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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六章 玄德回京,随驾秋狩,君臣共赴关西行。

   听完宣诏使的宣读,他面色平静地谢恩,送走使者后,回到棋局前,拈起一枚黑子,久久没有落下。

    “伯献如今重新位列三公,当为天下贺。”袁隗微笑。

    杨赐却摇头:“司徒公,你以为这是喜事?”

    他放下棋子,望向窗外庭院。

    秋日的阳光通过槐树叶洒下斑驳光影,蝉鸣声一阵响过一阵。

    “许或罢,我进,朝中三公,如今是你我两位清流,一位浊流。”杨赐缓缓道。

    “看似清流赢了,可陛下心里会怎么想?宦官会怎么想?那些被我们压下去的人,又会怎么想?”

    袁隗敛去笑容,沉默片刻,道:“那杨公待如何?”

    “趁势而为。”杨赐拨弄棋子。

    “桓典为人刚直,龙亢桓世,屡世帝师,身份足够,司徒公可征辟他为属官,举高第当侍御史,去朝中攀咬那些庇护张角的宦官。

    清流在朝议中已占上风。此时,正是施压之时。

    老夫很少亲自下场————可既然已经下场,那就要闹个天翻地复!”

    袁隗看着杨赐的背影,忽然问:“太平道呢?”

    杨赐猛地转身,眼中寒光乍现:“张角————张角。”

    “太平道里,不是也有你们袁家人吗?”

    “谁不知晓,汝南的太平道,皆受你们袁家控制。”

    话音落下,庭院中忽然刮起一阵风,吹得槐树叶哗哗作响。

    “树大招风啊。”

    “张角以为他这个大贤良师能用愚民之术,控制几十万人。”

    “可实际上,他谁也控制不了。”

    “除了冀州本部以外,其他州府的太平道都是靠着各地的豪强扶持才创建起来的。”

    “一旦天下有变,他张角的号令又算得了什么呢。”

    同月,雒阳传出消息:皇帝欲西巡。

    诏书明发天下,言:“连年天灾,民乱四起,朕心忧之。秋后将移驾西京,狩猎上林苑,谒长陵,问政太祖皇帝,祈求历代先帝垂示政略。”

    百官闻诏,纷纷称颂。

    唯有少数明眼人看出,这西巡背后,另有深意。

    又过数日,第二道诏书出:召度辽将军、朔州牧刘备,领朔州郡国骑士护送圣驾西行。

    朔州,八月。

    北方的冷意来得又早又猛。

    ——

    不过八月中,清晨的草叶上已覆了一层薄霜。

    太阳升起后,五原郡的田野里,却是一派热火朝天。

    金黄的粟穗在秋风中低垂,沉甸甸的,压弯了秸秆。

    农人们挥舞着镰刀,成片的庄稼应声倒下,又被扎成捆,堆在田埂上。

    妇女儿童跟在后面,拾掇遗漏的穗头,连一粒粮食都不舍得浪费。

    更远处的山坡上,豆田也已成熟。

    豆粒滚落出来,被农人小心地扫进布袋。

    这是今年播种的夏豆,朔州重要的食物来源。

    刘备骑着马,沿田垄缓行。

    他身后跟着杜畿、简雍等属吏,人人脸上都带着笑意。

    “使君,今年州内人口激增,收成,也比去岁多了三倍。”

    杜畿翻着手中的简牍。

    “新垦的荒地第一年能有这般产出,已是难得。若能再安稳一年,朔州便可自给自足。

    “6

    刘备点头,目光扫过田野。

    那些忙碌的身影,满载的牛车,堆成小山的粮垛,在秋阳下显得一片美好。

    “麻田呢?”他问。

    “麻已收割完毕,正在沤制。”简雍接道。

    “妇孺们日夜赶工,纺线织布,冬衣已备下七成。不足的部分,已派人去司隶、并州采买。”

    “好。”刘备勒住马,望着远处正在修建的定居点。

    夯土墙已有一人高,屋顶铺上了新割的茅草。

    炊烟袅袅升起,飘散在湛蓝的天空中。

    今岁战后,由于朔州要进行重建工作,所以刘备向灵帝申请了朔州三年免交赋税,以前都是州郡一半的财税要上交,没有了赋税压力,刘备就能全力投入建设,胡人部落在分化、安置后,也渐渐融入汉民之中,耕田放牧,纳税服役。

    残存的西部鲜卑群龙无首,据说已经分裂成几十个小部落,互相攻伐,根本无力南顾。

    刘备则不断派遣乞伏和拓跋二部在阴山北面充当斥候,不断监视北方。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使君。”没多久,刘子惠来了。

    “雒阳来的消息,陛下要秋狩,召使君南下护驾。”

