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季的尼布楚,泥泞被坚冰冻住,整个河谷银装素裹,两岸是绵延的外兴安岭馀脉,山上长满耐寒的落叶松和冷杉,林间积雪深可没膝。
河谷中央,石勒喀河完全封冻,河面漂浮着大块浮冰。
和连的队伍在日落前抵达河谷南岸。
走到这只剩六千五百人了。
而且状态极差。
许多人手脚生满冻疮,溃烂流脓,走路一病一拐。
马匹更糟,大多瘦得皮包骨,有的走着走着就倒地不起。
“就在这里————”窦宾勒住马,望着河谷对岸。
“真的走不了了————太冷了,如果刘备还追来,就在这里决战。”
和连愣住了:“决、决战?我们拿什么战?”
“地形。”窦宾指向河谷。
“你看,河道在此处拐弯,形成一处天然隘口。我们在南岸设防,背靠山林,前临冰河。汉军若来攻,我军击之,若刘备绕行,还要翻山越岭,而且同样要穿越山林。”
“这鬼天气,到处都是雪山,我就不信我们人员都散尽了,他刘备又能带着几个人追来。”
窦宾眼中闪过狠厉:“更重要的是—一我们已经没退路了。与其冻死饿死在无人区,不如在这里,跟刘备拼了。”
周围残存的部落首领们沉默。
但很快,一个声音响起:“父亲说得对!”是他的儿子窦回题。
“咱们逃了一路了,沿途死了多少人?再逃下去,不用汉军打,自己就垮了,不如就在这里,跟汉人决一死战!”
其他首领也纷纷附和:“对!不逃了!”“拼了!”
“让汉人看看,鲜卑男儿不是好惹的!”
和连看着群情激愤的众人,嘴唇哆嗦,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敢说出口。
他只是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熊皮领子里。
窦宾开始布置防线。
六千五百人还有老弱,听起来少,但占据地利,又抱必死之心,未必不能一战。
他将部队分成三股,最后的两千健儿守正面隘口。
其馀部落混编为左右两翼,各两千五百人,依托山林防御。
自己和和连居中策应。
没有车辆,就用砍伐的树干筑成简易鹿砦。
没有箭矢,就收集碎石,用投石索抛掷。
窦宾甚至把最后一点舍不得吃的肉干分下去,虽然每人只分到拇指大的一块。
日落时分,防线初步成型。
夕阳如血,将整个河谷染成一片猩红。
寒风卷起雪尘,打在脸上如刀割。
所有人都沉默着,默默祈祷长生天庇佑。
窦宾站在一处高坡上,望着南方。
地平在线,烟尘已起。
汉军来了。
比预想的更快。
刘备是在午后抵达尼布楚南岸的。
追到此处,他麾下还有三千骑。
一路追击,能走到这里的,都是最精锐、最耐苦的部队。
一人双马,但副马大多已冻死,现在每人勉强只剩一匹,且都瘦骨嶙峋。
但士气高昂。
刘备告诉他们,这是最后一战了。
“州将,看。”
傅燮指着河谷对岸。
通过风雪,能看见南岸隘口处简陋的工事,看见鹿砦后晃动的身影,看见林间隐约的马鹿旌旗。
“据险死守。”关羽眯起眼。
“窦宾倒是选了个好地方。”
张飞咧嘴笑道:“好地方?再好,能好过咱们的刀?”
刘备没有立即下令进攻。
他仔细观察地形。
河谷地形崎岖,隘口狭窄,骑兵展不开。
两侧山林密布,很可能有伏兵。
硬攻,伤亡必大。
但他也看出对方的弱点,人太少了。
防线拉得太长,处处薄弱。
而且军队里有很多老弱。
“河流结冰了,鲜卑人堵不住的。”
“益德。”他开口。
“在!”
“你率一千骑,从上游三里处渡河。找结实的冰面过去。渡河后不要急着进攻,沿北岸向东迂回,到敌军侧后方待命。”
“云长。”
“末将在。”
“你率一千骑,从下游三里处渡河,同样迂回到敌军另一侧。”
“公明、子龙、文台、义公。”
“末将在!”
