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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四章 决生死,定乾坤,檀石槐,决一死战吧。

赖抢掠生存。”

    他顿了顿,语气中透出悲凉:“末将在下邳时,见过从边塞逃来的流民。他们说,塞外虽无豪强欺压,但一场白灾就能让整个部落死绝。

    那些听闻草原水草丰美,没有官府欺压而逃到草原的汉人,原以为能过上好日子。

    结果发现草原上的日子,比汉地更难。于是他们拿起刀弓,跟着胡人南下抢掠。抢到了,活一年,抢不到,就只能冻死饿死。”

    “胡人确实重利怕死,但穷山恶水出刁民,把他们逼急了,他们会发疯的!

    ”

    “所以胡人在边塞见到汉军大胜就投降,他们不是怕死,是想要问朝廷粮食,要过冬的衣物,想要朝廷护住他们的性命。”

    孙坚看着周慎。

    “昔日,孝武皇帝时,就是靠着给钱,让投降的匈奴人卖命。”

    “此后汉家形成定制,汉故事,每年供给南单于费直岁一亿九十馀万,西域岁七千四百八十万。青、徐二州,给鲜卑岁币二亿七千万。”

    “朝廷给得起吗?给得起,他们就是顺民。给不起,这些人活不下去,明天就能再反。这不是忠义的问题,是生死的问题。

    ”7

    “各位将军沿途不断收拢降兵,不安顿百姓,却让乌丸人抓捕他们为奴隶,让他们在前带路,轻信他们的话语,就不怕被骗?”

    周慎沉默了。

    但他眼中的火焰并未熄灭,反而烧得更旺。

    “那又如何?”良久,他吐出这四个字。

    “治民那是朝廷该操心的事。我们是将军,将军的职责是打仗,是取胜。至于打胜之后怎么治理——自有朝廷去管。”

    “管不了就继续打!”

    “况且,我也不相信檀石槐如果还活着鲜卑人会窝囊到这个地步,屡战屡败,不是檀石槐的风格。”

    他猛地调转马头,面向身后已集结完毕的骑兵。

    乌丸突骑、荡寇营、折冲营七千骑,是汉军最精锐的先锋,此刻在草原上列成阵势,旌旗如林,刀戟映着天光。

    周慎满腔热血。

    “传令!乌丸突骑为左翼,折冲营为右翼,荡寇营居中!全军向北,目标捕鱼儿海!遇敌则击,遇降则纳,兵临鲜卑山!”

    “将军!”孙坚还想再劝。

    “孙县丞。”

    周慎转过头,最后看了他一眼。

    “你若怕了,可回去。本将不拦你。”

    说罢,他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冲了出去。

    袁术轻笑一声,也率部跟上。

    宗员在马上向孙坚抱了抱拳,终究什么也没说,催动了乌丸突骑。

    七千骑兵如决堤洪水,向北涌去。

    马蹄声震得大地颤斗,烟尘冲天而起,屏蔽了本就黯淡的天日。

    孙坚独自立在原地,望着远去的烟尘。

    “文台,我们————”程普低声问道。

    孙坚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沙土气息的寒风。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我要回中军。”孙坚调转马头,看向南方。

    “先锋如此冒进,若不禀报张老将军,一旦有失,全军危矣。”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竹简,咬破手指,以血疾书。血在洇开,字字狰狞:“先锋贪功冒进,已脱离主力百里。鲜卑溃退有序,疑为诱敌。檀石槐生死不明,沿途降卒众多,恐有诈。末将星夜回禀,请大都护速做决断。孙坚顿首。”

    他将血书封入竹筒,交给程普:“你带三人,换马不换人,务必在明日午前送到大都护手中。记住,此信关系数万人生死,纵死也要送到!”

    “唯!”

