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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一言可为天下法

    李晏不知何时已经走了。

    只留下那根竹杖拄过的浅浅印痕,在树根处的泥土上若隐若现。

    晨光透过银杏枝叶洒在那道印痕上,将那印痕映得一片金黄。

    金池长老站在山门外送别,身后跟着圆觉和那一百八十余僧众。

    他双手合十,朝白马上的玄奘深深一躬。

    玄奘在马上合十回礼,四目相对,彼此无言。

    白马迈开四蹄,沿山道向下走去。

    晨钟悠悠,响了三声,惊起林中几只山雀飞上半空。

    玄奘骑在马上,走出里许,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那座金碧辉煌的观音禅院熠熠生辉,大雄宝殿的琉璃瓦泛出万道金光。

    只是那金光比昨日来时纯净了许多,不再有那层若有若无的暗红阴翳。

    禅院还是那座禅院,却又不是那座禅院了。

    他将念珠拨到下一颗,望向前方。

    山道蜿蜒西去,消失在苍茫群山的怀抱中。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大步走在前面,嘴里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小曲。

    那曲子忽高忽低,粗野难听,却莫名地让人心安。

    “大圣。”

    “嗯?”

    “你在山中压了五百年,那五百年你是怎么忍过来的?”

    孙悟空脚步一顿。

    声音从前面传来,“俺老孙是等着。”

    “等什么?”

    “等俺兄弟来救我。”

    猴子好似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玄奘却从那平淡中听出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大圣。”玄奘好奇问道,“贫僧听你提过,你说你只认三个人。

    一个是李道长,一个是自己,还有一个是谁?”

    猴子晃了晃脑袋,哼起了一首歌。

    那是一首很怪的调子,玄奘从没听过。

    像是山风穿过松林的呜咽,又像溪水漫过石头的呢喃。

    调子忽高忽低,全无章法,可听着听着,让人觉得心里某处被泡软了。

    “嘿嘿——头一伏诶,云来遮月,

    二一伏哟,风来扫堂。

    蒲团坐穿磨裤裆诶,

    只盼那一声,敲我脑壳的响。”

    唱到这一句时,那双总是凶光毕露的金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在转。

    “三一伏诶,山桃落核,

    四一伏哟,松子砸缸。

    烂桃山上的果子七年熟一遭诶,

    不及袖里,半块干粮。”

    猴子唱着唱着,连风都停了,好像在听。

    “五一伏诶,虎豹归栏,

    六一伏哟,猿鹤歇腔。

    天边月照千江水诶,

    回头不见——那座山岗。”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猴子看着天边那朵烧红的云彩。

    “那第三个人,俺找不到他了。”

    李晏负手立于云头,眸光穿透重重云层,落在猴子身上。

    ‘师弟,我们一定能找到师父的。’

    李晏收回目光,将心神沉入心镜。

    镜面之上,金色小字正在一行行浮现。

    【于观音禅院,勘破金池贪念之根,破无相之形,以五行封禁炼化无相本体】

    【缘法之气+8000】

    【救度圆觉,拔除禅院一百八十余僧众体内异种气息,修补地脉死寂之伤】

    【缘法之气+5000】

    【点化金池,使其迷途知返,重拾初心。一念回头,百年贪缚烟消云散】

    【缘法之气+4000】

    【拦下观音收黑风怪,替方寸山一脉保住传承。

    不显山不露水,分寸之间见真章】

    【缘法之气+6000】

    【当前缘法之气:119000/163840】

    李晏望着那串数字,心中默默盘算了一番。

    此番观音禅院之行收获的缘法之气共计两万三千点,比鹰愁涧略少。

    其中最大的一笔,竟是拦下观音收黑风怪。

    这倒有些意思。

    他以因果之眼观照黑风怪的未来走向,只觉那黑厮的命数已不是原著中那般。

    原著中黑风怪被观音收去落伽山做了守山大神。

    说白了不过是个看门护院的差事,每日巡山打更,与山中那些巡山神将并无不同。

    那黑厮天性散淡,不争不抢,在落伽山待得未必自在。

    如今他留在黑风山,继续采药炼丹,替那些被异种气息侵染的草木拔毒,

    以自身清气温养地脉,倒更合他的本心。

    李晏想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所谓功德,是让人待在适合的地方,做适合自己的事。

    黑风怪适合留在黑风山,那便让他留在黑风山。

    落伽山再好,可不是他的山。

    他按下云头,向西方天际飞去。

    观音已在三百里外的荒山中等候。

    那铜匣中的裂隙比摩云岭那道大了十倍,封禁起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一边驾云,一边以心神感应那铜匣中裂隙的气息。

