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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五章 君子知命,纵使大汉分崩,备亦愿撑天也(为盟主阿宝加更)


    冬季的尼布楚,泥泞被坚冰冻住,整个河谷银装素裹,两岸是绵延的外兴安岭馀脉,山上长满耐寒的落叶松和冷杉,林间积雪深可没膝。

    河谷中央,石勒喀河完全封冻,河面漂浮着大块浮冰。

    和连的队伍在日落前抵达河谷南岸。

    走到这只剩六千五百人了。

    而且状态极差。

    许多人手脚生满冻疮,溃烂流脓,走路一病一拐。

    马匹更糟,大多瘦得皮包骨,有的走着走着就倒地不起。

    “就在这里————”窦宾勒住马,望着河谷对岸。

    “真的走不了了————太冷了,如果刘备还追来,就在这里决战。”

    和连愣住了:“决、决战?我们拿什么战?”

    “地形。”窦宾指向河谷。

    “你看,河道在此处拐弯,形成一处天然隘口。我们在南岸设防,背靠山林,前临冰河。汉军若来攻,我军击之,若刘备绕行,还要翻山越岭,而且同样要穿越山林。”

    “这鬼天气,到处都是雪山,我就不信我们人员都散尽了,他刘备又能带着几个人追来。”

    窦宾眼中闪过狠厉:“更重要的是—一我们已经没退路了。与其冻死饿死在无人区,不如在这里,跟刘备拼了。”

    周围残存的部落首领们沉默。

    但很快,一个声音响起:“父亲说得对!”是他的儿子窦回题。

    “咱们逃了一路了,沿途死了多少人?再逃下去,不用汉军打,自己就垮了,不如就在这里,跟汉人决一死战!”

    其他首领也纷纷附和:“对!不逃了!”“拼了!”

    “让汉人看看,鲜卑男儿不是好惹的!”

    和连看着群情激愤的众人,嘴唇哆嗦,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敢说出口。

    他只是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熊皮领子里。

    窦宾开始布置防线。

    六千五百人还有老弱,听起来少,但占据地利,又抱必死之心,未必不能一战。

    他将部队分成三股,最后的两千健儿守正面隘口。

    其馀部落混编为左右两翼,各两千五百人,依托山林防御。

    自己和和连居中策应。

    没有车辆,就用砍伐的树干筑成简易鹿砦。

    没有箭矢,就收集碎石,用投石索抛掷。

    窦宾甚至把最后一点舍不得吃的肉干分下去,虽然每人只分到拇指大的一块。

    日落时分,防线初步成型。

    夕阳如血,将整个河谷染成一片猩红。

    寒风卷起雪尘,打在脸上如刀割。

    所有人都沉默着,默默祈祷长生天庇佑。

    窦宾站在一处高坡上,望着南方。

    地平在线,烟尘已起。

    汉军来了。

    比预想的更快。

    刘备是在午后抵达尼布楚南岸的。

    追到此处,他麾下还有三千骑。

    一路追击,能走到这里的,都是最精锐、最耐苦的部队。

    一人双马,但副马大多已冻死,现在每人勉强只剩一匹,且都瘦骨嶙峋。

    但士气高昂。

    刘备告诉他们,这是最后一战了。

    “州将,看。”

    傅燮指着河谷对岸。

    通过风雪,能看见南岸隘口处简陋的工事,看见鹿砦后晃动的身影,看见林间隐约的马鹿旌旗。

    “据险死守。”关羽眯起眼。

    “窦宾倒是选了个好地方。”

    张飞咧嘴笑道:“好地方?再好,能好过咱们的刀?”

    刘备没有立即下令进攻。

    他仔细观察地形。

    河谷地形崎岖,隘口狭窄,骑兵展不开。

    两侧山林密布,很可能有伏兵。

    硬攻,伤亡必大。

    但他也看出对方的弱点,人太少了。

    防线拉得太长,处处薄弱。

    而且军队里有很多老弱。

    “河流结冰了,鲜卑人堵不住的。”

    “益德。”他开口。

    “在!”

    “你率一千骑,从上游三里处渡河。找结实的冰面过去。渡河后不要急着进攻,沿北岸向东迂回,到敌军侧后方待命。”

    “云长。”

    “末将在。”

    “你率一千骑,从下游三里处渡河,同样迂回到敌军另一侧。”

    “公明、子龙、文台、义公。”

    “末将在!”

