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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一章 扬我国威于绝域,奋我文明于塞北,汉军功过,天下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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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孝武皇帝靠此策筹集了伐匈奴的巨额军费,朕为何不能效仿?”

    刘宽看着皇帝眼中重燃的冲动,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他缓缓摇头,那摇头的动作里充满了无奈,仿佛不是在否定一个建议,而是在否定一个时代。

    “陛下。此策————恐已难行于今日矣。”

    “为何?”刘宏追问,有些不甘。

    “陛下可知孝武皇帝行算缗告缗时,是何等情势?”

    刘宽不答反问,随即自答道。

    “那时,大汉权威如日中天,张汤、杜周等酷吏,如鹰犬奔走四方,孝武皇帝一怒,伏尸百万,尚不能尽服天下豪强,反惹得天下骚动。而今日————”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词句,最终选择了一个温和一点的说法:“今日郡国守相,多出自世家大族,或与之联姻交通。陛下之诏令,出得了雒阳?下得到州郡?入得了高门坞堡否?管得了世族田庄否?

    与刘使君同郡的名臣崔寔有云:州郡记,如霹雳。得诏书,但挂壁。陛下的诏书在州里毫无意义,也就是一纸空文而已。

    上个月,朱俊平定交趾叛民后,回朝禀报,地方刺史守相,率多怠慢,违背法律,废忽诏令,专务私利,不恤公事。细民冤结,无所控告,所以被迫造反,此非朱俊虚言也。

    天下形式如此,就算陛下下诏书,地方官吏,谁人敢去认真算那些地头蛇的财产?

    即便有刚直之人,不畏生死,检举豪强、富商家财,其奏报能平安抵达司隶否?其人能活命否?

    即便文书抵达,朝中又有多少人敢为其张目?

    最终,恐怕不过是找个把不识时务的寒门小吏或落魄商人开刀,做做样子,真正的巨室豪右,将毫发无伤。

    而告缗————陛下,民间谁敢告?告了的百姓能否见到明日的太阳?诉状能否穿越州县层层阻隔,直达天听?

    即便到了,又有几桩能查实惩办?到头来,不过是为地方豪强铲除异己、兼并他人财产,又多了一柄快刀而已。

    国库未必能丰,而天下中等之家,必将因此策惶惶不可终日,与大汉离心离德。”

    刘宏的脸色渐渐发白。

    刘宽的话象一把冰冷的凿子,将他心中那点基于恢复大汉历史荣光的幻想,一点点敲碎。

    扫平鲜卑,符合大汉社稷的利益,符合皇帝的利益,符合边将的利益。

    但耗费巨大的军事行动不符合大汉百姓,大汉商人,大汉豪强的利益。

    军费、徭役又得从这三者之中抽取,他们自然反对北征。

    刘宽却不打算停下,他要彻底打掉皇帝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哪怕这很残忍:“陛下可知王莽?其篡汉之前,谦恭下士,收揽人心,天下士人皆誉之为当世圣人,为何?因其许诺天下豪强分食大汉。

    可等到王莽纂位后,他也要保住自家的江山,自然不愿天下豪强继续兼并,其登基后,厉行王田之策,触及天下豪右根本,结果如何?

    王莽马上从圣人变成了妖人,天下豪族立刻转思大汉仁德。

    王莽身死国灭,宗族为墟,长安宫室焚掠一空!

    光武皇帝中兴,英明神武,威望盖世,欲清查田亩、均平赋役,以舒民困、

    强国本,结果又如何?

    郡国大姓拥兵反抗,青、徐、幽、冀应声作乱!河北又巧合的爆发了王莽残馀势力反叛,河北豪强要求恢复王家圣人的统治。

    最后,光武皇帝也不得不妥协,诛杀几个办事不利的官员以塞责。”

    刘宽直视着刘宏的眼睛,目光锐利如刀:“陛下自问,您比之孝武皇帝之雄才大略,比之光武皇帝之再造乾坤的威望与手段如何?”

