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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9章 演习结束,玄甲归心(下)

、鲁达、孙致平——五个人的脸上表情各异。张士贵目光沉稳,显然是胸有成竹;高功和孙致平面色平静,他们是李泽轩的铁杆,新式操典早已烂熟于心;鲁达神情肃穆,但眼底隐隐有一丝期待。唯独孙涛,脸上的神色说不上难看,却也绝对算不上好看。

    丘行恭站在段志玄身侧,双手负后,一张脸看不出喜怒。

    “诸位!”

    段志玄的声音在校场上空回荡。

    “昨日牛首山一战,戊字营三炷香全歼乙字营整营,伤亡不足百人。新式操典之威,已无需本将军多言。昨夜陛下亲临帅帐,已下旨——玄甲军自即日起,废除旧式操典,全军推行新式操典!”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台下众人。

    “期限一个月。一个月后,本将军要看到玄甲军上下,人人如戊字营一般!”

    “末将遵命!”

    张士贵、高功、鲁达、孙致平四人齐声应诺。

    唯有孙涛慢了半拍——他张了张嘴,下意识地看了丘行恭一眼。

    所有人的目光也随之落在了丘行恭身上。

    丘行恭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校场上却听得一清二楚。

    “乙字营——照办。”

    四个字,没有多余的废话。丘行恭说完便别过了脸,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孙涛却浑身一震。

    他跟了丘行恭这么多年,太了解自己这位老上司了。这四个字从丘行恭嘴里说出来,比旁人发一百句毒誓都要分量重。

    “末将领命!”

    孙涛猛地抱拳,声音比刚才所有人都大。

    陈大同站在孙涛身后,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再说什么——方才丘行恭朝他扫过来的那一眼,已经把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段志玄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看向台下。

    “孙致平!”

    “末将在!”

    “戊字营是新式操典的标杆,你营中抽调王戎、韶鸣、马勇三人,分赴甲字营、丁字营、乙字营,协助各营推行新式操典。甲字营和丁字营此前虽已接手新式操典,但时日尚短,仍需示范教习;乙字营从头开始,更需要有经验的人带一带。”

    “末将领命!”孙致平抱拳应道。

    王戎、韶鸣、马勇三人从戊字营队列中出列,齐齐向段志玄抱拳。

    段志玄又看向张士贵几人:“各营将官须全力配合,不得怠慢!”

    “末将遵命!”

    段志玄挥了挥手:“都去吧。今日开始,玄甲军的校场上——本将军不想看见一个闲人。”

    卯时四刻,玄甲军五大营的校场上同时响起了竹哨声。

    按照新式操典的规矩,卯时四刻便是全副武装十里长跑——披甲、持矛、负重三十斤,绕校场跑十圈。一圈一里,十圈便是十里。

    甲字营的校场上,张士贵亲自带队跑在最前面。翟长孙跟在他身侧,脚步沉稳有力。

    “都给老子听好了!”张士贵一边跑一边吼,“戊字营昨天在牛首山打出了威风,咱们甲字营号称玄甲军的王牌——他娘的不能坠了自家的名头!谁要是跑不完,今天中午的肉就别想吃了!”

    “遵命!”

    甲字营一千人齐声应喝,声震校场。

    这些老兵本就是玄甲军中资历最老、战力最强的一批人,此前张士贵便已领着他们练过一段时间的新式操典,十里武装长跑对他们来说虽然不轻松,却也不至于跑不下来。

    翟长孙回头看了一眼队伍,见有几个士兵已经略微拉开了距离,便低声对张士贵说了一句,落后几步去后面督促。

    “调整呼吸!步子小一点没关系,千万不要停!一旦停下来就再也跑不动了!”

    他一边跑一边给落后的士兵纠正跑姿——这是他在戊字营那边学来的经验,李泽轩当初教戊字营跑步的时候,专门强调过呼吸和步频的配合。

    甲字营的老兵们显然比当初戊字营刚接触新式操典时要强得多——两圈下来,掉队的人不过三四十个,而且大多还在咬牙坚持。

    丁字营的校场上,鲁达板着脸站在跑道边上,手里握着一根竹棍——不是用来打人的,是用来敲地面打节拍的。

    “咚!咚!咚!咚!”

    竹棍敲击地面的声音节奏分明,丁字营的士兵们便跟着这个节奏迈步。

    杜广山带队跑在最前面,他的呼吸均匀而有力,每一步都稳稳地踩在竹棍的节拍上。

    鲁达这个人平日里不爱说话,但做事出了名的严苛。昨天从牛首山回来后,他便连夜研究了李泽轩的新式操典全文,把里面的每一项训练科目都拆成了具体的步骤。

    “跑完十里只是开头,”鲁达面无表情地对旁边的副将说,“跑完之后还有一百个俯卧撑、十五个引体向上。今天第一天——老夫倒要看看,丁字营有多少人能扛下来。”

    鲁达的语气平淡,但眼神里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副将忍不住问了一句:“校尉,咱们丁字营跟戊字营差距有多大?”

