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在府中备下薄宴,为牧伯接风洗尘。”
刘备笑道:“走,进城说话。”
朔州州府原设在临戎。
但朔方郡离度辽将军所在的驻地曼柏城太远,刘备身兼双重职务,不方便来回搬迁。
于是刘备下令把朔州州治迁徙到五原郡的九原城,同时把度辽将军驻地也迁徙到九原城。
如此度辽军府和州府合而为一,刘备就在州府内办公。
简雍等人闻言,也提前来到九原,将宴席摆在九原城。
朔州虽然手工业贫穷,但羊肉管够,酒也是本地酿的烈酒,但没有用汉代的蒸馏器血加工过,喝起来跟刘备在宫内喝的差远了。
刘子惠、杜畿、简雍等文官,还有郡中一些有头脸的豪强、归附的鲜卑首领,坐了满满一堂。
气氛热烈。
张飞绘声绘色讲北征的故事,这少年情绪掩藏不住,来得快,去得也快。
回到九原后,闹腾的欢天喜地,与众人说着,汉军如何在捕鱼儿海绝地反击,如何在额尔古纳河阵斩宇文莫那,如何在尼布楚追杀和连。
讲到激动处,他拍案而起,唾沫横飞。
众人听得如痴如醉,不时发出惊叹。
关羽偶尔补充几句,细节要比张飞说的精准。
徐晃、赵云、韩当、傅燮等将也各自说了些各自部队与敌人交战的故事。
刘备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笑笑,喝口酒。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时,简雍忽然问了一句:“玄德立下如此不世之功,为何陛下不让玄德入朝受封?按惯例,不是该在德阳殿设宴,百官庆贺吗?”
堂内骤然一静。
所有目光都投向刘备。
刘子惠咳嗽一声,想岔开话题,但刘备摆摆手。
他放下酒杯,缓缓道:“陛下自有深意。北疆新定,二十馀万鲜卑人刚归附,百废待兴。
我若此时回京,往返要消耗不少时间,其间若鲜卑生出变故,谁来处置?”
这话解释的合情合理。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宴席又热闹起来。
但有些人听出了弦外之音。
宴罢,众人散去。
刘备回到后堂书房,刘子惠跟了进来。
门关上,隔断了前院的喧闹。
“牧伯。”刘子惠改了称呼,神色凝重。
“今日宴上,宪和问的那句话————其实也是我等心中疑惑。”
刘备示意他坐下,亲手斟了茶。
“子惠,你觉得陛下这封赏————正常吗?”
刘子惠沉吟片刻,摇头:“不正常。太厚了。厚到————让人不安。”
“咱们这位陛下向来刻薄寡恩。”
“如今,牧伯成为了整个朝中唯一一个将军,还是中二千石,七千户食邑,没有宦官来索贿,没有拔了牧伯兵权,征召入朝当文官,这太奇怪了。”
“牧伯功高震主,陛下这是在故意捧杀?”
刘备摇头:“不象,这一战,要说震,那确实把天子震到了,可天子要对我下手————那不至于。”
“我始终是天子的门生。”
“张大都护辞世后,除了我,陛下还能用谁?就算狡兔死,走狗才烹,现在该死的没死完,陛下不至于蠢到自毁长城吧。”
刘子惠点头:“倒也是。那陛下不让州将回朝,定是朝中出了大事。希望州将在外躲躲风头?”
“大抵如此。”刘备叹息。
“定远侯,七千户食邑,放眼满朝,现在谁有这个数?度辽将军、持节督鲜卑事—一这意味着北疆胡事,我一人说了算。朔州牧意味着朔州六郡,军政皆归我手。”
“这根本不是封赏。是在朔州————再造了一个诸候国。”
刘子惠倒吸一口凉气:“陛下这是————”
“多半是在布局。”刘备眼中闪过锐光。
“你想想,自檀石槐死后,北疆最大的威胁没了。陛下接下来要做什么?”
