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客們陸陸續續到了。

    有熟客進來先衝他拱了拱手,說周老爺子今天氣色不錯,是不是有什麼喜事。

    他擺了擺手,說沒有喜事,就是今天想說一段新書。

    茶客們一聽是新書,都來了精神,各自找位置坐下,把桌上的瓜子花生往旁邊挪了挪,騰出一塊乾淨地方放茶碗。

    他走到桌前,拿起醒木,在桌上輕輕拍了一下。

    茶館裡安靜下來。

    他清了清嗓子,開口了:

    “諸位,老夫在這長樂縣說了三十年的書,從來都是講古人的事——講太祖開國的英雄,講鎮北王打仗的威風,講青羊學宮那些大儒們的風骨。”

    “今天老夫不講古人,講一個今人。講一個從京城來的年輕人,把咱們長樂縣的規矩給改了。”

    他把醒木往桌上一拍,開始說。

    從那天下午開始說。

    那個年輕人穿著一身青布長衫,牽著一匹馬走進長樂縣城門口。

    然後說到他在巷口撥開人群站出來,把那個被曹德旺逼得走投無路的陸娘子擋在身後。

    說到曹德旺叫來二十個打手,他把那些人一個個打趴下,把刀一字排開插在青磚縫裡。

    說到申如令帶著衙役趕來,問都不問就要拿人,他從懷裡掏出一塊令牌。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茶客裡有性子急的忍不住追問:

    “什麼令牌?”周老頭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說:

    “令牌上有四個字——如朕親臨。”

    茶館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頓,茶水濺出來也顧不上擦。

    “諸位,這個年輕人的名字,你們都知道,老夫不說他的名字。”

    “老夫只說一句話——這個年輕人,配得上那塊令牌。”

    …………

    程來呤窃诒O國司的來咛醚e收到那封信的。

    信是海無涯寫的,厚厚一疊,夾在公文的最後面。

    程來卟痖_來,海無涯的字一如既往地醜,但寫得格外認真,一筆一劃,像是怕他看不清。

    信裡寫了陸娘子。

    寫她早上去灶房煮粥,往鍋裡多放了半碗米,粥稠了,她家孩子喝了兩大碗,還在粥裡攪出了雞蛋花。

    還寫那孩子還是攥著那把焦糖瓜子不放,在院子裡挖了個坑,把瓜子種下去了,天天澆水,誰勸都不聽。

    信裡寫了縣衙門口那個老漢。

    海無涯說他後來打聽到了那個老漢姓劉,今年六十有八,是長樂縣本地人,兒子三年前被拉了壯丁,死在外頭,屍骨都沒找回來。

    縣衙的丁稅冊上,他兒子的名字一直掛著,每年秋收之後衙役來收稅,他說他兒子死了,衙役說冊子上有名字就得交。

    他交了三年的死人稅,交到把家裡的牛賣了、把地典了、把能借的親戚都借遍了。

    告示貼出來那天,他蹲在告示前哭了很久,哭完之後站起來,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擠出人群,往家的方向走。

    有人看見他在路上逢人就唸叨一句話:“丁稅取消了,我兒子的名,沒了。”

    ……

    信裡寫了村口老槐樹下的陳老三。寫他讓媳婦把家裡最後一隻老母雞殺了……

    信裡寫了茶館的周老頭。寫他昨天在茶館裡說了一段新書,說的是他程來叩氖隆?

    五味雜陳。

    程來呖赐晷牛难e有些放空。

    這還只是出了個告示。

    只是一個縣。

    若是全國……

    程來呱钗豢跉猓研胚『茫胚M懷裡,貼著心口的位置。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

    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在午後陽光裡泛著油亮的光,幾個剛入職的年輕監察使正在樹下練刀,刀風呼呼的,把地上的落葉捲起來老高。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走到案前坐下,拿起筆給海無涯回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一句話:

    “瓜子炒過種不出來,下次我給他帶一包生的。”

    

    第224章 圍剿候府

    沈映月的傳訊是在午時三刻到的。

    飛書令上只有五個字:“刀有蹤跡,速來。”

    程來哒趤磉堂裡翻看長樂縣剛送來的核查報告,看見這行字後眉頭輕挑。

    他放下手裡的公文,起身往外走。

    飛書令是大師姐沈映月傳的。

    他是因為剛從長樂縣回來,公務繁忙,所以就沒時間查在長樂縣遭遇刺殺的案子。

    然後就把這案子交給沈映月了。

    沒想到這麼快就有線索了。

    許佳音坐在廊下,手裡捏著一顆剛磕了一半的瓜子,見他出來,抬頭問了一句:

    “去哪兒?”