    程普接过竹筒,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孙坚又看了眼前方已化作黑线的骑兵洪流,最终叹了口气。

    “传令,回军。”

    同一时刻,百里外。

    张奂的中军刚渡过一条无名小河。河水很浅,只及马膝,但河底淤泥深厚,辎重车辆陷进去好几辆,士卒们正喊着号子往外拖。

    尹端策马来到张奂身边,低声道:“大都护,今日只走了二十五里。照这个速度,追上先锋至少还要三天。”

    张奂没有回应。

    他坐在一辆轺车上,身上裹着厚厚的毛毡,脸色在暮色中显得灰败。

    老人手中握着一卷《汉书》,翻到记载李广利那一页时,目光却不在书上,而是望着北方天空。

    那里,晚霞如血。

    “尹端。”许久,张奂忽然开口。

    “这么多年来,我与鲜卑大小百馀战,招降的部落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合计有几十万人了,每次他们投降时,你都见过吧?”

    “见过。”

    “他们眼睛里有光吗?”

    尹端愣住了。

    张奂合上书卷,手指摩掌着书脊上磨损的皮革:“我见过。那些降卒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羞愧,甚至没有感激。只有一种东西饥饿。像冬天里饿狼的眼神,绿莹莹的,盯着你手里的粮食。”

    他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尹端连忙递上水囊,张奂摆摆手,继续道:“所以我知道,他们今天降了,明天还能反。不是因为他们天生反骨,是因为那片土地,养不活那么多人。”

    “死去的人,会被北逃的汉人填补,汉人也活不下去,就会变成胡人南下。”

    “那为何还要年年征讨?”尹端问出了藏在心里多年的疑问。

    “既然知道打不完,招降了也没用,为何还要让将士们流血?”

    张奂沉默了很久。

    直到最后一丝天光被夜幕吞噬,亲兵点燃火把,火光在他脸上跳跃。

    “因为我们是汉军。”老人缓缓说。

    “汉军的旗插在哪里,哪里就是大汉的疆土。我们不打,胡人和那些北方的胡化汉民,就会觉得汉朝可欺,就会年年入寇,边塞的百姓就永无宁日。

    我们打,哪怕只能换来三五年的太平,让边塞百姓喘口气,让田地有个收成,那就值得。”

    他顿了顿,声音突然变得凌厉:“但打仗要讲章法!要知进退,周慎他们以为这是什么?是秋狩吗?追着猎物跑就行?那是檀石槐!是统一鲜卑、威震漠北的檀石槐!”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张奂弯下腰,尹端看见老人背上的衣袍已被冷汗浸透。

    “大都护,您歇歇吧。”

    “歇不了。”张奂直起身,眼中血丝密布。

    “我有预感,要出事。檀石槐若真死了,鲜卑人早该内乱,可我们这一路北上,遇到过一场象样的内斗吗?没有。他们撤退得太整齐了,整齐得象是有人在背后拿着鞭子赶。”

    他猛地抓住尹端的手臂,那只手枯瘦如柴,力气却大得惊人:“传令!京兆虎牙营、雍营即刻北上,与耿临的扶馀骑兵汇合,接应先锋!

    幽州郡国兵,轻装疾进!冀州郡国兵和黎阳营骑士作为预备队,随时待命!”

    “大都护,这————”尹端震惊。

    “先锋尚未遇敌,何必如此兴师动众?万一虚惊一场,岂不惹诸将笑话?”

    “让他们笑!”张奂低吼,声音嘶哑。

    “我宁愿被笑十次,也不愿看见汉家儿郎葬身草原!快去!”

    尹端不敢再言,抱拳领命而去。

    张奂独自坐在轺车上,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

    那里没有星光,没有月华,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

    老人从怀中摸出一枚玉佩。

    那是他五十岁生日时,妻子送的。玉是普通的青玉,雕着简单的云纹,背面刻着四个小字:平安归来。

    出征前,妻子已卧病在床。

    她握着他的手说:“夫君,我等你回来。”

    张奂知道,她等不到了。

    就象他知道,这场仗若是败了,北疆的百姓,也等不到下一个春天。

    风更急了,带着隆冬的预兆。

    远处传来号角声,那是各营集结的信号。

    火把如长龙般亮起,在漆黑的草原上蜿蜒。

    张奂将玉佩贴在心口,闭上眼。

    “檀石槐。”他轻声说:“你若真在那里等着,那就来吧。”

    “老夫这一生,等的就是与你决一死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