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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章 清查流民,登记造册,北地安定,使君盛名满天下。



    但野人们自由惯了,是绝对不想再回到汉家统治的。

    简雍也在一旁叹息道:“苛政猛于虎,朝廷法度崩坏,胥吏如狼似虎,层层盘剥。编户齐民的身份,如今竟已成催命符了?”

    刘备默然,他深吸一口气,对那老农,也象是对周围那些躲在暗处、惊恐观望的流民们朗声道:“老丈,诸位乡亲!备乃新任朔方刺史刘备。备向你们保证,朔州境内,必严令各郡县官吏,严格依汉律行事。

    该收多少税赋,绝不多收一文,更会酌情减免新附之民的负担。朝廷已收复北地,此地无主荒地甚多,备承诺,凡愿留下归附者,皆可分得田亩,登录户籍,安心耕种放牧。北地郡豪强大姓早已星散流离,无人会抢占你们的田地。”

    “如有官吏贪暴,备知晓必然严惩不贷。”

    他目光恳切,扫过那些在土坯房后、芦苇丛中探出的脑袋:“若尔等愿意留下,重整家园,可去富平县登记造册!若实在不愿————”

    刘备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备亦不强求。只是皇甫太守正带兵整顿郡境,清查流民,你们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此事,备直言相告绝无隐瞒。”

    刘备也不能厚着脸皮说,我给你抓回去当编户齐民就是为你好。

    只能说,尽量在朔州维持一个相对清平的吏治环境,不让录入户籍的百姓收到太多苛政剥削。

    清查流民,是作为州刺史的责任,无可推脱。

    安稳流民,那就全纯看个人道德水平了。

    或许是刘备安抚朔方的名声已隐约传到此地,也或许是那句“无人抢占田地”触动了人心,更或许是朝廷的威名让他们意识到无处可逃。

    最终,有数千名走投无路、对刘备尚存一丝缈茫希望的流民和牧人,战战兢兢地从藏身处走出,汇聚到汉军旗帜之下。

    刘备一行,先是抵达廉县,随后是灵州,最后终于抵达了北地郡治—富平城。

    沿途归附的流民越来越多,刘备沿途分发干粮,杀骆驼分肉食。

    与这里的汉民胡人交流草场耕地问题,厘清民情。

    经过几日相处,他们也算是确定了刘备与其他汉末的边将确实不一样。

    如今这世道,哪个边将不抢钱?

    哪个刺史不敛财?

    哪个官员不打着为百姓好的借口,把流民抓到地里,往死里收税?

    刘使君真乃大汉最好的方伯也!

    一通感化下,野人们这才老老实实去县中录入户籍。

    前一日还在喊着军爷莫杀我的野人,后一日就被刘备的宽容感染,唯恐刘备不当朔州刺史了。

    “行了,前方就是郡治,都去录入编户吧。

    来到北地郡的第五日,刘备终于看到郡治的摸样了。

    初到富平城,这里只能用破败二字形容。

    低矮的夯土城墙多处坍塌,城门洞开,门板早已不知去向。

    城内街道泥泞不堪,两旁多是残垣断壁,长满荒草。

    仅存的几处稍显完整的官署和宅院,也显得破败不堪,了无生气。这哪里象一个郡治?比之临戎的战后惨状,也强不了多少。

    新任北地太守皇甫嵩的府邸,就设在城内一处勉强修缮过的破败院落里。

    院墙斑驳,几扇窗户用草帘勉强遮挡着寒风。

    当刘备走进这所谓的太守府正堂时,只见皇甫嵩正伏在一张缺了角的木案上,就着昏暗的光线批阅文书。

    “北地郡七度南迁,如今终于在义真公手上回到旧地了。”

    听到脚步声,皇甫嵩抬起头,看到是刘备,脸上挤出一丝疲惫的笑容:“刘使君,你怎来了。”

    “快快请进。”

    刘备笑着坐在了榻上。

    皇甫嵩案头堆满了求粮、告急、请求派兵清剿零星匪患的文书。

    刘备环顾这寒酸简陋的府衙,再看看皇甫嵩憔瘁的面容,心中五味杂陈。

    两人寒喧几句,谈及郡务,皇甫嵩便忍不住大倒苦水:“玄德,你有所不知!这北地郡,也是个烂摊子。人口凋零,户籍混乱,豪强跑光了,留下的尽是些不服管教的流民和散羌,多数属县有名无实,粮秣更是杯水车薪。

    本官已上书朝廷,恳请从三辅迁徙些百姓过来充实边郡,否则————这太守,真没法当了。”

    刘备闻言,缓缓摇头,语气坚定:“义真公,不可啊。”

    皇甫嵩一愣:“为何?关中人口绸密,迁些过来,于国于民皆有利啊!”

    “有利?未必吧。”

    刘备苦笑,眼前浮现出贺兰山下那些惊恐绝望的面孔。

    “义真公可知,那些流民为何宁愿在塞外当野人,也不愿回归故里做良民?

