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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流沙弱水沉禅念 宝杖寒光洗孽尘

地。

    玉帝若要重罚卷帘大将,何必用飞剑穿胸这般酷烈的手段?

    一道旨意贬下凡间也就是了。

    飞剑穿胸,七日一次,这分明是要让卷帘大将活着受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而能让玉帝下这道旨意的人,三界之中屈指可数。

    李晏将目光投向河底那团暗红之物。

    那东西缓缓蠕动,顶端那张巨嘴一开一合。

    无数暗红沙粒从孔洞中涌出,在河水中翻涌不休。

    那只死灰色的眼睛隔着浑浊的弱水,冷冷注视着岸上的众人。

    “死亡使者。”李晏道,“你寄居流沙河底多少年了?”

    那死灰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河底传来一道声音。

    那声音不似人语,听起来嘎吱嘎吱。

    那嘎吱声汇聚成一段断断续续的话:“吾……记……不得。吾只记得……饿。”

    孙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你这怪物吃了满河的人,还喊饿?”

    “吃……不饱。”

    那声音道,“那些人……入口便化了。他们的骨……不香。

    要……要他的骨。”

    沙柱之中伸出一条粗如磨盘的触须,触须末梢直指玄奘。

    玄奘被那触须一指,只觉浑身汗毛根根竖起,心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他双手合十,低诵佛号,袈裟上的七宝泛起淡淡佛光,将那寒意挡在三尺之外。

    李晏望着那条触须,心中已有了计较。

    这死亡使者与他先前遭遇的那些异域存在都不相同。

    摩云岭的混沌触须是混乱无序。

    寒涧的低语意志是蛊惑人心。

    鹰愁涧的孽镜是以罪孽为刃。

    观音禅院的无相是寄贪而生。

    广寒宫的太阴之眼是死寂侵蚀。

    眼前这东西的根源,是饿。

    它在流沙河底盘踞了不知多少年,吃了无数人,却从未吃饱。

    原来嘛,它是饿鬼道中诞生的一缕不灭执念,被某个存在从六道轮回中剥离出来,注入了一缕异域气息,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卷帘大将。”李晏转向那跪在地上的妖怪,

    “你在流沙河中这些时日,可曾见过河底有什么异样?”

    卷帘大将抬起头来,赤目之中痛苦与清明交织。

    他咬紧牙关,努力回想:“俺……俺记得有一回,大约是百年前,河底裂开了一道缝。

    缝里涌出好多黑水,黑水里有东西在游。

    那东西游过之处,河底的沙石都变成了活物,开始啃噬一切能啃的东西。”

    “那道缝后来如何了?”

    “俺不知道。

    俺当时头疼欲裂,只看见那东西钻进河底的淤泥里,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俺醒来,河底的裂缝已经不见了,但那团东西却大了许多。”

    李晏微微颔首。

    果然如此。

    这死亡使者并非一开始就在流沙河底。

    它是百年前才从一道裂隙中爬出来的。

    而那裂隙出现的时间,正好与卷帘大将被贬下凡的时间相差不远。

    这绝非巧合。

    有人在天庭动了手脚,将卷帘大将贬下凡间,困在流沙河中。

    又在流沙河底撕开一道裂隙,将死亡使者放了进来。

    卷帘大将成了死亡使者的宿主,也是看守。

    他颈上那九颗骷髅头,既是死亡使者控制他的媒介,也是死亡使者汲取流沙河中亡灵之力的法器。

    而这一切的目的,是为了在取经路上布下一枚棋子。

    这枚棋子可以随时启用,用来拦截取经人。

    李晏想到这里,心中那团疑云愈发浓重。

    紫微大帝陨落之后,他原以为那背后布局之人会暂时收敛。

    谁料对方非但没有收敛,反倒变本加厉,连取经路的劫难顺序都被强行改动。

    浮屠山与黄风岭被推到后面,流沙河被提到前面。

    这分明是在打乱取经的节奏,让取经人措手不及。

    “卷帘大将。”李晏道,“你颈上那九颗骷髅头,是从何处得来的?”