    鲁达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昨天在大帅帐里,末将跟大将军说了一句话——若是换咱们丁字营跟戊字营对阵,输得比乙字营还快。”

    副将闻言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那是昨天的事。”鲁达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从今天起,差距会越来越小。因为咱们练的东西——跟戊字营一模一样!他们能做到的,咱们也能做到!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

    “遵命!”

    丁字营的士兵们齐声应喝,脚下的步子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丙字营的校场上,高功已经把上衣脱了。

    倒不是他故意耍横,而是他嫌板甲碍事——他要带头做俯卧撑。

    “都给老子看着!”

    高功趴在地上,蒲扇般的大手撑在泥土里,两条胳膊上的肌肉鼓得像铁疙瘩。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以极快的速度上下起伏。

    “一、二、三十二十五十”

    向鹏站在旁边,一边替高功数数,一边苦笑着摇头。

    高功做到一百个的时候,呼吸只是略微加重了一些,连脸色都没怎么变。围观的丙字营士兵们已经看得目瞪口呆。

    “一百零五一百零六一百零七”

    高功做到一百八十个还没停。

    向鹏终于忍不住了:“高校尉,一百个就够了!后面还有引体向上呢!”

    高功哼了一声,又做了二十个,这才收手站起来。他拍了拍手上的土,朝围观的士兵们咧嘴一笑:“看清楚了没有?新式操典就这个练法。老子能做二百个,不要求你们全做到,但今天每人至少得给老子做满一百个!谁要是做不满——明天加倍!”

    丙字营的士兵们面面相觑,随即轰然应诺。

    自从张康年被斩首、李泽轩接手丙字营之后,高功就成了丙字营实际上的训练负责人。他这个人虽然粗豪,但带兵自有一套——凡事带头干,从不躲在后面耍嘴皮子。

    戊字营的校场上,孙致平带队,一千人的动作已是行云流水。

    十里武装跑——全营一起出发,一起抵达,没有一个掉队。

    一百个俯卧撑——众将士齐齐趴下,上下起伏的动作像一排被风吹动的麦浪,整齐得让人赏心悦目。

    十五个引体向上——一排单杠上挂满了人,一起上、一起下。

    程处默挂在单杠上,一边拉一边朝旁边的尉迟宝林挤眉弄眼:“宝林,你说咱们是不是有点欺负人了?”

    尉迟宝林认真地拉了十二个,才喘着气问:“欺负啥人?”

    “你听听旁边几个营——”程处默压低声音,“甲字营在喘,丁字营在吼,丙字营在骂,乙字营嘿嘿,乙字营最惨。咱们戊字营呢?跟吃饭喝水似的。”

    “那是咱们练了快一个月才练出来的。”尉迟宝林闷声道,“当初第一天练的时候,你忘了你趴在地上哭爹喊娘了?”

    程处默的脸顿时一黑:“谁哭爹喊娘了?宝林你别血口喷人!”

    “俺没喷你,俺实话实说。”

    “”

    沈木带着七队的士兵从两人身边跑过,冷冷丢下一句话:“闲聊的,加五十个俯卧撑。”

    程处默:“”

    尉迟宝林:“”

    两人从单杠上跳下来,老老实实地开始加做俯卧撑。戊字营的老兵们见怪不怪——沈木这个人,除了在演习那天的伏击成功后笑过一次,平日里脸上几乎没见过笑容。

    但戊字营的每一个人都服他。

    乙字营的校场上,画风就跟其他四个营截然不同了。

    十里武装长跑。

    孙涛带队跑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回头看——才跑了三里地,队伍就已经散了。

    这不是乙字营的兵体力不行。恰恰相反,乙字营的老兵大多是身经百战之辈,论单兵厮杀的能力,他们绝不逊于其他任何一个营。问题在于——他们是第一次按照新式操典的节奏跑。

    新式操典规定的武装十里跑,不是让你随心所欲地跑,而是要求保持匀速、保持队形、在固定时间内完成。这对脚步节奏和呼吸控制都有极高的要求。乙字营的士兵们习惯了旧式训练中那种自由散漫的奔跑方式,一上来就被这种高度纪律化的跑法给难住了。

    “步子!注意步子!”韶鸣被段志玄派到乙字营做示范教官,此刻正跟着队伍跑,边跑边喊,“不要大步冲!小步子、高步频!就像踩水车一样!呼吸跟着步子走!”