    刘备脸上的笑意淡了淡:“知晓了。”

    简雍皱眉:”陛下要秋狩?这可不常见啊。”

    “咱们这位陛下,多年以来除了回河间祖宅,基本不出雒阳。

    “玄德这一去,恐怕要数月。朔州刚有起色,万一————”

    “无妨。”刘备摆手。

    “有你们在,出不了乱子。再者,陛下相召,不得不去。”

    刘备又道:“何况秋狩之事,未必简单。”

    “事出无常,必有深意。”

    众人不解。

    刘备却没有多解释,只是道:“抓紧秋收,储备冬粮。我走之后,一切照旧。”

    说罢,他调转马头,向九原城方向驰去。

    刚回府邸,门外传来通报:雒阳使者至。

    刘备起身迎出,来的却是老熟人李巡。

    这位宦官气色未变,见了刘备,笑容满面:“刘使君,多时不见,风采更胜往昔啊。”

    “中贵人谬赞。”刘备引他入内室。

    “请。”

    落座奉茶后,李巡收敛笑容,正色道:“下官这次来,是替陛下传几句话。”

    “陛下有何旨意?”

    “陛下说,西巡之事,关乎社稷安危。”

    “凉州那些豪族,近来越发不安分。羌人各部也有异动。陛下此行,名为谒庙,实为震慑。”

    刘备点头,二人互相交流了情报。

    刘宏巡视西京,是光和五年最重大的历史事件。

    缘何如此呢,根据李巡说,连年的瘟疫和于旱平息了,中原暂时安定了。

    板蛮的叛乱因为一纸赦书而平息了,皇帝杀了巴郡太守,换上了新的官吏,暂时安定。

    但历史的教训告诉了皇帝,当天下无仗可打,边将就会找事儿。

    最容易出事儿的就是西凉,这地方民风彪悍,当地大族和羌人互相勾结。

    李巡又道:“百年羌乱的原因,刘使君也清楚,只要有仗打,钱就得往西凉送,各地豪强就靠着吸食国家生存,东羌被段颎平息后,安稳了几年,但凉州三明已死,目下朝中武备飞驰,一旦关西起兵,羌乱又会绵延几十年。”

    “凉州贫瘠苦寒,多战乱,羌人生活窘迫,或者豪强挑事儿,就会起兵,朝廷得花钱才能稳住凉州。”

    刘备深以为然。

    东汉朝廷其实就是被凉州豪族驾住了,不给钱就鼓动羌人造反,羌人造反了,朝廷来镇压,给了钱羌人就投降了。

    安稳了没多久,地方官吏又来欺负羌人,或者羌人活不下去了,又会被鼓动造反,反了就得给钱安抚,来来回回,来来回回。

    关东已经成了关西的抽血包,所以关东大族瞧不起董卓这样的西凉武夫。

    后来曹魏朝廷也信不过凉州大族,宁肯把凉州人逼反了,也不愿意跟凉州人为伍。

    凉州人一旦入仕,就会鼓动官吏造反。

    关西太穷了,地方官只管捞钱,羌人活不了就造反。

    凉州豪强没钱了要吸血,就鼓动羌人造反。

    只要有仗打,就能吸血,已经形成产业链了。

    朝廷越是歧视凉州人,凉州人就越是鼓动造反。

    可以说,汉代的凉州豪族就是把反字儿写在脑门上的。

    后来王允秉政,贾诩一句朝廷欲杀尽凉州人,本来都打算投降的十万人又跟着造反了,这是有历史原因的。

    刘备思索道:“如此说来,陛下巡视西京,实则是耀兵于西凉。”

    李巡点头:“正是,所谓秋狩,便是军事的预演。”

    “是向凉州耀兵,让他们本分点。”

    “羌乱刚刚平息还没几年呢,鲜卑也才分裂,要是凉州叛乱再起,朝廷可是维持不了的。”

    刘备道:“备明白。朔州郡国骑士,随后就整装待发。”

    “不止如此。”李巡声音更低。

    “陛下要的,是一支能打仗的兵,不是仪仗队。使君明白吗?”

    刘备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备明白。”

    李巡笑了,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陛下的密信。”

    刘备接过,展开细读。越读,脸色越凝重。

    帛书上写得很清楚:西巡期间,若凉州有变,卿可持此诏,调动左冯翊、右扶风、京兆尹郡兵,必要时,可先斩后奏。以防不测。

    这是极大的权柄,也是极大的风险。

    “陛下为何————”刘备抬头。

    “陛下信你。”李巡意味深长。

    “满朝文武,多是无能之辈,陛下能用的人,不多了。”

    送走李巡,刘备独自站在院中,仰头望向星空。

    今夜无云,银河璀灿。

    太微垣中,那颗客星依稀可见,青芒幽幽,仿佛一只冷漠的眼睛,俯视着人间。

    兵丧之兆啊————

    刘备握紧了拳头。

    第二日,刘备吩咐关张召集兵马,准备动身。

    ——

    他本人则来拜谒蔡公。

    州府的旁边,如今已创建了学馆。

    郑玄和蔡邕每日午后都会在此辩经。

    今日争论的焦点,是儒家到底该有几个神。

    “昊天上帝,天之正神。”蔡邕手持书卷,声音铿锵。

    “日月星辰、山川社稷,各有其祀,何来六神之说?”