刘子惠道:“整顿内政,清除贪腐,打压党人?”
“不止。”刘备摇头。
“陛下登基多年,少年时便铲除了窦武、陈蕃,后十年与宦官、党人周旋。
如今天下边患虽平,但馀烬未熄。天灾连年,而官吏贪暴,民不聊生,党争激烈,朝政日下。
陛下————恐怕是等不及了。”
刘备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檀石槐在时,陛下不敢大动,怕党人和鲜卑合谋,内外交困。
如今外患暂平,陛下定要着手整顿内政。这一动,就不是小打小闹。
轻则罢黜一批官员,重则————恐怕要流血。
一个处置不好,地方豪强跟党人联手推翻大汉朝都不让人意外。”
刘子惠推理到:“所以檀石槐死了,陛下没有卸了牧伯的兵权,反而让牧伯在朔州当州牧,一方面是牧民,防止鲜卑人被贪官污吏激的再次叛乱,这算是相当有先见之明的。
二是防止这些降服的部落被有心人利用,毕竟朔州这个地缘环境,北边是混乱的西部鲜卑,南边是南匈奴,西边是刚刚平息没多久的羌人,东边是乌丸————
唉。
牧伯当初预计要用五年时间平息边患,三年大定的目标现在算是及时完成了,还有两年的整顿任务要做,任长道远啊。”
刘备转身道:“是也,这两年更是不能松懈,若朝中变故,党人联合地方豪强作乱,陛下就需要一支不在雒阳权力网中的力量。一支只听他诏令的边军。”
“而我,就是这支边军的主将。”
刘子惠沉默了许久。
“牧伯分析得透彻。现如今,这天下,也就只有牧伯你还愿意听从天子诏令了,哼,其他那些地方官,看到皇帝诏书不拿去当柴烧都是好的。
不过,如此一来,牧伯就能安心在朔州练兵,不必掺和朝中的党争了,这倒也是美事一桩。”
“正是如此。”刘备坐回椅中,揉了揉眉心。
“至于朝中的风浪————陛下自己处理吧。”
刘子惠笑道:“牧伯回都回来了,已然封侯拜将,还想那么多做什么,剩下的时间,就好好在朔州安置胡汉,朔州原本十二万人,如今加了二十多万,要把荒地都分配出去,教百姓耕种。”
刘备道:“只是又要劳烦元嗣了。”
“只要我在朔州一天,就要让这里的百姓安居乐业,让边地不起烽烟。这是张大都护的遗愿,也是我的本心。
至于功名利禄、党争倾轧,随他去吧。”
刘子惠肃然起敬,起身长揖:“牧伯高义,属下————明白了。”
这时,门外传来韩浩的声音:“牧伯,找我?”
“进来。”
韩浩推门而入,脸上还带着酒意,但眼神清明。
“元嗣,坐。”刘备示意。
“春耕在即,那二十万鲜卑人的安置,你要多费心。耕牛、农具、种子都备齐了吗?”
韩浩苦笑:“牧伯,你可饶了我吧。我自从跟您到朔州,两年了,没休过一天沐假。去年您北征,我一个人盯着六郡屯田、水利。
刘备点头:“能者多劳。等这二十万人安顿下来,我放你一个月沐假。”
“当真?”
“君子一言。”
韩浩精神一振:“那属下拼了!耕牛不缺,这回汉军缴获的牲畜里,适合耕地的牛有很多,已分发各郡。农具————铁不够,正在加紧采购。种子倒是充足,去岁云中大丰收,留的种粮够用。”
“只是,二十万人不是小数。要分田地,要教耕种,要建村落,要设乡亭————至少需要一年,才能初步安定。若要大定”,恐怕要三年。”
刘备点头:“三年就三年。北疆安宁,不在乎这一时半刻。你有何困难,尽管说。”
韩浩想了想:“主要是人。朔州懂农事的吏员太少,懂胡语的更少————”
他又交代了一些细节,刘备一一记下。
“人手我会想办法安排,此事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