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勒马驻足,指着这片潦阔而沉寂的冰原,眼中燃烧着炽热的憧憬:“不全是。”
“如今已经过了种植冬麦的时节,所以没种地。”
赵佑摇头笑问:“种地只怕难为,我这几日巡视,朔方郡内,南北河道落差大。淤堵沼泽多,唯有阴山脚下的北假地适合种田,那问题又来了,如何取水?”
刘备笑道:“二位中贵人请看,此大泽名曰屠申泽,周围淤泥肥沃。
孝顺皇帝时,谒者郭璜曾在北地郡激河浚渠,率军民屯田,妙用黄河水位的自然落差,无需筑高坝,即可引水入渠!
所谓的激河浚渠”便是在河中抛石筑引水堤,开渠引水灌溉。
此术至今仍可在朔方沿用,朔方虽苦寒多沙硷,然得黄河天赐之水,若辅以沟渠引灌,则沮洳可变膏腴,荒漠能成粮仓。
在此广修水渠网络,引黄灌溉,则水舂之力可利农桑,河漕之便可达四方。
假以时日,朔州军粮足可自给,岁省内地转运之费,何止亿万。此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业。”
刘备的话语充满激情,仿佛眼前已不是冰封泽国,而是阡陌纵横、麦浪翻滚的塞上江南。
“北河附近确实条件很差。但北假地和南河、屠申大泽附近都是上好的良田。教牧民且农且牧,还是能供养大军的。”
“最多三两年,朔方刺史部就能变成一方沃土,不再需要朝廷额外供给钱粮了。”
李巡静静地听着。
待刘备话音落下,他赞叹良久后才缓缓开口。
“使君宏图,气魄恢宏,令人心折。然此等伟业,需海量民夫肩挑手扛,亦需如山钱粮支撑损耗,经年累月之功不懈,非朝夕可成。
眼下朔州百废待兴,牧民四散,钱粮匮乏。敢问使君,这开渠引水、垦殖屯田所需之民,从何而来?”
张飞道是:“那还不简单,去抓无业流民。”
李巡道是:“恕李某直言,边地苦寒,战乱频仍。内地百姓,历来宁入深山为盗,或依附豪强为佣,也不愿意来边州。
“来到边塞则一穷二白,物价高昂,在这刘使君就是抓流民都留不住人,抓了人,人是会跑的。”
“朝庭自有朝庭的顾虑,百姓有百姓的想法,使君的方法看似可行,但不好做,要么想孝武皇帝一样有文景之治的积累,国库的钱多到足以重金悬赏移民使其愿意前往边地。”
“抓流民到边塞,但朝廷不给安家费,他们也会跑。”
“显然,国库空虚之事,州将想必是清楚的。”
“我朝自开国以来,边塞空虚,百姓纷纷逃离没入胡地之事,想必州将也是清楚的。”
李巡说到了问题的关键,在此着重提醒。
“再说钱粮问题,朝廷恐怕很难在供给,使君知道这一秋一冬,前线的汉军前后花了多少钱么?”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另一名监军,赵佑笑着摊开手:“足足三十亿钱。”
“其中三分之一还是效仿孝桓帝,向各地诸候国借的钱。”
这等数目,让在场众人无不大惊。
灵帝时收入不详,但桓帝朝的税收有具体例子可循,经过几次加税,每年赋税收入在六十亿钱左右。
其中一半用于支出官僚俸禄和各方赏赐。
一半用于皇家。
其实国库净收入没有多少————
封建王朝末年,收再多的钱也是入不敷出。
官场贪墨解决不了,百姓越过越苦,税收越高,亡国越快。
“三十亿钱,是我朝好几年的财政盈馀。也就是说今年一战就把国库打空了,四面还欠着钱。朔州用度过大便被御史弹劾了,如今奏疏都被陛下压着呢。”
张飞闻言眼神一颤:“二位监军,不对吧,我们朔州军才几个人,哪花的了三十亿钱!”
赵佑摇头:“唉,张司马,别急,没说光是朔州军,还有幽州军呢,但朔州兵马不足幽州四分之一,钱粮却花了将近一半。”
“我就与你算算帐,朔州七八万新编户的冬衣是哪来的?口粮是哪来的?
朔州军北上时四百人,如今扩充到数千人,加之胡人义从、游骑斥候、烽燧兵、河渠兵、屯田兵,则接近万人。
战死将士的丧葬费、棺椁费哪来的?战后的赏钱哪来的?粮道怎么维持的?