    郑玄不疾不徐,抿了口茶汤,才道:“伯喈只见经书,不见时势。汉家承火德,以赤帝为祖。然百姓所祀,岂止赤帝?东皇太一、西王母、司命灶君,各地山神————这些神灵在民间香火鼎盛,能一概斥为淫祀否?”

    “再者五行五象,是否为神?”

    他放下茶盏:“老夫所谓六神,非是凭空杜撰。天、帝应乃是天的不同指称方式,天言天之体,而帝言天之德。

    天的意函是多层一体的,清虚无形之昊天上帝即是其体,而此体因为其清虚无形,所以需要将其德功表现在五天帝之上,五天帝之功又表现在更具体的阴阳五行之上————”

    “如此,既合五行,又顺民心,何乐不为?”

    “荒谬!”蔡邕恼火了。

    “这世上就只有一个天,决然没有六天!郑康成,这是异端!异端!”

    “曲解儒家经义!”

    郑玄微笑:“《论语》有云: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孔子重的是敬,而非神之有无。

    如今百姓需要神,朝廷就需要一套能让百姓信服的神灵体系。

    否则,今日出个张角,明日出个李角,都以黄天惑众,朝廷何以应对?”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谁也说服不了谁。

    侍立一旁的孙乾、阮瑀等弟子,听得目定口呆,想劝又不敢劝。

    刘备进来时,看到的正是这副景象。

    他站在院门口,忍俊不禁:“二位又开始了?”

    郑玄和蔡邕同时转头,见是他,这才稍敛怒气。

    蔡邕哼了一声:“康成公顽固,朽木不可雕也。”

    郑玄则笑道:“伯喈迂腐,不知变通。”

    刘备笑着走上前,在两人中间坐下:“学生愚钝,倒觉得二位所言,都有道理。”

    “哦?”郑玄挑眉。

    “玄德说说,有何道理?”

    “蔡师坚守经义,是为守住儒学根本,不使正道旁落。”刘备缓缓道。

    “郑公因时制宜,是为让儒学适应时势,不被百姓抛弃。一个守正,一个出奇,皆是拳拳之心。”

    两位老人脸色都缓和了些。

    蔡邕叹道:“玄德啊,你有所不知。康成这套六神之说,看似周全,实则危险。一旦朝廷采纳,等于承认了天是可以被拆解的。天不在唯一,那还有什么神圣性。

    届时,张角之流便可堂而皇之地将黄天”塞进这体系,说什么黄天当立”乃是五帝轮替,天命所归,那还了得?”

    郑玄摇头:“伯喈多虑了。学问在我们手中,解释权就在我们手中。

    儒生说黄天是邪神,它便是邪神。儒生说赤帝当兴,赤帝便当兴。这总比现在这般,儒道各说各话,朝廷左右为难要好。”

    刘备听着,心中渐明。

    这看似是学术之争,实则是统治思想之争。

    不是争哪个神明好。

    蔡邕要的是纯粹,郑玄要的是实用。

    而在这场争论背后,是汉王朝在上层意识形态上即将面临瓦解的预兆。

    所谓春秋大一统,就是统一的思想,统一的神明,统一的官府。

    如果各地官府都有各自信仰,那朝廷就运行不了。

    “对了。”蔡邕忽然想起什么。

    “听说陛下召玄德护驾西巡秋狩?”

    刘备点头:“诏书已到,不日便要动身。”

    郑玄沉吟片刻:“西京————那是太祖龙兴之地。陛下此时西巡,恐非简单拜谒长陵。”

    “我也如此想。”刘备道。

    “李巡来时暗示,凉州近来不稳。陛下此行,或有耀兵之意。”

    “凉州啊————”蔡邕长叹。

    “自段纪明诛灭东羌,这才安稳几年?西凉那些豪族,羌人渠帅怕是又按捺不住了。”

    “如果发生动乱,再打百年————后果不堪设想。”

    蔡邕说完,看向刘备,目光深邃:“玄德,此去西京,你要多看,多听,少言。朝堂上的水,比朔州的黄河还深。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至于凉州之事,则多要留心。”

    “陛下这么懒的人,既然会选择亲自秋狩上林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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