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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五章 风雨二十年,而今我为执刀人!

朔州,对刘玄德赞誉有加。既然这么多人都看好他————

    “”

    袁隗的眼神意味深长:“那我袁家,又何必做这个恶人?”

    “刘公和杨公也为他担保,这一点袁公可以放心。”马日道:“我也曾在北征大军中,刘玄德确实是个人物啊,没有他,我就没法活着回来了。”

    袁隗笑道:“翁叔,这是在报恩吗?”

    马日低头道:“还请司徒公给个薄面。”

    袁隗答应了。

    卢植松了口气,起身长揖:“多谢司徒。”

    “不必谢我。”袁隗摆摆手,神色淡然。

    “朝廷需要能打仗的人,北疆需要能镇守的人。刘玄德既然有这个本事,自当通融通融的。”

    “况且,诸位大儒都发话了,袁某岂能违背众意啊。”

    话说到此,已是尘埃落定。

    卢植和马日,又坐了片刻,聊了些朝中闲事,便告辞离去。

    送走二人,袁隗没有立即离开。

    他独自坐在堂中,慢慢饮完盏中已凉的茶。

    屏风后转出三人。

    为首的是袁基,面如冠玉,举止温雅。

    其后是次弟袁术,脸上写满了愤懑。

    最后是袁绍,虽为庶出,但身形魁伟,气度不凡,立在堂中竟比两位嫡子更显英武。

    “叔父真要为刘备说话?”袁术先不以为然。

    “一个边地武夫,还是浊流阉党,也配入清流之列?”

    袁基温声道:“公路,话不能这么说。刘玄德确有其能。去岁朔州大捷,朝野震动,这不是假的。”

    “有能又如何?”袁术冷笑。

    “这天下有能耐的人多了,难道个个都能登堂入室?朝廷的规矩还要不要了?”

    袁绍也开口:“二位所言,固然有理。但如今朝局,太平道势大,杨公等人联手欲除之。此时拉拢刘备,未尝不是一步好棋。”

    “一旦谈不拢,战事起,总不能指望公路你去对抗太平道吧。”

    “你!婢养的,你再说一遍!”袁术大怒,刚要拔刀却被袁基按住了。

    “公路,不得无礼。”

    袁绍又看向袁隗:“叔父,刘备手握朔州兵权,又得军中拥护。若能为我袁家所用,他日或有大用。”

    袁隗看向袁基:“士纪,你说呢?”

    袁基沉吟道:“侄儿以为,本初所言有理。

    董卓是叔父故吏,但终究是一介武夫,不通经学。

    刘备虽出身不高,却是宗室,又师从卢子干,学了些经学,在士林中与蔡伯喈、郑康成亦有渊源。若能结好,多一分助力,总是好的。”

    “且刘备此人,重义气,知恩图报。今日我们为他说话,他日必有所报。”

    “我一直坚持,要与刘备合作,而非对抗。”

    袁术还想再争,袁隗已抬手制止。

    “好了。”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三个子侄。

    “此事已定。从今日起,士林中不得再有诋毁刘备之言。该怎么说,你们知道。”

    三人躬身:“谨遵叔父之命。”

    袁隗点点头,负手走向后堂。

    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回头,对袁绍道:“本初,你与刘备,日后可多书信往来。”

    袁绍眼中精光一闪,躬身道:“侄儿明白。”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过旬日之间,中原士林的风向骤然转变。

    那些曾将刘备斥为“浊流武夫”、“边鄙野蛮”的清议,一夜之间销声匿迹。取而代之的是“卢子干高徒”、“郑康成赏识”、“破鲜卑、安北疆的天下名将”。

    就连一向刻薄的“月旦评”,最新一期的品题也悄然更换。

    许劭那句“刘备,边鄙小人也,出身微末,党同阉竖”的评价,也变成了—“刘玄德,宗室英彦,文武兼资,北疆柱石,国之干城。”

    变化之快,令人瞠目。

    朔州,九原城。

    刘备看着手中最新传来的邸报和书信,眉头深锁。

    蔡邕坐在他对面,见弟子神色凝重,笑道:“怎么?名声好了,反倒不高兴?”