各郡县重建官府,兴修城池,诸位都没想过花了多少钱吧。
从内地运粮到河南地外,前线每吃到一石粮,后方要消耗三十石,沿途百姓邮驿供给不停,冬季黄河结冰,船运走不了,就得走陆运。
并州到朔州都是大山,徭役穿山越岭,冻死的,摔死的死伤无数,这些都需要朝廷颁发抚恤,不然他们的家人无人安抚,就会在后方作乱。”
赵佑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雪水,泼在张飞心头。
刘备也点了点头,朔州今年花了不少钱,他是有所预料的,但没想到花了这么多。
这帐目跟刘子惠通计的帐目是基本对不上的,绝对有问题。
李巡再度开口,语气沉重:“此番我等北上亲眼所见,曹节为供朔州数万军民所需,沿途征发民夫十数万,寒冬腊月,驱役不休,风雪载途,冻毙道旁者,白骨露野。
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者,更不知凡几,这累累血债,虽非朔州军民本意所铸,却也因北疆烽火而起。
民生多艰,黎庶倒悬。战败,百姓苦,战胜,百姓也苦啊。”
“一将功成万骨枯,试想,如果这一仗不打,能有多少钱粮用来赈贷内地灾民?能救活多少贫苦百姓呢?”
阎柔、关羽等将领闻言面露复杂之色。
“监军这么说,我们打了胜仗,还错了不成?你这不是胡扯吗?”
张飞豹眼圆睁,按捺不住就要开口驳斥,却被刘备一个凌厉的眼神制止。
他深知,李巡倒也没有恶意,就是说一下后方看到的实情罢了。
比起那些只会拍马屁的,李巡算是提前告知了刘备将来会面临的困境。
“中贵人心在天下,所言民生疾苦属实,备亦出身寒微,深知稼穑艰难,岂能不知沿途生民因战事受苦?然备亦有一问,请中贵人思之。”
刘备指着背后的河山,激昂道。
“河南地不守,则阴山门户洞开,鲜卑铁骑若与南匈奴合流南下,并州糜烂。
并州若失,三河危殆,雒阳、长安两京,朝夕可至烽火之下。
届时,天下惊扰,生灵涂炭,受灾之人何止千万?
此非备危言耸听,乃前车之鉴!昔年匈奴寇长安、羌人逼雒阳,史册斑斑。
备今日所为,非为一己之功名,实为夺回汉家屏障,为后世子孙争一片安身立命之土。
若因惮于艰难,畏葸不前,坐视胡虏坐大,侵吞河山,我辈便是千秋万代之罪人,后世将如何评说?”
“再者,如果照监军这么说,那我们根本就不需要抵抗鲜卑了,鲜卑人马走到哪,我们就退到哪。”
“一寸寸将江山让出去,把国门给鲜卑打开,让他们肆意进入关内抄掠,只要不打仗,就不会劳民伤财,如此能行吗?”
李巡摇头沉思道:“打仗百姓受苦,不打仗就得看着国防线不断内移。此事也确实为难那。”
刘备正色道:“就算再给备一次机会,备还是会选择打朔州。”
“打朔州,受苦的是沿边百姓。”
“不打朔州,来日鲜卑之祸由此弥漫中原,受苦的就是全天下的汉人!”
“备以为,中贵人心系天下,既然敢于揭露我朝士人的真面目,自当也能看清朔方战事虚实。”
李巡闻言,默默点头:
他们自然不知道五胡乱华就是从并州糜烂开始的。
并州作为北边三州的中心,遭受鲜卑入侵的次数最多,损失最严重。
凉州烂了,好歹还有三辅作为屏障。
并州烂了,南匈奴直接造反,整个黄河北面都得完蛋。
东汉放弃了朔方刺史部,曹魏、西晋两朝又内迁胡人到太原,在并州养蛊,最终把汉人王朝彻底玩完了。
这地方是不管付出多大代价也是要守的。
经过刘备这么一解释,李巡倒也壑然开朗。
李巡和刘备的辩论,其实就是从秦朝就开始的守边派与弃边派的矛盾。
内地的百姓和官员是不在乎边塞烂成什么样的。
自己活在相对安逸的环境里,边土弃就弃了,反正在边塞吃苦的不是自己。
胡人来了我跑就是。
地方上的流官只管捞钱,看到鲜卑人肆虐也不管。
压根没有人想过,这么退下去,今后总有一天汉人的边塞是会退步到黄河流域,甚至长江流域的。
最终南北朝大战乱,南方汉人再没有统一天下,是由北方的鲜卑化汉人普六茹坚、大野世民统一天下的。
在汉末,因为边州多战乱,无法创造经济价值,还需要内地财政供养,于是弃边论盛行。
无论是内地的官员还是百姓都不在乎边塞。
由是魏晋南北朝的汉人被胡人压缩到长江以南,这结局就显而易见了。
目下刘备算是朝中唯一一个主张守边的。
“刘使君这一仗也确实打出了汉军的骨气,壮大了守边派的声势。”
李巡感慨道。
“巡不懂边务。”
“但听闻此言,便知使君境界远在我等之上了。
“君考量深远,此事倒是我等气量狭隘。”
“然某还有一个问题,既然使君打下来,那就得守住,迁徙百姓来守边?”