“你们率一千骑,在此处佯攻。不要真渡河,只在南岸射箭呐喊,吸引敌军注意。”
“其馀诸将,随我中军等益德、云长到位后,三面齐攻。”
命令传下,各部开始行动。
徐晃、赵云率先发起佯攻。
一千骑兵在南岸列阵,箭矢抛射过河,落入鲜卑阵中。
虽然距离远,杀伤有限,但声势浩大,呐喊如雷。
对岸,都紧张起来。
“准备迎敌!”
鲜卑士兵纷纷张弓搭箭,对准河面。
但等了半天,汉军只在南岸射箭,并无渡河迹象。
鲜卑人单体弓也射不了那么远。
“他们在等什么?”和连疑惑。
窦宾也皱眉。
他登上高坡,仔细观察。
忽然,他脸色大变:“不好!他们分兵了!看上游和下游——有骑兵在渡河!”
但已经晚了。
张飞部已从上游渡河成功。
冰面虽然湿滑,但冻得结实。
一千骑兵如黑色潮水涌上北岸,毫不停留,向鲜卑人疾驰。
关羽部也从下游渡河,迂回突袭。
两支骑兵很快出现在鲜卑防线左右两侧的山林中,跟鲜卑人绞杀起来。
号角响起。
总攻开始。
三面齐攻。
正面,徐晃、赵云停止佯攻,开始真正渡河,骑兵速度快,冒着箭矢硬冲。
左右两侧,张飞、关羽同时杀出。
鲜卑防线瞬间被撕开三道口子。
窦宾率没鹿回部死守正面,但他的部众毕竟人少,很快被冲散。
左右两翼更糟。
那些混编部落本就士气低落,被两面夹击,瞬间崩溃。
许多人丢下兵器就往山林里跑,但林深雪厚,跑不了多远就被追上。
战斗变成一边倒的屠杀。
和连在中军看得清楚。
他知道,完了。
彻底完了。
大可汗完全低估了刘备解决边患的决心。
“大人!”窦宾冲回和连身边。
“快走!带着亲兵,往北跑!不要回头!”
和连脸色惨白如纸。
“一直往北!越过河谷,进入山林!快!”
和连如梦初醒,翻身上马。
但他刚调转马头,就看见一队汉军骑兵已冲破防线,直扑中军而来。
为首一骑,白马玄袍。
刘备。
和连浑身一颤,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窦宾大人————他、他来了————”
窦宾也看见了。
他深吸一口气,拔出佩剑。
“你先走。我————断后。”
“可、可是————”
“走!”窦宾暴喝。
“记住!你是檀石槐的儿子!是鲜卑的大可汗继承人!就算死,也不能死在汉人面前!走——!”
和连哭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窦宾,看了一眼这片即将沦陷的河谷,然后猛抽马鞭,带着几十个亲兵,向北狂奔。
窦宾没有看他。
他只是整理了一下衣甲,拍了拍战马,然后策马,迎向刘备。
两人各自带着几个骑兵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中央相遇。
相距十步,勒马。
风雪在他们之间呼啸。
“窦宾,终于让抓到了檀石槐背后的汉人谋主了。”刘备先开口。
“你这个无耻的党人馀孽。”
“刘备,你有什么资格说我。”窦宾笑道。
周围,战斗还在继续,但已接近尾声。
鲜卑人的抵抗越来越弱,汉军开始清剿残敌。
“投降吧。”刘备说:“你已经无路可走了。”
窦宾苦涩一笑。
“投降?然后被押回雒阳,游街示众,然后腰斩于市?”
“我们窦家已经被刘宏血洗一次了,我绝不会在犯第二次错误。”
“这个卑鄙的小人,他忘记了,他能坐在今天这个位子上,就是因为我们窦家选了他。”
“如此冷酷无情的皇帝,他德不配位,迟早有一天会丢了江山。”
“而你,刘玄德————你以为你比我窦家特殊吗?”
“你一个涿县乡豪之所以能站到天下人面前,不是因为你有多少过人之处,而是因为小皇帝想让你站到台前,去跟清流攀咬,去跟士族争食。”
“你只不过是皇帝操控的玩意儿罢了。”
“刘玄德,我承认,你天资过人,文武兼备,运气也好得出奇,可你这样的人会有什么好下场吗?”
“到最后,你和段颎的结局不会有任何差别。”
“皇帝能轻易杀段颎,等你没有利用价值,也能随时杀了你。”
刘备冷笑:“临死前,你还想搅乱大汉。”
“你们窦家乱政的还不够吗?”