    卷帘大将低下头,望着地上那串骷髅项圈。

    九颗骷髅头泛出幽幽磷光。

    眼窝中那些暗红触须已被月华烧成了灰烬,只剩空荡荡的黑洞。

    “是……是俺吃的取经人。”

    声音低了下去,

    “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只觉得这样做了,心里便舒坦一些。”

    “是它让你做的。”

    李晏指向河底那团暗红之物,“它需要取经人的头骨。

    取经人乃金蝉子转世,其头骨蕴含佛门大愿之力。

    这九颗头骨,便是它在流沙河中布置的九幽聚魂阵。”

    话音落下,右手五指张开,向那九颗骷髅头虚按一掌。

    五色光华从掌心涌出,将那九颗骷髅头笼罩其中。

    骷髅头在五色光华中震颤不止,凄厉嘶鸣。

    紧接着,九道黑烟从骷髅头的眼窝中窜出,化作九张扭曲的面孔,向李晏扑来。

    那九张面孔狰狞可怖,依稀能看出生前的模样,个个都是眉清目秀的年轻僧人。

    他们在流沙河中被卷帘大将吃掉,头骨被串成项圈。

    魂魄被困在阵中,日夜受死亡使者的侵蚀,早已化作了厉鬼。

    李晏望着那九张面孔,面上无喜无悲。

    他左手掐了一个度亡诀,右手取出一枚玉符。

    玉符通体青碧,正面刻着山水纹路,背面刻着一个度字。

    他将玉符向空中一抛,玉符炸裂,化作漫天青碧光雨。

    光雨洒落在那九张面孔之上。

    厉鬼面上的狰狞渐渐消退,化为解脱后的释然。

    他们向李晏合十一礼,随即化作九道青烟,消散在月华之中。

    “阿弥陀佛。”玄奘双手合十,向那九道消散的青烟深深一躬。

    他直起身来时,眼中已泛起了泪光。

    卷帘大将望着这一幕,整个人伏在地上,肩膀颤抖。

    那九颗骷髅头是他这数百年来的罪证,也是他无法摆脱的梦魇。

    如今骷髅头被毁,九幽聚魂阵被破,死亡使者对他的控制力随之大减。

    他只觉得灵台一阵清明,数百年来从未有过的清明。

    “道长……俺……俺该怎么做?”

    卷帘大将抬起头,赤目之中露出了希冀之色。

    李晏望着他,道:“你被贬下凡之前,在天庭担任何职?”

    “俺是卷帘大将。”

    “卷帘大将。”

    李晏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帘者,隔也。

    你替玉帝卷帘,隔开的是殿内与殿外,天界与凡尘。

    你守的是门户,护的是界限。

    可你自己却越过了界限,被人从殿内扔到了凡尘,从守门人变成了阶下囚。”

    卷帘大将闻言,身子一震。

    是啊,帘卷起来,界限便没了。

    “你困在流沙河中数百年,日日受飞剑穿心之苦,夜夜受死亡使者的蛊惑。

    你吃人,你杀人,你将取经人的头骨串成项圈。

    你做了无数恶事,犯下了无边罪孽。”

    李晏的声音平淡,“但有一桩事,你从未做过。”

    “什么?”

    “你从未为自己辩解。”

    卷帘大将怔住了。

    “你从未说过自己冤枉。从未说过那琉璃盏不是你打碎的,从未说过那道旨意不是玉帝亲下的,从未说过这流沙河中的东西是被人放进来的。你只是默默承受,默默活着,默默等待。”

    李晏望着他,“你在等什么?”

    卷帘大将的嘴唇哆嗦了许久,方才挤出几个字来:“俺……俺在等一个人。”

    “等谁?”

    “俺不知道。俺只知道,会有人来。会有人告诉俺,俺是谁。”

    话音落下,流沙河的水声都静了一瞬。

    李晏望着眼前这个青面獠牙的妖怪,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卷帘大将,玉帝近臣,天庭的守门人。

    他被贬下凡间数百年,受尽折磨,却始终没有忘记自己是谁。

    那份执念支撑着他活了下来。

    “你方才说,你记不清是谁传的旨意,也记不清是哪位天将押你上的斩妖台。

    那你可还记得,是谁替你求的情?”

    赤目之中闪过一丝电光般的光亮。

    “是……是太白金星。”

    他喃喃道,“俺想起来了。

    是太白金星替俺求情,将斩妖台上的死罪改成了贬下凡间。

    俺当时还纳闷,太白金星与俺素无交情,为何要替俺求情……”

    “那是因为太白金星看出了蹊跷。”

    李晏道,“他虽不知幕后之人是谁,却知道此事绝不简单。

    他替你求情,是想替你留一条活路,也给日后查明真相留一个机会。”

    卷帘大将闻言,眼中血泪又涌了出来。

    他伏在地上,向东方天庭的方向叩了三个头。

    叩完了头,他直起身来,望着李晏:

    “道长,俺愿意随您一同降服这河底的怪物。

    俺被困在此处数百年,与它朝夕相处。它有什么弱点,俺一清二楚。”

    李晏微微颔首:“讲。”

    “那东西怕月光。

    每逢月圆之夜,它便会潜入河底最深处,将自身埋在淤泥之中,不敢出来。

    俺起初以为它是怕冷,后来才发现,它是怕月光照到它的本体。”

    “还有呢?”