“人口迁移,一般只有王朝初期,对土地人口掌控力较强时做得到。”
“彼时对于北方百姓来说,关内关外其实都差不多的,都被战争破坏的一片狼借,也都需要从头开始经营。”
“大汉历经三百馀年,内地该开发的地方都差不多了,人都往黄河中下游两岸跑。把内地人迁徙到边关肯定民怨沸腾。”
“加之,刘使君出身寒微,也应当清楚,我汉家官吏拆迁百姓,向来的手段便是把百姓粮食烧了,屋子烧了,祖坟挖了,路上抢掠一番。
通过强行拆迁人口,能迁到聚集地的其实就只有一小半,其他的百姓全会死在路上或者卖给人当奴仆了。拆迁百姓,才是地方官赚钱的主要手段呢。”
“当年在凉州便是如此,结果呢,闹得凉州汉人跟羌人联合造反,时至今日叛乱都未曾完全平息。”
“加之,要是迁徙在籍百姓,那肯定是从最近的并州迁最节省成本,可是并州百姓为了朔州之战吃尽苦头,迁途中还没到就得被小吏折腾死一半。
如果出现这种状况,那就会发生今年四月那样的庐江农民大暴乱。十几万人乱了,又得派兵镇压。朔州就不得安宁。”
刘备点头。
李巡确实是务实有能力的宦官,一眼看出了朔州当下最紧急的事务。
汉末的百姓深受官吏压迫,就象一团火,冒一下火星子,立刻就会掀起大乱。
刘备思索片刻,目光扫过冰封的屠申泽,投向更远的、风雪弥漫的阴山,语气凝重:“迁徙之事,备从未想过强掳内地百姓,庶民安土重迁,强行迁民无异于恶政,备亦深恶痛绝,备之法,在此!”
他扬起马鞭,直指阴山以北那苍茫未知的塞外。
“拓跋诘汾虽率残部遁入漠北,然今冬酷寒,百年罕见之白灾肆虐。塞外苦寒,远胜河南地。彼等仓惶北窜,牛羊尽失,草料无着,部众离散,如何熬过这漫漫严冬?
来年春暖雪化之时,塞外必是哀鸿遍野,饿殍载道。
届时,我军只需传檄各部,昭示汉家仁政,凡愿归附者,免赋税,给田亩,贷种粮,助其重建家园,为求活路,那些走投无路的胡人部众,自会扶老携幼,翻越阴山,投奔朔州。
此所谓以胡实边,以夷制夷”,假日时日,不费我汉家内地一民一粟,不伤我父老一丝一毫。引塞外欲求生之胡众,充实朔州,屏障北疆。此乃备思之经年,献于陛下的平天策”!”
“以胡实边,以夷制夷————待胡患清剿,边塞安宁,再行批量迁徙汉民,逐渐实边,防止降胡做大。如此两难自解。”
“这前前后后,或许得持续数年光景吧。所以备才向陛下进言,三年定边,五年平寇,如能顺利执行,大体五年,边塞就能安定下来。”
“恩,明白了。”李巡喃喃重复着,这才真正看清这位年轻边将的胸襟与那深不见底的韬略。
心中也更加赞叹,刘使君出征的第一年,就有如此战果,若真给五年,指不定真能稳住边塞局势。
“刘使君确实思虑周到啊,老奴之所以在此处处问询,也是为了看清刘使君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说实话,在雒阳朝廷里,刘使君名声不太好。”
“我现在才看清楚,什么贪暴边将,什么虚耗国帑,阉党仆从,这些来自雒阳清流士大夫的攻讦诋毁,在此显得如此可笑。”
“刘使君出塞征战,不畏寒暑,一秋一冬,河南地胜负决也。”
“不伤我百姓徙边,而能屏藩北疆,化敌为民,神乎其技。壮哉!刘使君!
你真乃我汉家定鼎北疆之神剑!有此平天策,何愁边患不靖?何愁社稷不宁?”
他深吸了一口气,猛地对着刘备,在冰冷的雪地上,深深一揖到底。
这是发自肺腑的敬意,更是对之前误解的深深歉意,更是对汉家有此良将的欣喜。
一旁的简雍,见证了刘备从四百胡骑起家、一路毕路蓝缕,此刻眼中也泛起酸涩。
他苦笑一声:“中贵人明鉴。玄德仅率四百人北上云中,与胡骑争战,几番血战,方得始终!”
“我们确耗费钱粮甚巨。”
“但是,我就想问一句,三十亿军费就算花了一半也是十五亿,这当真都是我朔州军民花的吗?”
“沿途大小官吏,他们谁敢说自己没有吃油水?”
“军费取自民脂民膏,但我们可没白吃!”
“当年段颖平个东羌,花了四十四亿,我们平西部鲜卑,花的可比他少多了!”
关羽也是猛地上前,提高声调,激愤无比:“后方运来的每一粒粟米,都化作了将士果腹之力,每一枚铜钱,都变成了箭矢刀锋,抚恤战死袍泽的孤儿寡母,赈济冻饿待毙的归附百姓。
这哪一项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