窦宾大怒:“刘玄德!那你告诉我——我关西窦家,到底做错了什么?!”
刘备看着他,眼神平静:“孝桓皇帝,是怎么死的?”
窦宾身体一震,随后大笑起来。
“呵呵————呵呵呵————”
“皇帝能杀大臣,大臣不能谋害皇帝,这是什么道理?”
“我是弑君逆贼的族人?这就该死?”
“我从不认为朝堂上的腥风血雨有什么正义可言,我也不感兴趣。”刘备摇头。
“但你自己选了这条路。你帮檀石槐制定律法,训练军队,攻略汉地。这些年死在你谋划下的汉军将士、边塞百姓,何止数万?”
“那朝廷呢?!”窦宾嘶吼。
“朝廷给过我活路吗?窦家被抄,男丁处斩,女眷流放日南郡!我逃到草原,象个野狗一样活着!是檀石槐大可汗收留了我,给了我尊严,给了我能施展抱负的舞台!我为他效力,何错之有?!”
他喘着粗气,眼中血丝密布:“刘玄德,你也是寒素出身,应该明白这个大汉世道,早就已经烂透了!
皇帝昏庸,宦官专权,豪强贪婪,百姓如草,我为鲜卑效力,至少能让草原人有口饭吃,能让我的才能不被埋没!我错在哪里?”
风雪呼啸。
刘备拔出中兴剑,怒不可遏。
“人要活命,这是天理。”
窦宾愣住了。
“但这个世道,不是一句“你没错”就可以的肆意妄为的。”
“除了天理,还有世道人心!”
“你为鲜卑效力,打杀的是汉民,杀的是你的族人。”
“你与异族勾结,蓄谋颠复国家!”
“为了自己的野心,让百万边塞百姓流离失所,沦落胡尘。”
他拔剑,剑锋指向窦宾:“这,就是你的罪。”
窦宾忽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好一个这就是你的罪”————”他抹去眼泪,握紧剑柄。
“刘玄德,你说得对。我对大汉百姓有罪,但一”
他猛夹马腹,战马嘶鸣着冲来:“我不悔!”
刘备也催马迎上。
两马交错,剑光闪过。
铛!
一声脆响。
窦宾的剑断了—一他的剑只是普通汉剑,而刘备的中兴剑是百炼精钢。
断剑飞旋着插入雪地。
在鹅毛大雪落在肩头的一瞬间,汉剑直中心脏。
鲜血喷涌,染红白雪。
窦宾尸体从马上栽落,扑倒在雪地里,面朝南方,一动不动。
窦回题见窦宾身死,悲痛欲绝:“父亲!”
“刘备,我与你拼了。”
刘备静静看着,人马交错之际,又是一剑。
“兄长!”一个女子的哭声传来。
窦宾在草原上的女儿已经完全胡化,她名为纥豆陵氏,也就是后来北魏追赠的神元皇后。
“刘备!”
纥豆陵氏拿着兄长的剑朝着刘备杀来,刘备毫不留情,血光溅在了脸色。
汉奸一家人在雪地上躺的整整齐齐。
“都埋了。”刘备收剑回鞘。
傅燮一愣,但没多问:“唯!”
战斗彻底结束了。
鲜卑残部,或死或降。
没鹿回部首领窦宾战死,部众全灭。
其他部落逃散大半,但在这冰天雪地中,又能逃多远?
刘备登上河谷南岸一处高坡,俯瞰战场。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雪地上,尸横遍野,躺着的是人,白的是雪,红的是血。
寒风卷起雪尘,将血腥味送到很远。
幸存的汉军正在打扫战场,收敛同袍遗体,看押俘虏。
偶尔有伤者的呻吟传来,很快被风声吞没。
赢了。
这一战,彻底赢了。
从四月出塞,到十二月在此,八个月,左路军转战五千里,大小数十战。
檀石槐死了,慕容大人死了,宇文大人那死了,窦宾死了。
至于和连————
“州将!”关羽匆匆赶来。
“找到和连了!在北面的林子里,他们一直在跑!”
刘备眼神一凛:“走。”
一日后,密林中。
林子很深,雪很厚。
和连身边只剩三十几个亲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