    “你们率一千骑,在此处佯攻。不要真渡河,只在南岸射箭呐喊,吸引敌军注意。”

    “其馀诸将,随我中军等益德、云长到位后,三面齐攻。”

    命令传下,各部开始行动。

    徐晃、赵云率先发起佯攻。

    一千骑兵在南岸列阵,箭矢抛射过河,落入鲜卑阵中。

    虽然距离远,杀伤有限,但声势浩大,呐喊如雷。

    对岸,都紧张起来。

    “准备迎敌!”

    鲜卑士兵纷纷张弓搭箭,对准河面。

    但等了半天,汉军只在南岸射箭,并无渡河迹象。

    鲜卑人单体弓也射不了那么远。

    “他们在等什么?”和连疑惑。

    窦宾也皱眉。

    他登上高坡,仔细观察。

    忽然,他脸色大变:“不好!他们分兵了!看上游和下游——有骑兵在渡河!”

    但已经晚了。

    张飞部已从上游渡河成功。

    冰面虽然湿滑,但冻得结实。

    一千骑兵如黑色潮水涌上北岸,毫不停留,向鲜卑人疾驰。

    关羽部也从下游渡河,迂回突袭。

    两支骑兵很快出现在鲜卑防线左右两侧的山林中,跟鲜卑人绞杀起来。

    号角响起。

    总攻开始。

    三面齐攻。

    正面,徐晃、赵云停止佯攻,开始真正渡河,骑兵速度快,冒着箭矢硬冲。

    左右两侧,张飞、关羽同时杀出。

    鲜卑防线瞬间被撕开三道口子。

    窦宾率没鹿回部死守正面,但他的部众毕竟人少,很快被冲散。

    左右两翼更糟。

    那些混编部落本就士气低落,被两面夹击,瞬间崩溃。

    许多人丢下兵器就往山林里跑,但林深雪厚,跑不了多远就被追上。

    战斗变成一边倒的屠杀。

    和连在中军看得清楚。

    他知道,完了。

    彻底完了。

    大可汗完全低估了刘备解决边患的决心。

    “大人!”窦宾冲回和连身边。

    “快走!带着亲兵,往北跑!不要回头!”

    和连脸色惨白如纸。

    “一直往北!越过河谷,进入山林!快!”

    和连如梦初醒,翻身上马。

    但他刚调转马头,就看见一队汉军骑兵已冲破防线,直扑中军而来。

    为首一骑,白马玄袍。

    刘备。

    和连浑身一颤,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窦宾大人————他、他来了————”

    窦宾也看见了。

    他深吸一口气,拔出佩剑。

    “你先走。我————断后。”

    “可、可是————”

    “走!”窦宾暴喝。

    “记住!你是檀石槐的儿子!是鲜卑的大可汗继承人!就算死,也不能死在汉人面前!走——!”

    和连哭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窦宾,看了一眼这片即将沦陷的河谷,然后猛抽马鞭,带着几十个亲兵,向北狂奔。

    窦宾没有看他。

    他只是整理了一下衣甲,拍了拍战马,然后策马,迎向刘备。

    两人各自带着几个骑兵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中央相遇。

    相距十步,勒马。

    风雪在他们之间呼啸。

    “窦宾,终于让抓到了檀石槐背后的汉人谋主了。”刘备先开口。

    “你这个无耻的党人馀孽。”

    “刘备,你有什么资格说我。”窦宾笑道。

    周围,战斗还在继续,但已接近尾声。

    鲜卑人的抵抗越来越弱,汉军开始清剿残敌。

    “投降吧。”刘备说:“你已经无路可走了。”

    窦宾苦涩一笑。

    “投降?然后被押回雒阳,游街示众,然后腰斩于市?”

    “我们窦家已经被刘宏血洗一次了,我绝不会在犯第二次错误。”

    “这个卑鄙的小人,他忘记了,他能坐在今天这个位子上,就是因为我们窦家选了他。”

    “如此冷酷无情的皇帝,他德不配位,迟早有一天会丢了江山。”

    “而你,刘玄德————你以为你比我窦家特殊吗?”

    “你一个涿县乡豪之所以能站到天下人面前,不是因为你有多少过人之处,而是因为小皇帝想让你站到台前,去跟清流攀咬,去跟士族争食。”

    “你只不过是皇帝操控的玩意儿罢了。”

    “刘玄德,我承认,你天资过人,文武兼备,运气也好得出奇,可你这样的人会有什么好下场吗?”

