许南嘉说完那句话的第三周,帝都中级人民法院的传票送到了赵锡铭的律所。

    开庭定在周四上午九点。

    那天出门前,傅砚辞换了身深灰色西装。不是平时参加商业活动时穿的那套,领带也没打,衬衫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许南嘉站在楼梯口看着他换鞋。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上下楼都得侧过身,一步一步慢慢走。

    “今天不用等我吃饭,可能会晚。”

    傅砚辞系好鞋带,站起来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许南嘉扶着栏杆,没有下楼,“去吧。”

    傅砚辞点头,转身走到门口。手碰到门把手时,他又折回来,从玄关的鞋柜上拿起那串佛珠。

    檀木珠子戴了很多年,表面已经磨得发亮。他把佛珠放进西装内侧口袋,这才出了门。

    许南嘉还站在楼梯口。

    院子里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没过多久,声音便远了。她低头摸了摸肚子。

    “时念,你爸今天要去办一件很重要的事。”

    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

    许南嘉的手停在那里,过了会儿才慢慢收回来。

    帝都中级人民法院外墙铺着米灰色花岗岩,正门上方挂着国徽。

    傅砚辞的车停进法院对面的停车场。赵锡铭已经到了,穿着律师正装,手里提着深棕色公文包。

    “傅先生。”

    赵锡铭迎过来,两人一起朝法院大门走。

    “开庭前有什么需要我知道的?”

    “程序方面不会有意外。”赵锡铭压低声音,“控方的最终证据链我看过,比较完整。辩方上周提过一次证据异议,法院没有采纳。今天先宣读起诉书,之后出示证据,进行质证和辩论,最后由被告人陈述。这个案子证据不少,估计要到下午。”

    “我知道了。”

    两人过了安检,完成登记,随后进入法庭。

    旁听席上的人还没坐满,大家说话的声音都很低。法庭内摆着整齐的木桌和座椅,审判席上方悬挂着国徽。书记员已经就位,三名检察官坐在控方席,桌上的材料分门别类放好。

    辩方席上,吴律师正在翻文件。他偶尔停下来做个标记,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

    傅砚辞坐在旁听席第一排。赵锡铭在他旁边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腿上。

    九点整,法官入席。

    书记员开始宣读法庭纪律。侧面的羁押通道随即打开,两名法警带着一个身穿灰蓝色看守所制服的人走了进来。

    孙明哲。

    半年没见,他瘦了不少,头发白了近一半,脸上的肉也松了。两鬓和额头附近多了几块老人斑,整个人比从前老了很多。

    孙明哲被带到被告席。坐下时,手铐碰在桌沿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把双手放到桌子下面,没有抬头,也没有往旁听席看。

    傅砚辞一直看着他,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之后便停了。

    审判长核对完被告人身份,宣读开庭程序。检察官起身,开始宣读起诉书。

    他的声音传遍法庭,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被告人孙明哲,于二零一三年七月至二零一四年三月期间,受他人指使,利用其担任帝都仁和医疗集团首席专家及傅振国先生主治医师的职务便利,在明知傅振国先生体质不适宜特定药物组合的情况下,仍蓄意在其常规处方中长期掺入特定药物成分,导致被害人神经系统损伤加重,与后续发生的车祸事故中被害人无法及时反应存在直接因果关系。”

    公诉人每念完一项事实都会停一下,等书记员记录。

    法庭里只剩下宣读起诉书的声音,还有键盘发出的嗒嗒声。空调开得不大,出风口的动静也能听见。

    傅砚辞靠着椅背,姿势一直没变。他的视线落在孙明哲低下去的后脑勺上。

    十年了。

    这些话,终于有人在法庭上说了出来。

    上午十点,庭审进入举证和质证环节,一直持续到下午两点。

    中途休庭四十分钟,旁听席上的人陆续出去吃饭或透气。赵锡铭收好材料,转头问他:“要不要出去走走?”

    傅砚辞摇头。

    赵锡铭没再劝,拿着手机出了法庭。

    傅砚辞还坐在原位。他从口袋里取出佛珠,握在手里,拇指反复转着其中最大的一颗。

    下午继续开庭,控方开始出示证人证言。

    周永德的证词录像出现在法庭大屏幕上时,旁听席传来一些说话声。审判长敲了法槌,要求保持安静。

    录像里的周永德坐在取证室,桌上放着一杯水。他看起来很累,嗓子也哑了,不过说话还算清楚。

    他从十年前第一次接到指令讲起,按照时间往下交代。

    “二零一三年八月,有人通过中间人联系到我,让我帮忙安排一个能够接触到傅振国先生日常用药方案的人选。我当时手里有孙明哲的一些把柄,所以找到了他。”

    “他一开始是拒绝的,后来对方加了钱,加到了三千万。”

    “那个中间人我只见过一次面,但打过很多次电话,他的声音我记得很清楚。”

    录像播放到这里,吴律师站起来提出异议。

    审判长抬手制止,让控方继续播放。

    证词结束后,控方出示了银行流水。

    投影墙上出现一张资金流向图。十年间的每笔钱从哪个账户转出,经过哪些中间账户,最后到了谁手里,都列得很清楚,金额也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两位。

    检察官一笔一笔说明来源和去向。

    傅砚辞看着投影墙,手里的佛珠还在转,速度一直没变。

    辩论环节比预想中结束得早。

    吴律师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领带。

    “审判长,我方当事人承认在客观上对傅振国先生的用药方案进行了调整,但我们强调这一行为是在受到严重胁迫的情况下做出的。我方当事人没有主动杀人的故意,他本身也是这起事件的受害者。”

    轮到控方答辩时,检察官只说了几句话。

    “被告人在长达八个月的时间里持续实施加害行为,期间有大量机会选择停止或报警,但他没有。三千万的赃款他全额收取并用于个人消费,这不符合被胁迫者的行为模式。”

    吴律师再次起身,围绕胁迫程度和主观故意进行辩护。控方随后补充了孙明哲在收款后的几笔消费记录,还出示了他与周永德之间的部分通话记录。

    双方结束辩论后,审判长询问孙明哲是否还有话要说。

    孙明哲坐在被告席上,过了几秒才抬起头。

    他的声音很哑,后排的人要仔细听才能听清。

    “我认罪。我知道说什么都晚了。”

    说完,他又低下了头。

    从进入法庭到最后陈述结束,孙明哲始终没有转头看旁听席。

    下午五点二十分,审判长宣布庭审结束,案件择日宣判。

    法官退庭后,旁听席上的人开始往外走。

    傅砚辞没有马上起身。他在座位上多坐了十几秒,把佛珠收进口袋,这才站起来。

    赵锡铭提着公文包,陪他走出法庭。

    “傅先生,从今天的庭审情况来看,判决结果不会有悬念。”两人走在法院长廊里,赵锡铭继续说,“孙明哲到最后才认罪,认罪态度对量刑不会有太大影响。”

    “多久能出判决?”

    “这种认罪认罚的案子,通常两周左右。”

    傅砚辞点了下头,没有再问。

    两人走出法院时,外面已经黑了。

    十一月的帝都天黑得早。五点半,路灯全亮了,法院门口的台阶被照得发黄。下班的人从他们身边经过,门口还停着几辆采访车。

    傅砚辞站在台阶上,没有继续往前走。

    他抬头看了一会儿。夜空里没有星星,云层被城区的灯照得发灰。

    赵锡铭停在后面,没有催他。

    过了很久,傅砚辞从裤兜里拿出手机,找到许南嘉的对话框,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便接通了。

    “傅砚辞?”

    许南嘉的声音有些哑,应该刚睡醒。

    “结束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许南嘉开口。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