    刘备放下邸报,苦笑道:“不是不高兴,是————心里不踏实。”

    他拿起其中一封信,是卢植亲笔所书,内容简单,只说“士林风向已转,玄德可安心任事”,却未提其中关节。

    另一封来自刘宽,更是含蓄,只问朔州屯田进展,末了提一句:“朝中诸公,皆知玄德之功”。

    还有几封,是素未谋面的名士来信,或赞誉功绩,或邀约日后相聚,言辞热络,仿若多年故交。

    “太快了。”刘备轻声道。

    “半年前,我还被骂作宦官鹰犬”、浊流爪牙”。如今却成天下名将”、清流英彦”。这转变————未免太过突兀。”

    蔡邕放下手中的竹简,捋须道:“这有何怪?朝堂之上,本就如戏台。今日唱红脸,明日唱白脸,全看台下坐的是谁,台上演给谁看。”

    蔡邕走到窗边,望着院中杨树:“杨公要对付太平道,就需朝野合力。刘公想为你正名,需杨赐点头。卢子干走马家的门路,马翁叔是袁隗妻族,袁隗一句话,士林风评自然转向。”

    话说得透彻,刘备却听得心中发冷。

    “所以,我这天下名将”的名声,不过是几方交易的结果?他们谈妥了,我就成了名将,哪天谈崩了,我又成了浊流?”

    蔡邕转身,看着弟子:“玄德,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没被这虚名冲昏头。但你要明白————”

    蔡邕走回案前,拿着那些书信:“这世道本就是如此。袁杨两家把持士人,士人控制清议,他们说你是英雄,你就是英雄,说你是奸佞,你就是奸佞。”

    “黑的白,白的黑,全由人说。”蔡邕长叹。

    “这就是士林,这就是朝堂。你如今被他们捧上来,不是因为你的功绩突然变得更大,而是因为有人帮你。”

    刘备沉默良久。

    大汉网红就是厉害啊。

    刘备从一开始的天下士人唾弃,到现在人人追捧,就只是因为权利格局改变了。

    跟董卓一样,刚入京的时候,那叫一个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给党人翻案,给汉灵帝追加恶谥,挖汉灵帝墓,撤销汉桓帝庙号的时候,解了党人积压已久的怨气。

    那董卓几乎成了天下第一大英雄。

    董卓要开始上桌吃饭的时候,就又不一样了,马上成为天下第一大恶贼。

    所谓的清名都是虚的,人为造势出来的。

    刘备并没有任何感觉。

    窗外传来操练的号角声,关羽在训练新募的士卒。

    马蹄声、呐喊声、兵刃撞击声,这些实实在在的声音,反而让刘备心安。

    “郑康成为何宁愿隐居,也不愿入朝?”

    蔡邕笑了:“因为他看透了。在这局棋里,再大的学问,再高的名声,也不过是棋子。他不想当棋子,所以跳出棋盘外。”

    “可学生————”刘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学生已经在这棋盘上了。”

    “那就好好下。”蔡邕正色道。

    “但记住,你要做执棋的人,不是棋子。他们给你名声,你就收着,这是你应得的。

    他们想利用你,你也清楚,心中有数便是。”

    “等到有一天,你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自己制定规则时,这棋局,就该换个下法了。”

    刘备抬起头,眼中迷雾渐散。

    虚名也罢,利用也罢,至少此刻,刘备成了名正言顺的天下大英雄。

    那些曾经阻碍他的非议、攻许,已经消失了,这就是机会。

    刘备站起身,走到院中。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城墙上,汉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蔡师,”他回头对蔡邕道。

    “我想去屯田区看看。田地,该准备秋收了。”

    蔡邕点头:“去吧。虚名如浮云,脚下的土地,才是根本。”

    刘备笑了笑,唤来亲兵备马。

    出府时,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叠书信。

    那些华丽的赞誉、热情的邀约,在日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涿郡楼桑村,那个织席贩履的少年。

    那时最大的梦想,不过是像父亲一样当个斗食小吏,威风乡里。

    如今,他成了“天下名将”、“清流英彦”。

    可心里那份不踏实感,却比少年时更甚。

    马蹄声,穿过九原城的街巷。沿途有百姓认出他,纷纷躬身行礼,口称“刘使君”。

    这些目光里的崇敬,才是实实在在的。

    刘备在马上还礼,心中渐渐明朗。

    虚名如戏,但百姓的认可,不是戏。

    生于乱世,朝堂的博弈,避不开。

    但至少,在这朔州的一方天地里,刘备能做些实实在在的事。

    这就够了。

    至于那些在雒阳翻云复雨的手————

    刘备望向南方,目光深远。

    总有一天,刘备会走到那盘棋的对面。

    不是作为棋子。

    而是作为,下棋的人。

    为刀多年,做人手中刀。

    可当刀子,有了反客为主的意识。

    很快就会变成执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