    刘宏被这目光逼得竟有些无法对视,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答案不言而喻。

    刘宽的语气缓和下来,却更显悲凉:“老臣斗胆妄言,此非陛下之过,亦非历代先帝之过,实乃时势使然,制度之困也。

    自废井田、开阡陌,私有之制勃兴。

    千载以下,人心皆欲广占田宅、传之子孙。

    皇权强盛时,或可稍加抑制,略均贫富,皇权稍弛,或遇昏君庸主,则兼并之势复如洪水猛兽,不可遏止。

    此乃私制下,几乎无可逃脱之循环。

    高皇帝立国,深知秦制过于急躁,是以郡国并行,封建功臣,以安天下,文、景、武诸帝,逐步削藩,巩固朝廷,至本朝,诸候唯食租税,不预兵政,此已是一大进步。

    然欲根治土地兼并、财富集于豪右、中央号令不行于州县之事————恐非一朝一代、一人一世可竟全功。”

    “陛下今日能为者,非翻天复地,而在权衡,让百姓稍得喘息,不至尽数沦为流民饿殍,让商贾有利可图,不至尽数破产逃亡,让郡国豪强,虽富甲一方,犹愿守臣子之节,不至公然称兵犯上——.——

    能做到此三者,使社稷不失,宗庙血食得续,便已是守成之君的极限了。

    陛下若想做得太多,动得太深,触及根本————恐非国家之福,亦非陛下之福也。”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将刘宏心中残存的那点励精图治、重振朝纲的热火,彻底浇灭。

    他坐在那里,良久不语,脸色从苍白渐渐转为麻木。

    不知过了多久,刘宏缓缓抬起头。

    他眼中的锐气、不甘、愤怒,似乎都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不再看刘宽,目光游移,最终落在了刘宽头上那顶进贤冠,以及身上像征三公之位的黑色绶带上。

    那冠冕以细竹为骨架,外裱黑漆纱,梁柱俨然。

    太尉乃三公之位,百官之首,天下士人仰望的巅峰。

    刘宏忽然笑了笑,却让刘宽心中莫名一紧。

    “太尉。”

    “爱卿这一番治国安邦的金玉良言,朕————受益匪浅。确实,不能动百姓根本,不能掠尽商贾之利,更不能轻易去撼动那些树大根深的豪右————那朕的钱,究竟从何而来?”

    他象是在问刘宽,又象是在问自己。

    “北伐的赏赐不能不发,边军的粮饷不能断绝,朝廷百官、宫禁用度————已经缩减,省不得,也省不了。”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刘宽的冠冕上,那眼神,不象是在看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臣,倒象是在打量一件————器物,一件有价值的器物。

    “爱卿这三公之位————德高望重,为百官之表率,天下之所瞻仰。

    如今国家艰难至此,府库空虚,边事未靖————爱卿可否————体朕之难,为朕分忧————?”

    殿内陷入了寂静。

    刘宽猛地抬头,花白的眉毛下,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露出了错愕,他明白了。

    皇帝并非不懂他的忠言,也并非真的想采纳那些饮鸩止渴或根本行不通的极端敛财之策。

    皇帝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来提醒刘宽,你也该让位了。

    这三公的尊位,此刻在皇帝眼中,恐怕已成了一笔可以快速变现、以解燃眉之急的优质资产。

    刘宽是帝师,刘宏不好意思直接开口说,师父你下台吧,给朕换点钱。

    那只能说,朕没钱,朕着急,朕想了那么多办法都实行不了,地方官都把皇帝诏书当个屁看,只有太尉你能体谅朕。

    刘宽想起了刚才自己那番关于皇权局限、关于平衡之道的长篇大论。

    此刻看来,多么讽刺。

    刘宏直接用行动告诉他:既然什么都改变不了,什么都动不了,那就利用现有规则,进行最现实的交易吧。

    平衡?这就是平衡一用官职的空壳,去交换维持帝国运转的真金白银。

    别说是三公了,就是何氏的皇后之位也是花钱买来的。

    按照汉代的规矩,何后的身份根本就没资格进宫。

    她甚至不是出身大族良家女”身份,完全是靠着贿赂宦官花钱买进来的皇后。

    皇后都拿出去卖了,朕脸都不要了,你这区区太尉还有什么可说的。

    把灵帝逼急了,哪天把太后的位子也拿出去卖了,给自己认个干娘也说不准。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涌上刘宽心头,几乎让他站立不稳。

