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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李道者法超三百冤 慈观音计留一片叶


    李晏摇了摇头:“贫道还有一桩事要办。龙王盛情,贫道心领了。”

    他转向张氏与陈光蕊:“婆婆,陈先生,你们且在龙宫之中再住些时日。

    待那取经人西行至此,陈先生便可还阳,与妻儿团聚。

    届时贫道若得闲,再来探望。”

    张氏眼眶又红了,拉着李晏的衣袖不肯放手。

    陈光蕊向李晏深深一揖,一字一顿地说:“道长,光蕊不会说那些好听的话。

    道长对光蕊母子的大恩,光蕊记在心里。

    日后若有机会,光蕊便是结草衔环,也要报答。”

    李晏扶住他,微微一笑:“陈先生不必如此。”

    他松开张氏的手,转身向殿外走去。

    走到殿门口时,身后传来慈航小沙弥的声音。

    “道友等等。”

    李晏停下脚步,却不回头。

    慈航小沙弥从蒲团上站起身来,缓步走到他身后:

    “道友此去,不知往何处修行?”

    李晏道:“贫道一介散修,云游四方,走到何处便是何处。

    没有固定的洞府,也没有固定的去处。”

    “道友可曾听说过普陀山?”

    “南海普陀,观音道场,三界谁人不知。”

    “那道友可愿往普陀山一行?”

    慈航小沙弥的声音温润如初,“小僧家中长辈,最喜结交三界奇人。

    道友这等人物,家中长辈定会欢喜。”

    观音这是在招揽他。

    她探不出他的虚实,便想将他引到普陀山去。

    到了普陀山,便是她的地盘。

    届时她有的是法子摸清他的底细。

    思忖间。

    黄广义捋须的手微微一顿,旋即恢复如常,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李晏。

    他在五行山做了数百年山神,与佛门打交道久了,深知观音菩萨的行事之风。

    这位菩萨从不轻易开口招揽人,一旦开口,便意味着那人已入了她的眼。

    入了观音的眼,便等于半只脚踏入了佛门核心。

    洪江龙王更是直接从主位上站了起来,满脸堆笑地走到李晏身旁,低声道:

    “道友,普陀山可是观音菩萨的道场。

    三界之中不知多少修行之人挤破头都想进去。

    菩萨座下的龙女,善财童子,哪一个不是有大机缘的?

    道友若能去普陀山修行,那可是天大的造化啊。”

    他说这话时,眼中满是艳羡。

    洪江龙王虽是一方水神,终究不过是江河之龙,比起四海龙族尚且差着一大截。

    更遑论观音道场那等洞天福地。

    他在洪江做了上千年龙王,连普陀山的边都没摸到过。

    此刻见观音门下之人亲自开口邀请李晏,心中又是羡慕又是酸楚,五味杂陈。

    黄广义也缓步上前,拱手道:

    “道友,贫道在五行山时,曾听过往的仙神说起过普陀山的盛况。

    那紫竹林中灵气之浓郁,三界罕见。

    林中有八功德水池,池水能洗净业障,增进修为。

    有七宝妙树,树上结的果子,一枚可抵百年苦修。

    更不必说观音菩萨亲自讲法,那机缘,便是太乙金仙也要眼红。”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将普陀山的好处说了个遍。

    殿角的张氏与陈光蕊虽听不太懂那些仙家术语,却也明白过来。

    那位眉清目秀的小沙弥,竟是大名鼎鼎的观音座下。

    张氏吓得连忙跪倒,陈光蕊也跟着跪下,母子二人伏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慈航小沙弥微微一笑,抬手虚扶,一道柔和的佛光将二人托起。

    她温声道:“婆婆不必如此。小僧今日来此,只是替家中长辈传话。

    婆婆只当小僧是个寻常沙弥便好。”

    话虽如此,张氏哪里还敢将她当作寻常沙弥。

    她缩在儿子身旁,偷眼打量着慈航小沙弥,心中暗暗咋舌。

    这便是观音座下童子?

    怎的这般年轻,这般好看?

    可那好看之中,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让人不敢直视。

    慈航小沙弥的目光重新落在李晏身上。她在等他的答复。

    李晏站在殿门口,江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那一袭青色道袍微微飘动。

    面上看不出半分受宠若惊,也看不出半分犹豫挣扎。

    殿中安静了约莫三息。

    李晏转过身来,向慈航小沙弥打了个稽首,淡淡道:

    “小师父盛情,贫道心领了。只是贫道闲云野鹤惯了,受不得洞天福地的拘束。

    普陀山虽好,非贫道久留之地。”

    此言一出,殿中诸人皆是一怔。

    洪江龙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活了上千年,头一回见有人拒绝观音的邀请。

    那可是普陀山啊!

