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做了一件得意之事。
刘备心中暖流涌动,更添几分酸涩。蔡邕此举,看似借他扬名,实则是用自己的声望为他铺路,更是将自己也押上了台面。
秦汉两朝当官可都是举荐制的,举子出了问题,举主也连坐的。
阮瑀见气氛融洽,趁机正色道:“玄德兄,蔡师这些年隐姓埋名,四处漂泊,实非长久之计。如今阳球、王甫等奸佞已除,朝局或有转寰之机。玄德兄此番立此大功,圣春正隆,不知可否寻机在陛下面前,为蔡师陈情一二?”
刘备毫不尤豫,郑重颔首:“元瑜兄所言,正是备心中所想!此番大朝会,陛下若问起朔州之事,备定当伺机进言。
陛下素来欣赏蔡师才情与气节,当年若非阳球、王甫等构陷逼迫,断不会将蔡师远徙。如今奸佞伏诛,正是为蔡师昭雪之时!”
蔡邕眼中闪过一丝希冀,随即又掠过一丝忧虑:“那————曹节那边————”
刘备目光沉静,语气却斩钉截铁:“蔡师放心!天地君亲师,不敬师者,禽兽不如!备既为蔡门弟子,此事责无旁贷!纵使曹令君因此不悦,乃至迁怒于备,将备也免官去职,流放朔方————
那又如何?”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备当校尉,是为守边,备为小卒,亦是为守边!此心不改,此志不移!只要能为恩师洗刷冤屈,备无惧任何代价。”
“好!”蔡邕猛地一拍桌案,须发微颤,眼中竟有些湿润。
“好一个此心不改,此志不移”!玄德,为师————没有看错你!”他端起酒杯,手竟有些抖。
冯妤安静地坐在刘备身侧,听着夫君这番掷地有声的肺腑之言,看着他面对当世大儒和名士时那份从容不迫、坦荡磊落的气度,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骄傲与柔情蜜意。
她悄悄抬眼凝视着刘备的侧脸,那棱角分明的下颌线,那深邃而坚定的眼眸,此刻都散发着令人心折的光芒。
这一刻,她清淅地意识到,自己嫁的不仅仅是一个威震北疆的边将,更是一个顶天立地、有情有义的真英雄。
“说得好啊玄德兄!”
阮瑀也击节赞叹,目光转向蔡邕,带着一丝感慨。
“蔡师,学生早说过,玄德兄为人,比孟德兄更显赤诚可靠。同样是师门弟子,曹孟德这些年高居议郎,为党人鸣冤之声不绝于耳,可曾见他为恩师您的冤屈说过半句公道话?
无非是怕触怒了曹节,被发配到西域,真去做他那心心念念的征西将军”罢了!呵。”
此言一出,蔡邕神色复杂,刘备亦若有所思。
三人相视,最终化作一阵大笑。
笑声在小小的阁间里回荡,冲淡了些许沉重的气氛。
刘备一直陪着蔡邕叙谈至正午时分。
眼见日头升起,蔡邕挂念着陈留暂居之所,便由阮瑀护送,准备离开雒阳这个是非之地。
酒肆门外,长亭古道。
阮璃已套好一辆简朴的青布尔玛车。
蔡邕拉着刘备的手,这位历经沧桑的老人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不舍,有欣慰,更有深深的忧虑。
他用力握紧刘备的手,语重心长,字字千钧:“玄德,为师此去,山高水长。朝堂之上,波谲云诡,非比朔方战场那般明刀明剑。为师不在朝中,能帮衬你的地方有限。
你————千万要慎之又慎!凡事三思而后行,谋定而后动。莫要学为师当年,心直口快,藏不住话,终被小人所乘,落得半生漂泊————”
刘备心中沉甸甸的,他后退一步,整理衣冠,对着蔡邕深深一揖到地:“蔡师金玉良言,学生铭记五内!定当谨守心志,不负师恩!”
蔡邕看着眼前这个英挺而沉毅的弟子,最终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在阮瑀的搀扶下登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青布尔玛车缓缓激活,沿着官道,向着陈留的方向渐行渐远。
刘备伫立原地,目光追随着那辆承载着师恩与牵挂的马车,直到它彻底消失在官道的尽头,融入冬日苍茫的天色之中。
朔风吹过,卷起他的衣袂,带来刺骨的寒意。
冯妤轻轻走到他身边,柔声道:“夫君对蔡师的情意,似乎————比卢师还要深厚些?”
刘备收回目光,默然片刻,才缓缓道:“卢师待我,自是恩重如山。然情意深浅,不在名分,而在彼此付出。
蔡师于我,是在最微末之时相识相知。他虽落魄,却真心视我为弟子,倾囊相授,更在我初露头角时,不惜以残烛之年、戴罪之身,冒险回京为我张目————
此等情谊,备,永世难忘。”
他顿了顿,看向冯妤:“他今日来找我,非为索取。若他真怕连累我而避而不见,那才是真正的生分了。”
冯妤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只觉得夫君心中那份情义,厚重如山。
为驱散离别的愁绪,也为了兑现带冯好看看阳的承诺,刘备并未直接回府,而是让车夫绕着雒阳繁华的南市转了一圈。
冯好难得与夫君有这般悠闲独处的时光,看着琳琅满目的市集、奇装异服的胡商、精彩纷呈的百戏,脸上重新绽放出明媚的笑容,暂时忘却了深宅的束缚。
然而,刘备的心绪却如这雒阳的天空,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两件大事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其一,此番奉密旨回京,内核目标是扳倒权势熏天的曹节。
此事关乎国本,更牵涉无数身家性命。
若运作不当,未能促使曹节平稳交权,必将引发一场惨烈的政变。
更棘手的是,冯家与曹节关系匪浅,冯方更是曹节女婿。
一旦倒曹,冯家必受牵连,冯妤作为冯家女、刘备妻,处境将极其尴尬危险。
如何既能完成使命,又能保全妻子及其父母?这需要极其精妙的运作。
其二,便是蔡邕之事。
为他平反昭雪,于公于私都义不容辞。
正如皇甫嵩所言,在这雒阳的名利场,要做大事,必须有人脉。
同为蔡门弟子的阮瑀,才华横溢,未来必是同门助力。
帮蔡邕,既是报师恩,也是为自己在士林中扎下根基。
更为关键的是,倒曹之后,他刘备绝不能去做下一个“浊流魁首”,陷入与清流无休止的党争旋涡。
如何借倒曹之势,顺势从浊流中抽身?这盘棋局,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思虑至此,刘备只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
冯好敏锐地察觉到夫君眉宇间化不开的凝重,她虽不知具体,却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压力。
她乖巧地不再多言,只是轻轻拉了拉刘备的衣袖,低声道:“夫君,出来久了,我们————回府吧?想必父亲也等得急了。”
刘备看着妻子善解人意的模样,心中愧疚,点了点头:“好,听素衣的。”
马车调转方向,朝着步广里冯府驶去。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
就在即将抵达冯府所在的巷口时,前方一人一骑疾驰而来,堪堪在刘备车驾前勒马停住,马匹扬蹄嘶鸣,带起一片尘土。
来人正是议郎曹操。他一身黑色袍服,风尘仆仆,看到刘备车驾,立刻翻身下马,几步抢到车前:“哎呀!玄德!可算找到你了!大事不好!大事不好,你万万不可回府!”
“万万不可回府。”
“那陆上悍鬼据说要杀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