    他为官数十载,自诩清正,谨慎持重,竭力在党争夹缝中维系着朝廷的体面O

    没想到,最终自己却成了这“体面”交易的一部分,成了皇帝筹措军费的抵押品。

    愤怒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悲凉。

    对国事至此的悲凉,对皇权沦落至此的悲凉,对大汉命运的悲凉。

    刘宽看着御座上那个年轻的皇帝,皇帝的眼神平静,等待着他的回答。

    刘宏倒也没有逼迫,只是客观陈述。

    刘宽缓缓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郁结都压下去。

    然后,他伸出微微有些颤斗的双手,扶住了自己头上的进贤冠。

    触手微凉,这顶冠,他戴了多年,早已习惯其重量。

    它代表着荣耀、责任、地位,也曾承载过刘宽身为宗室经世济民的理想。

    而此刻,它只是一件商品,标价待沽。

    “老臣————年迈体衰,近来常感精神不济,早不堪三公重任,尸位素餐,深负皇恩。若陛下需此位以济国家之急,纾财政之困————老臣,愿退位让贤。”

    说完,他双手稳稳地将那顶进贤冠取下,轻轻置于身前光洁的地面上。冠上的梁柱微微晃动了一下,终究归于静止。

    刘宏看着伏地摘冠的老臣,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或许是歉咎,或许是释然,或许兼而有之。

    “爱卿体国之心,公忠之节,朕素知之。今日之事,实非得已。爱卿且宽心,朕不会亏待你。暂且休息些时日,朕另有倚重。”

    “老臣————谢陛下隆恩。”

    光和四年(公元181年)九月,天象有异,日食。

    此象在汉代哲学中为皇帝无道,天降灾异,天人感应,应在帝身。

    民间党人评击皇帝刻薄虐民,大汉日薄西山,尧、舜将禅让。

    以此为借口,皇帝下诏,以太尉刘宽年老多病为由,免去其太尉之职,替皇帝入高庙叩拜太祖谢罪。

    朝廷的运转有着其固有的惯性。

    空缺出来的三公之位,尤其是太尉这样的要职,从来都是各方势力角逐的焦点。

    这一次,角逐迅速有了结果。

    新任太尉的人选,几乎在刘宽去职的同时便已确定—一卫尉许郁。

    此人在不久前的倒曹风波中,坚定地站在了皇帝一边,立下功劳。

    更重要的是,许氏家族是浊流分子,买三公要支付双倍价格,跟后来的曹嵩一样,为此许家支付了高达一亿钱的巨额买官钱。

    一亿钱,这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足以让任何知晓内情的人瞠目结舌。

    但它也确实能在短时间内,为枯竭的国库注入一笔可观的活水,虽然对比天价的军费,只是九牛一毛,但至少能解部分财政问题。

    之后的慢慢卖官想办法。

    而刘宽,这位被交易出去的老臣,皇帝倒也并未完全弃之不顾。

    或许是念及其忠心与识大体,或许是仍需借重其宗室长者的身份与威望以平衡朝局,免职后不久,刘宽便被重新起用,先拜为掌管太后财政事务的永乐少府从太后那捞钱,旋即迁任光禄勋,执掌宫廷郎卫。

    宿卫重任,成为护卫皇帝与宫禁安全的关键人物。

    这是一个需要绝对忠诚的职位,远离了外朝激烈的政争,却又处于权力内核的防卫圈内。

    或许,在刘宏内心深处,也意识到这风雨飘摇的朝廷,需要一个真正可靠的人来守住最后一道门户。

    秋意渐浓,雒阳城中的梧桐开始落叶。

    德阳殿前那场因捷报而起的短暂喧哗,早已消散在萧瑟的秋风里。

    北伐的短暂胜利,未能带来灵帝期盼中的中兴气象,反而照出了这个庞大帝国肌体之下,早已溃烂流脓的伤口。

    党争倾轧、财政破产、皇权式微、豪强坐大、民生凋敝————

    所有的问题,不会因为一两场边境的军事胜利而消失。

    刘宏之所以支持北伐,是为了把国内的矛盾转移到国外去。

    用辉煌的胜利来掩饰国内的不堪。

    九月间,雒阳下了一场小雨。

    皇帝临窗听雨,寒意渗人。

    他对着身边的蹇硕道:“像大汉这样五千万人口的大国,没有任何敌人能从外界战胜它。”

    “也不可能有任何国家能战胜它。”

    “国家只会从我们内部瓦解————”

    蹇硕不解道:“陛下的意思是,北方的那位大可汗并不可怕?”

    刘宏笑道:“擅石槐手中才多少人?不过百万出头罢了。可我大汉有五千万人口。”

    “朕的敌人,一直不是擅石槐————”

    “他只是朕敌人中的一部分罢了。

    “真正的敌人,就在那五千万人里,就在那看不见的阴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