    三界之中多少金仙挤破头都进不去的地方,这道人竟说受不得拘束?

    黄广义捋须的手彻底停住了。

    望向李晏的目光之中,多了一丝异样。

    在五行山这些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修行之人。

    贪图富贵,追逐权势,痴迷神通,渴求长生。

    可像这道人一般,面对观音的招揽而毫不动心的,他头一回见。

    慈航小沙弥眸中闪过一丝异色,旋即隐没。

    她活了不知多少岁月,被人拒绝的次数屈指可数。

    上一次被人拒绝,还是那只猴子大闹天宫之前,她去花果山宣旨招安。

    那猴子蹲在水帘洞前,抠着耳朵说,俺老孙不去。

    当时,她心中是恼怒的。

    此刻,却只有好奇。

    这道人拒绝她的理由,与那猴子截然不同。

    那猴子是野性难驯,不知天高地厚。

    这道人却像是早已看透了一切,对洞天福地,菩萨讲法,皆已不放在心上。

    这份淡然,不是装出来的。

    慈航小沙弥双手合十,低声道:“阿弥陀佛。道友既不愿,小僧自不强求。

    只是家中长辈有一句话,托小僧转告道友。”

    李晏道:“小师父请讲。”

    慈航直视李晏,缓缓道:“家中长辈说,道友与佛门有缘。

    这缘分,不在今日,便在来日。

    道友此时不往普陀山,来日或将以另一种方式,踏入佛门。”

    这话说得云遮雾绕,殿中诸人皆听得一头雾水,李晏却听懂了。

    观音这是在告诉他。

    你今日不入我门下,来日取经大计之中,你终归要与佛门打交道。

    届时,你便未必能有今日这般超然了。

    这便是佛门的手段。

    不逼迫,不威胁,只轻轻点一句,便在你心中种下一颗种子。

    那种子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待到机缘成熟时,便会生根发芽,左右你的抉择。

    李晏微微一笑,道:“多谢贵主赠言。贫道记下了。”

    说的是记下了,而非受教了。

    二字之差,意味截然不同。

    记下是知道有这么回事,受教是认同对方的道理。

    李晏不认同,只是记下。

    慈航小沙弥自然听出了这其中的差别。

    她也不恼,只从袖中取出一物,递与李晏。

    那是一片竹叶。

    竹叶约莫三寸来长,通体青翠欲滴,仿佛刚从枝头摘下。

    叶面之上,隐隐有金色的脉络流转。

    细看之下,那些脉络竟组成了一道极其繁复的符文。

    叶柄处系着一根红线,红线之上串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白玉珠。

    “此乃紫竹林中一株千年老竹的竹叶,受八功德水池的水汽滋养,又得家中长辈以佛法加持。

    道友带在身边,可辟邪驱魔,清净心神。

    若遇急难,将此叶贴在眉心,可借得家中长辈一缕法力,保道友一时平安。”

    慈航小沙弥将竹叶递到李晏面前,目光温润。

    无半分试探之意,倒像真是长者赐,不敢辞。

    李晏看着那片竹叶,心中雪亮。

    这竹叶,既是礼物,也是标记。

    他若收了,带在身上,观音便能随时感应到他的方位。

    说是保平安,实则是监视。可若是不收,便是明着与观音撕破脸。

    他一个来历不明的散修,拒绝观音的招揽已是不识抬举。

    再拒绝这份礼物,便是给脸不要脸了。

    李晏伸出手去,接过那片竹叶。

    刹那,一股清凉之气从叶面透出,流入体内。

    如同春日清晨的露水,沾在肌肤上,凉丝丝的,却不让人觉得冷。

    果然是八功德水的气息。

    八功德水者,一澄清,二清冷,三甘美,四轻软,五润泽,六安和,七除饥渴,八长养诸根。

    观音以八功德水的水汽滋养这片竹叶,又加持佛法,使其成为一件护身之宝。

    李晏将竹叶收入袖中,向慈航小沙弥打了个稽首:“多谢贵主厚赐。”

    慈航小沙弥微微一笑,双手合十还礼,随即向殿外走去。

    走到殿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望了张氏一眼。

    张氏被她一望,浑身一个激灵,连忙低下头去。

    慈航小沙弥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随即移开,轻声道:

    “婆婆,你我有缘,来日还会再见。”

    说罢,踏出殿门,足下生出一朵白云,托着她冉冉升起。

    那白云呈九瓣莲形,边缘隐隐有金光流转,照得洪江之水都染上了淡金之色。

    慈航小沙弥立于莲云之上,月白僧袍随风飘动。

    面容在金光之中愈发显得宝相庄严。

    她向李晏微微颔首,随即莲云一转,向那南海方向飘然而去。

    不过数个呼吸,便消失在云海之中。

    殿中诸人目送她远去,良久不语。

    洪江龙王率先回过神来,长叹一声,语气之中满是惋惜:

    “道友,你可知你方才拒绝的是谁?

    那是观音菩萨啊!

    普陀山啊!

    道友便是再淡泊名利,也不该将这般机缘拒之门外啊。”

    他越说越激动,在殿中来回踱步。

    “小王在这洪江之中修行上千年,连普陀山的边都没摸到过。

    道友倒好,菩萨亲自开口邀请,道友竟说受不得拘束。

    道友可知,三界之中有多少金仙,为了一个听菩萨讲法的机会,甘愿在普陀山外跪上百年?”

    黄广义也开口道:“龙王所言极是。

    道友,贫道在五行山这些年,见过不少佛门的高僧大德。

    观音菩萨在佛门之中的地位,仅次于如来佛祖。

    她能亲自开口招揽道友,便是对道友极大的认可。

    道友这般拒绝,只怕……”

    只怕会得罪观音。

    李晏淡淡一笑,道:“山神多虑了。

    菩萨若是那般小肚鸡肠之人,也修不到大罗金仙的境界。

    她既以竹叶相赠,便是未曾将此事放在心上。”

    黄广义想了想,道:“道友所言也有道理。

    菩萨的气度,确非寻常仙神可比。”

    洪江龙王却仍是耿耿于怀,围着李晏转了两圈,突然停下脚步,小声说:

    “道友,你给小王透个底。你究竟是什么来历?

    小王活了上千年,头一回见有人拒绝观音的邀请而面不改色的。

    道友莫不是什么上古大能转世?”

    李晏闻言,不由莞尔:“龙王说笑了。

    贫道若是什么上古大能转世,又岂会只有金仙修为?”

    洪江龙王一怔,随即挠了挠头:“也是。

    上古大能转世,便是再低调,也不至于低调到金仙境。”

    他嘴上这么说,眼中的狐疑之色却未完全消退。

    这道人方才面对观音时那份淡然,绝不是一个寻常金仙能有的。

    他见过不少金仙,那些人在观音面前,哪一个不是战战兢兢,毕恭毕敬?

    便是黄广义这等老牌金仙,方才观音在殿中时,也是大气都不敢出。

    可这道人,从头到尾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不卑不亢,不即不离。观音问什么,他便答什么,答得滴水不漏。

    观音赠他竹叶,他便收了,收得坦然自若。

    这份养气功夫,洪江龙王自问做不到。

    黄广义站在一旁,目光在李晏身上停了许久,心中也在暗暗思量。

    他在五行山做了数百年山神,与佛门打交道久了,深知观音的为人。

    这位菩萨看似慈悲,实则精明至极。

    她不会无缘无故招揽一个来历不明的散修。

    她既然开口了,便说明这道人身上,有她看中的东西。

    是什么呢?

    黄广义回想起方才殿中的一幕幕。

    观音先是以五行图卷考校李晏,李晏只看了三息便指出了木气的瑕疵。

    观音又借着张氏的玉牌试探,被张氏吞玉牌的举动挡了回去。

    最后观音以普陀山相邀,李晏婉言谢绝。

    这三轮试探,观音竟未能占到半分便宜。

    黄广义暗暗凛然。

    他在三界混了数百年,深知一个道理。

    能让观音吃瘪的人,绝不是寻常人物。

    这道人的来历,只怕比洪江龙王猜测的还要深。

    殿角,张氏与陈光蕊母子二人的反应,却与两位仙神截然不同。

    张氏见慈航小沙弥走了,这才敢抬起头来。

    她拍了拍胸口,长出一口气,对陈光蕊低声道:

    “光蕊,那位小师父,当真是观音菩萨?”

    陈光蕊道:“娘,方才那几位仙长都这般说,想来是不会错的。”

    张氏啧啧称奇:“老婆子活了这些年,头一回见着活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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