    那意志像是被某种外力唤醒的。

    而那外力来自西牛贺洲方向。

    李晏按下心中思绪,将竹杖往云层中一探。

    五色光华在脚下涌起,托着他向西方荒山疾飞而去。

    荒山之上,观音已布下了一座佛门封禁法阵。

    那法阵以八宝功德池中的金莲为基,八十一颗舍利子为镇物,九十九卷贝叶经为阵旗,将方圆十里的山头尽数笼罩其中。

    惠岸行者手持铁棒守在阵外,看见李晏驾云而来,连忙迎上前去。

    “道长。”惠岸行者抱拳道,“菩萨已在阵中等候。”

    李晏点了点头,迈步踏入阵中。

    法阵之中金光万道,梵唱缭绕。

    观音端坐于法阵中央的莲台之上,双手结印,慧眼之中金光流转。

    她身前悬浮着那只铜匣,铜匣上的梵文泛出刺目的光芒。

    铜匣正在微微颤动,好像其中那团雾气感应到了外界的威胁,正在拼命挣扎。

    “道友来得正好。”观音睁开慧眼,“这铜匣中的裂隙比贫僧预想的更为棘手。

    贫僧以佛光压制了片刻,那裂隙非但没有缩小,反倒又扩大了一分。”

    李晏以因果之眼向铜匣中望去,这一望,眉头微微一皱。

    那裂隙边缘的暗红纹路正在向外扩散。

    裂隙深处那股古老意志比在禅院中又清晰了几分。

    它正在苏醒。

    “菩萨。”李晏道,“这裂隙不能只封不禁。

    封是堵,禁是疏。

    只封不禁,压力越积越重,迟早要将封禁撑破。

    须得一边封住裂隙不让它扩散,一边将裂隙中的气息引出炼化,方能釜底抽薪。”

    观音闻言,慧眼之中闪过一丝明悟:“道友所言甚是。

    只是这裂隙中的气息非凡非魔,贫僧以慧眼观之也看不透其本质。

    要引出炼化须得用什么来引?”

    “用这个。”

    李晏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

    那玉符通体青碧,正面刻着山水纹路,背面刻着一个巽字。

    他将玉符托在掌心,

    “此符乃贫道以摩云岭、寒涧、鹰愁涧三处裂隙的残余气息炼制而成。

    那三处裂隙的气息与这道裂隙同出一源,引之必应。”

    他将玉符往空中一抛,玉符自行飞起悬在铜匣上方三尺处,泛出淡淡青碧光华。

    那光华初时柔和,随即渐渐明亮起来,将铜匣笼罩其中。

    铜匣中的雾气被青碧光华一照,便翻涌得愈发剧烈。

    裂隙深处那股古老意志也被惊动了,发出一声低沉至极的呜咽。

    那呜咽穿透了铜匣的封禁,在法阵之中回荡。

    惠岸行者守在阵外,听见那声呜咽,浑身汗毛根根竖起。

    他只觉那呜咽像什么声音都不像,却又像什么声音都像。

    阵中,李晏左手掐了一个震字诀,右手掐了一个离字诀。

    震为雷,离为火,雷火交加,正是引邪外出的法门。

    他口中默诵真言,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向那铜匣一指。

    一道五色光华射出,穿透铜匣的封禁,没入那裂隙之中。

    裂隙剧烈震颤起来。

    暗红色的雾气从裂隙中狂涌而出,顺着五色光华向外蔓延。

    那雾气刚涌出铜匣便被法阵中的佛光截住,被灼得嗤嗤作响。

    雾气中隐隐浮现出无数张扭曲的面孔。

    李晏不慌不忙,右手五指张开,虚按在铜匣上方。

    五根手指化作五道颜色各异的锁链,将那团涌出的雾气牢牢缚住。

    庚金、癸水、乙木、离火、戊土。

    五行相生,锁链上符文流转,将那雾气一寸一寸地从裂隙中拔出。

    雾气被拔出的速度越来越快。

    裂隙深处那股古老意志似乎察觉到了威胁,闷响随之传来。

    那闷响穿透了法阵,向四面八方扩散而去。

    荒山脚下,一个正在砍柴的樵夫停下手中的斧头,茫然地抬起头来。

    他方才隐约听见了一声闷响。

    他侧耳听了片刻又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摇了摇头,只当是自己累了,继续埋头砍柴。

    法阵之中,观音面色微变:“道友,那意志要反击了。”

    话音未落,裂隙中涌出的雾气忽然暴涨了数倍。

    雾中伸出无数条暗红色的触须,疯狂抽打在五色锁链之上。

    咚咚咚!