    韶鸣一边喊一边示范,但他的声音很快就被队伍中此起彼伏的喘气声淹没了。

    袁大成也在队伍里。他在演习中旧伤未愈——左臂在格斗大赛中被程处默打伤,至今还没完全恢复。板甲的重量压在他左肩上,每跑一步都钻心地疼。

    但他没有停下。

    那天演习输了之后,袁大成在营帐里闷了整整一晚。他不是一个输不起的人,但他无法接受的是——他们输得毫无还手之力。

    三炷香。

    三炷香就被全歼了。

    这对一个军人来说,是比死更难受的羞辱。

    袁大成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硬是一步不差地跑完了全程。跑到终点的时候,他的左臂已经几乎抬不起来了,但他愣是一声没吭。

    赵旭诚跑完后过来扶了他一把,低声问了一句:“撑得住?”

    袁大成喘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撑不住也得撑。”

    赵旭诚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两人并肩站在那里,看着后面的士兵稀稀拉拉地跑过终点。

    韶鸣上前查看情况,还没来得及开口,孙涛便大步走了过来。

    “韶队正。”

    孙涛的声音很沉。

    “末将在。”

    “今天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孙涛的目光扫过那些跑得东倒西歪的士兵,“乙字营的兵——不差。但他们从来没练过这种跑法。你是戊字营过来的,你告诉我,当初戊字营第一天跑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韶鸣想了想,如实答道:“回孙校尉,当时戊字营第一天跑,比你们还惨——全营有一半人没跑完。是李参军亲自带着跑了几天,才慢慢练出来的。”

    孙涛闻言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看向自己身后的那些队正和火长,提高了嗓门,“都他娘的听好了!咱们乙字营昨天输给了戊字营——输在了操典上!输在了训练上!今天开始,咱们学他们的操典!学他们的训练!谁要是觉得自己学不了——现在就可以走!”

    没有人动。

    孙涛的目光一个一个地扫过那些队正的脸,然后点了点头。

    “好。既然都不走,那就给老子好好练!谁要是学不好——老子陪他一起练!”

    接下来是一百个俯卧撑。

    乙字营的士兵们趴在地上,第一个俯卧撑还算整齐,但从第二十个开始就七歪八扭了。有人的腰塌下去了,有人的屁股撅起来了,有人的手臂弯不下去——五花八门,什么姿势都有。

    韶鸣一个人纠正不过来,孙涛便亲自下场。

    “你——腰!腰塌了!”

    “你——手!手再撑开一点!对!就这样!”

    “你——往下压!压到底!半截子不算!”

    孙涛从一个士兵走到另一个士兵,像个监工一样逐个人纠正姿势。

    那一天,乙字营的一百个俯卧撑做到了午时。其他营早就收操吃饭了,只有乙字营的校场上,还趴着一群咬着牙做俯卧撑的汉子。

    当天夜里,丘行恭的亲卫田成来到乙字营,找到了孙涛。

    “孙校尉,丘将军让我带句话。”

    “请讲。”

    “将军说了——乙字营不能输给其他营第二次。”

    孙涛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有说出话来。

    他垂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白天托举而发红的手掌,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但更多的是一股从心底涌上来的踏实。

    “替我回禀将军——乙字营,不会再输了。”

    田成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孙涛独自站在营帐外,看着夜色中的乙字营校场。白天那一片被汗水浸湿的黄土已经干了,但那些深深浅浅的手印还留在上面。

    第二天,当韶鸣带着乙字营的士兵们开始做引体向上的时候,他惊讶地发现——没有一个人抱怨。

    那些昨天还累得东倒西歪的老兵,今天咬着一根木棍,硬是一个一个地往上拉。

    袁大成用右臂代替左臂发力,虽然拉得比别人慢,但他一个也没少做——每拉一个,左肩就传来一阵刺痛,但他的脸色一点没变。

    赵旭诚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大成,你的伤”

    “不碍事。”袁大成打断了他,“这点疼跟昨天输掉的那一仗比起来——不算什么。”

    赵旭诚没有再说话。

    这大概就是乙字营的转机。

    有时候,一支军队的蜕变不需要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一次小挫折,一回知耻而后勇,就能让这些骄兵悍将重新审视己身!

    这天的晨训结束后,丘行恭一个人站在帅帐后面的小山坡上。

    从这个位置,刚好能看到乙字营的校场全貌。他看到孙涛带着一群兵在单杠下面练引体向上,看到老赵被两个人托着往上拉,看到袁大成咬着牙用一条胳膊发力。

    丘行恭一言不发地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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