    关中赋税之重,胥吏之酷,比之边塞,恐有过之而无不及,强行迁徙,无异于驱民入火坑。

    百姓背井离乡,已是苦不堪言,若再遇官吏盘剥,必生民变。这个冬天,朔州本就艰难,若再因迁徙激起民怨,义真公,你我恐成罪人啊。”

    刘备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萧瑟的街景和远处跟随他而来的流民队伍,声音沉重:“当务之急,非是强徙百姓,而是整顿吏治,安顿眼前之人。备在朔方,已严令各郡,凡官吏敢有盘剥新附、擅加赋税者,问责不赦!

    北地郡,亦当如此,备带来两千多流民,先给愿意留下的人一条活路,让他们看到希望。待根基稍稳,口碑相传,那些躲在山野的流民,自然会慢慢归来。”

    刘备转过头看着皇甫嵩。

    “这北地郡的根基,不在远方迁来的百姓,而在我们能否给这片土地上的人一个活下去的盼头。”

    “要是活都活不下去,如何留得住人?”

    “纵然强行扣下,不行善政,终究百姓也是会跑完的。”

    “百姓不知道什么是朝廷,在他们眼里我们这些两千石就是朝廷。”

    “他们是反汉还是归汉,就取决于你我这样的人那。”

    皇甫嵩看着刘备眼中的神色,慢慢沉默了。

    他世代为将,年岁已高,看尽了朝堂冷暖,到也不在乎底层黎庶死活,能保住大汉江山就好,其他的皇甫嵩完全可以视若无睹。

    今日闻刘备此言,相比之下,到显得自己太过无情了。

    皇甫嵩长长叹了口气,将案头那份请求迁徙的奏章,缓缓丢进了旁边的炭盆。

    火焰腾起,吞噬了木牍,也照亮了两位将领凝重的脸庞。

    “好吧。”

    “不管怎么说,你是州将,来日本郡的政绩好坏都在你一言之中。”

    “我听刘使君的。”

    “反正,离开了上郡,远离那群龟兹人就好啊。我算是不想再当上郡太守的“”

    刘备笑道:“北地郡的局势还要比上郡好些?”

    皇甫嵩摇头:“都是破烂的边郡,好得到哪去。”

    “只是北地郡距离安定郡咫尺之遥,老夫回家方便,沐假时分便能探亲了。”

    “羡慕义真公啊,不象备家在涿郡,回一趟家,可是遥遥无期呢。

    刘备苦涩一笑。

    “哦,今年玄德还没回过家吧?年节也不回吗?”

    刘备摇头:“巡查完北地郡,就要回京汇报政绩。”

    “十月,朔州在大战错过了上计,陛下特批腊月回京述职。”

    “哦————当真只是述职吗?”皇甫嵩提醒道。

    “玄德这身份不同往日,小心一不留神卷入朝堂纷争里去了。”

    “某近来,道听途说,打探到一件事儿?”

    刘备好奇道:“何事?”

    “不知为何,名震士林的蔡伯喈为玄德写了一篇大赋。”

    “言说玄德在朔方的功绩,这篇文章名动京师。”

    “玄德现在可是名动雒阳的大人物了。”

    “玄德,你和那陈留名士蔡伯喈是旧识?”

    刘备闻言眼神一颤。

    刘备在边塞的功绩虽然很大,但在雒阳士林眼中根本上不了台面,汉末士人不重视边塞,歧视武夫。

    即便是段颖、张负、皇甫规这种人到了阳也得给士人、宦官端茶送水。

    不先学会敬酒!边郡武夫怎么能在京都圈子里混得下去呢?

    那皇甫嵩在平定黄巾之乱后震动天下,结果还是跟个小角色一样,在朝中任人欺负。

    但有文人去造势那就不一样了。

    酒香还怕巷子深,蔡邕就是个好招牌。

    如果刘备身兼蔡门、卢门双重弟子的身份被揭露。

    那么不管京都里的什么圈儿,都得震上三震。

    立下再大的战功,也不如认个好老师。

    准确的说是,如果有个好老师帮着在士林圈子里作宣传。

    刘备这一身军功,才能真正传扬天下。

    没有蔡邕做宣传,西部鲜卑是谁打垮的?

    那在雒阳,就得变成伟大的士林团体口诛笔伐用口水淹死的。

    “唉,蔡师也是有心了。”

    皇甫嵩好奇道:“哦,玄德还是蔡伯喈门生?”

    刘备点头:”跟随蔡公膝下学过毛诗。”

    “难怪————”皇甫嵩笑道。

    “玄德毛诗方面的技艺,可比古文尚书强多了。”

    “你是真得了蔡公真传啊。”

    “唉,真羡慕玄德有卢公和蔡公这样的良师,在朝中,在民间为你撑场子。”

    “我们这些没人帮衬的,真是举步维艰啊。

    刘备无语:“义真公还没人帮衬呢?关西皇甫家世代二千石,真要论家世背景————你可比备强多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