    “它怕金铁之声。

    有一回,俺在水中磨降妖宝杖,杖刃与石头摩擦发出的声音传到河底,

    那东西便剧烈翻涌,搅得整条流沙河都翻了天。”

    李晏听到此处,心中已有了计较。

    月光是太阴之精,专克死寂之气。

    金铁之声属庚金,庚金主杀伐,能破阴邪。

    死亡使者之所以怕这两样东西,与它本体那缕饿鬼道执念有关。

    饿鬼道中受苦的众生,常年不见日月之光,不闻金铁之声。

    因为它们腹大如鼓,咽喉却细如针孔,永远吃不饱,时时在挨饿。

    月光和金铁之声对它们而言,是两种酷刑的象征。

    月光让它们看见自己枯瘦如柴的影子。

    金铁之声让它们想起生前享用过的美食盛器。

    李晏将竹杖横在身前,杖头亮起五色光华。他望向孙悟空:“大圣,借金箍棒一用。”

    孙悟空将金箍棒递过来。

    李晏接过金箍棒,将杖头与棒身一碰。

    金箍棒乃定海神珍铁,太上老君亲手炼制,庚金之气浓郁无比。

    杖头上那团五色光华与庚金之气一触,便化作一片五色音波,向流沙河底扩散而去。

    音波过处,河水沸腾。

    河底那团暗红之物剧烈翻涌起来。

    顶端那张巨嘴一张一合,刺耳嘶鸣。

    无数暗红沙粒从孔洞中喷涌而出,在河水中疯狂乱窜。

    可那些沙粒刚一触及音波,便如同被定身法定住一般,僵在半空。

    随即化作齑粉落下。

    “它在怕。”卷帘大将盯着河底的动静,“俺从未见它这般慌张过。”

    李晏将太阴玉璧向空中一抛。

    玉璧悬在流沙河上空,放出万道月华。

    月华穿透浑浊的弱水,照在河底那团暗红之物上。

    那东西被月华一照,惨叫连连。

    它的本体在月华中剧烈收缩,表面那些孔洞纷纷闭合。

    暗红沙粒从闭合的孔洞中挤出来,在河水中化作缕缕黑烟。

    顶端那只死灰色的眼睛不断眨动。

    眨动间,有大量死寂之气从中涌出。

    “吾……与尔……无冤无仇。”

    那声音嘎吱嘎吱地响着,“尔为何……要害吾?”

    “你盘踞流沙河底数百年,吃了无数人命。”

    李晏淡淡道,“那些人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吃他们?”

    “吾……饿。”

    “李晏将竹杖向河底一指,

    “你饿,是因为你的本体是一缕饿鬼道的执念。

    正是因此。你的饿,是天道对贪得无厌者的惩罚。”

    那死灰色的眼睛随之睁大。

    这是它第一次被人叫破本体的来历。

    那个将它从饿鬼道中剥离出来的存在,在它体内注入了一缕异域气息,

    让它变成了一个既不属于三界又不属于异域的怪物。

    “尔……知道什么?”

    那声音已不复方才的冷静,“吾不是饿鬼!

    吾不是那些低贱的东西!吾是……吾是……”

    “你是什么?”

    死灰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茫然。

    它是饿鬼道的执念,却被改造成了异域的爪牙。

    它吃人,杀人,吞噬亡灵,可它从未问过自己是谁。

    那缕异域气息改变了它的本相,也模糊了它的记忆。

    它只记得饿,只记得吃,却忘了自己为何而饿,为何而吃。

    李晏将竹杖往河岸边一顿。

    五色光华从杖头涌出,化作五道锁链,向河底那团暗红之物缚去。

    死亡使者想要挣扎,可月光和金铁之音已将它本体的力量压制了大半。

    五道锁链缠上它的身躯。

    锁链上的五行之力沿着那些孔洞渗透进去,开始从内部炼化它的本体。

    “卷帘大将。”

    李晏头也不回,“你说过,要随贫道一同降服此物。现在,该你了。”

    卷帘大将站起身来,握住降妖宝杖。

    他望着河底那团被五色锁链缚住的东西,赤目之中闪过复杂神色。

    这怪物困了他数百年,日日在他脑中低语,夜夜让他承受飞剑穿心之苦。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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