    程來吣_步不停:“大師姐那邊有發現。”

    許佳音把剩下的瓜子往荷包裡一揣,三步並作兩步跟上去。

    程來邲]有回頭,光是聽到身後那道輕快的腳步聲,他就知道大小姐是要跟來的。

    沈映月說的地方在城東。

    馬車穿過半個京城,在一座不起眼的院子前停下來。

    院子從外面看和周圍那些尋常人家沒什麼兩樣——灰牆黑瓦,門口種著兩棵歪脖子棗樹。

    門板上貼的年畫已經褪了色,捲起的邊角在風裡一掀一掀的。

    惟一不同的地方是,這條巷子太安靜了。

    不是那種午後人少的安靜,是那種所有人都在刻意壓低聲音的安靜。

    賣糖葫蘆的小販推著車經過巷口時不吆喝,隔壁院子的狗看見生人也不叫,只是縮在牆角,夾著尾巴。

    程來咴陂T口站了片刻,然後推門進去。

    沈映月正蹲在院子裡的石磨旁邊,面前擺著一個小瓷碟,碟子裡盛著半碟墨綠色的液體。

    程來哒J識那東西——墨門特製的靈墨,以神念為引、靈墨為媒,能追蹤特定的氣息殘留。

    這種靈墨的配方是墨門的不傳之秘,整個洞虛峰只有三個人會調,沈映月是其中之一。

    此時那碟靈墨正微微發著光,光斑在碟沿上游走,像一條找不到出口的蛇。

    “你來看。”沈映月聽到聲音就知道是程來邅砹恕?

    她低著頭,目不轉睛的指著碟子裡那些遊走的光斑:

    “刺客留下的短刀,鍛打紋路每把刀都獨一無二。”

    “我把紋路拓下來用靈墨解析,靈墨能順著鍛打時殘留的靈力特徵追到同一批刀的流向。”

    她用一根銀針挑起一滴靈墨,滴在磨盤上攤開的一張京城地圖上。

    那滴靈墨落在紙上,先是散開,然後迅速收縮成一條線,指向城東某個位置。

    靈墨的光在紙上跳動著,把沈映月的指尖映成了幽藍色。

    程來叩皖^看著地圖上那個位置。

    城東,離這裡只隔了三條街。

    那裡有一座別院,他不陌生——之前查韋世光案時,暗牘庫裡調出來的檔案裡提過這個地方。

    別院的主人姓遂寧侯。

    京城裡的勳貴多如牛毛,遂寧侯不算頂尖的那一批,但也不算小角色。

    有爵位,有封地,在長樂縣有大量的隱田。

    上次程來咴陂L樂縣丈量田畝時,查出來的隱田裡有一批就是掛在遂寧侯府一個遠房親戚名下的。

    當時他沒有深究,因為曹德旺交代的上家名單裡沒有遂寧侯府的名字。

    現在看來,曹德旺要麼不知道,要麼不敢說。

    “還有一件事。”

    沈映月從懷裡掏出一本薄薄的冊子,封皮是靛藍色的,邊角有些磨損,看上去有些年頭了。

    她把冊子翻開,指給程來呖雌渲幸豁摚?

    “昨天我把鋪子的鐵匠帶回來問了。鐵匠交代,那把刀是他打的,但不是鋪子接的活,是他私下接的,買家是他的親外甥。”

    “他外甥在一個侯府當差,每隔一段時間會從他這裡訂一批兵器,每次數量都不多,但隔幾個月就來一次。”

    “我按鐵匠說的時間倒推了一下——他外甥第一次來訂刀,是建業十九年。”

    “也就是說,這個侯府至少在七年前就開始養死士了。”

    七年前。

    程來甙堰@個時間在心裡盤了一遍。

    七年前他在永安縣還是個布莊學徒,連超凡的門都沒摸到。

    而遂寧侯府,從那個時候就已經在秘密訓練死士了。

    “鐵匠的外甥叫什麼?”程來吆仙蟽宰印?

    “遂寧侯府的二管事。姓馬,管的是侯府的採買。”

    程來甙褍宰邮杖胄渲校D過身面朝巷口的方向,聲音不大但很穩:

    “海無涯,帶人圍了遂寧侯府的別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