    “到最后,你和段颎的结局不会有任何差别。”

    “皇帝能轻易杀段颎,等你没有利用价值,也能随时杀了你。”

    刘备冷笑:“临死前,你还想搅乱大汉。”

    “你们窦家乱政的还不够吗?”

    窦宾大怒:“刘玄德!那你告诉我——我关西窦家,到底做错了什么?!”

    刘备看着他,眼神平静:“孝桓皇帝,是怎么死的?”

    窦宾身体一震,随后大笑起来。

    “呵呵————呵呵呵————”

    “皇帝能杀大臣,大臣不能谋害皇帝,这是什么道理?”

    “我是弑君逆贼的族人?这就该死?”

    “我从不认为朝堂上的腥风血雨有什么正义可言,我也不感兴趣。”刘备摇头。

    “但你自己选了这条路。你帮檀石槐制定律法,训练军队,攻略汉地。这些年死在你谋划下的汉军将士、边塞百姓,何止数万?”

    “那朝廷呢?!”窦宾嘶吼。

    “朝廷给过我活路吗?窦家被抄,男丁处斩,女眷流放日南郡!我逃到草原,象个野狗一样活着!是檀石槐大可汗收留了我,给了我尊严,给了我能施展抱负的舞台!我为他效力,何错之有?!”

    他喘着粗气,眼中血丝密布:“刘玄德,你也是寒素出身,应该明白这个大汉世道,早就已经烂透了!

    皇帝昏庸,宦官专权,豪强贪婪,百姓如草,我为鲜卑效力,至少能让草原人有口饭吃,能让我的才能不被埋没!我错在哪里?”

    风雪呼啸。

    刘备拔出中兴剑,怒不可遏。

    “人要活命,这是天理。”

    窦宾愣住了。

    “但这个世道,不是一句“你没错”就可以的肆意妄为的。”

    “除了天理,还有世道人心!”

    “你为鲜卑效力,打杀的是汉民,杀的是你的族人。”

    “你与异族勾结,蓄谋颠复国家!”

    “为了自己的野心,让百万边塞百姓流离失所,沦落胡尘。”

    他拔剑,剑锋指向窦宾:“这,就是你的罪。”

    窦宾忽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好一个这就是你的罪”————”他抹去眼泪,握紧剑柄。

    “刘玄德,你说得对。我对大汉百姓有罪,但一”

    他猛夹马腹,战马嘶鸣着冲来:“我不悔!”

    刘备也催马迎上。

    两马交错,剑光闪过。

    铛!

    一声脆响。

    窦宾的剑断了—一他的剑只是普通汉剑,而刘备的中兴剑是百炼精钢。

    断剑飞旋着插入雪地。

    在鹅毛大雪落在肩头的一瞬间,汉剑直中心脏。

    鲜血喷涌,染红白雪。

    窦宾尸体从马上栽落,扑倒在雪地里,面朝南方,一动不动。

    窦回题见窦宾身死,悲痛欲绝:“父亲!”

    “刘备,我与你拼了。”

    刘备静静看着,人马交错之际,又是一剑。

    “兄长!”一个女子的哭声传来。

    窦宾在草原上的女儿已经完全胡化,她名为纥豆陵氏,也就是后来北魏追赠的神元皇后。

    “刘备!”

    纥豆陵氏拿着兄长的剑朝着刘备杀来,刘备毫不留情,血光溅在了脸色。

    汉奸一家人在雪地上躺的整整齐齐。

    “都埋了。”刘备收剑回鞘。

    傅燮一愣,但没多问:“唯!”

    战斗彻底结束了。

    鲜卑残部,或死或降。

    没鹿回部首领窦宾战死,部众全灭。

    其他部落逃散大半,但在这冰天雪地中,又能逃多远?

    刘备登上河谷南岸一处高坡,俯瞰战场。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雪地上,尸横遍野,躺着的是人,白的是雪,红的是血。

    寒风卷起雪尘,将血腥味送到很远。

    幸存的汉军正在打扫战场,收敛同袍遗体,看押俘虏。

    偶尔有伤者的呻吟传来,很快被风声吞没。

    赢了。

    这一战,彻底赢了。

    从四月出塞,到十二月在此,八个月,左路军转战五千里,大小数十战。

    檀石槐死了,慕容大人死了,宇文大人那死了,窦宾死了。

    至于和连————

    “州将!”关羽匆匆赶来。

    “找到和连了!在北面的林子里,他们一直在跑!”

    刘备眼神一凛:“走。”

    一日后,密林中。

    林子很深,雪很厚。

    和连身边只剩三十几个亲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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