    触须末梢的口器张开,细齿倒钩,咬在锁链上便是一阵咯吱声。

    五行锁链被咬得震颤不已。

    其中那条离火锁链已被咬出了几道浅浅的裂痕。

    李晏眉头微皱,右手五指随之收紧。

    五色光华暴涨,将那些触须震成齑粉。

    可裂隙中又涌出更多触须,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菩萨。”李晏沉声道,“借佛光一用。”

    观音将净瓶托在掌心,杨柳枝在瓶口一拂,蘸出七滴甘露,洒向法阵各处。

    甘露化作漫天甘霖,落在佛光之中,佛光暴涨了何止十倍。

    那佛光如同烈日,照在暗红雾气上,雾气便飞快消融。

    触须被佛光一照,便如蜡烛般融化,化作一摊摊黑水落地。

    黑水又被五色光华炼化成虚无。

    李晏趁着佛光压制雾气,右手五指再次收紧。

    五行锁链将那裂隙中涌出的雾气缕缕拔出,引入掌心上方那朵五色莲花之中。

    莲花缓缓旋转,花瓣上的雷光将那雾气寸寸炼化。

    雾气中的面孔不断碎裂,化作星星点点的暗红碎屑。

    碎屑又被雷光磨成虚无。

    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最后一丝雾气被从裂隙中拔了出来。

    裂隙的边缘已从暗红之色变成了灰白之色,失去了那股诡异的生机。

    李晏将五行锁链收回袖中,又将那朵炼化了大量雾气的五色莲花托在掌心。

    莲花上的雷光已暗淡了几分,花瓣也垂下了几片,显是消耗不小。

    “道友,这裂隙虽已清空,却尚未弥合。”

    李晏点了点头,阖上双目,将心神沉入大千世界。

    那株小树已长到三尺来高。

    枝叶间缠绕的那缕大千雷意也比在摩云岭时又粗壮了一圈。

    他将雷意引入心神,再以心神为引,将雷意送入那道裂隙之中。

    裂隙的边缘被雷意磨得渐渐光滑,灰白的颜色转为青灰,再转为石青。

    最后,裂隙开始缓缓闭合。

    便在裂隙即将完全闭合的瞬间.

    李晏透过那道缝隙,瞥见了裂隙那一边的景象。

    只是一瞬间,却让他的心神为之一震。

    裂隙那一边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

    其中悬着一颗星辰。

    那星辰通体暗红,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脉络。

    星辰的核心处有一只眼睛,巨大无比,正缓缓睁开。

    那只眼睛隔着裂隙与李晏对视了一瞬。

    只一瞬,裂隙便彻底闭合了。

    李晏睁开眼来,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那只眼睛与他在鹰愁涧孽镜中见过的眼睛截然不同。

    孽镜中的眼睛是审判,冰冷而机械,只在规则之内行事。

    而那只眼睛是有意识的。

    它在看三界,如同看一盘菜。

    他压下心中的震动,将玉符收回袖中。

    观音也收了法阵,将铜匣重新封好,收入净瓶。

    她见李晏神色如常,只当他是消耗过大,便从净瓶中取出一枚金丹递了过去。

    “这枚丹药乃八宝功德池中的金莲所炼,可助道友恢复元气。”观音温声道。

    李晏接过金丹,道了声谢,将金丹收入袖中。

    观音见他如此,也不多言,只是合十一礼,道:

    “此番封禁裂隙,多亏道友出手。

    贫僧要回灵山向世尊禀报此事,便先告辞了。”

    言罢驾起莲云,带着惠岸行者向东飞去。

    李晏目送观音远去,转过身来,望向西方天际那道若隐若现的黑气。

    那是西牛贺洲的方向,也是那只眼睛所在的方向。

    心中那团疑云比昨夜又浓了几分。

    这些不该存在于三界的东西,正在以越来越快的速度苏醒。

    他驾云而起,向西飞去。

    云层之下,山川河岳飞速掠过。

    他看见那些被烧毁的山神庙修复缓慢,那些被污染的水脉尚未完全净化。

    而在更远的西方,灵山的佛光在云海中若隐若现。

    那佛光之中隐隐有一丝裂痕。

    李晏按下云头,落在一座山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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