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体。
菩提祖师之所以失踪,是因为他一直在那具身躯旁边守着。
守着那心跳,不让它停,也不让它变强。
日复一日,不知多少岁月。
他站起身来,向乌巢禅师打了个稽首:“禅师,贫道有一事相托。”
乌巢禅师合十道:“道友请讲。”
“请禅师继续敲钟。”
李晏道,“钟声莫停,塔在人在。
终有一日,贫道会去那处虚空,将祖师换回来。”
乌巢禅师望着李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良久,他缓缓点头:“道友放心。老僧在塔在。”
李晏出了浮屠塔。
塔外星光满天。
山道上,玄奘师徒四人早已远去。
八戒挑着行李走在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浮屠山方向。
山腰上的浮屠塔泛出淡淡乌金光芒。
塔顶那颗星辰缓缓旋转,比先前又亮了几分。
“师父。”八戒道,“你说那老禅师到底是什么人?”
玄奘策马徐行,手中拨动念珠。
“为师不知。但为师能看得出来,他是一个困了自己一生的人。”
“困了自己一辈子?”八戒不解。
“有些人困在仇恨里,有些人困在贪念里,有些人困在执念里。
乌巢禅师困在浮屠塔中数千年,日日敲钟扫地,是在赎罪,也是在等人。
等一个能让他放下执念的人。”
玄奘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
“菩萨说,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
乌巢禅师敲了数千年的钟,扫了数千年的地,挂碍却越来越多。
因为他把修补天道当成了自己的责任,把建塔镇魔当成了自己的罪孽。
可是天道不是你我能修补的,罪孽也不是敲钟扫地能赎清的。
能修补的只有本心。
能赎清的只有放下。”
孙悟空蹲在路旁大石上,将乌巢禅师赠的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口。
松花酒入喉清冽甘甜,后劲却如烈火灼烧。
他抹了抹嘴,望着浮屠山方向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猴哥,你在想什么?”八戒问道。
“俺老孙在想,那老禅师的执念是建塔镇魔。俺老孙的执念是什么。”
孙悟空将葫芦挂在腰间,跳下大石,
“俺老孙的执念是那猴子猴孙。还有那把扇子。”
“什么扇子?”
“一把蒲扇。”孙悟空大步向前走去,
“俺老孙在山上修行时,有个老道人手里总握着一把蒲扇。
那扇子摇了几千年,扇出来的风能让人心静。
俺老孙每次闯了祸,那老道便用那把扇子敲俺的头。不疼,却比疼还难受。”
“那扇子呢?”
“老道失踪时带走了。俺老孙这些年来一直在找,找到现在也没找到。”
脚步一顿,“所以俺老孙要取经,要证道,要把他找回来。”
玄奘望着孙悟空的背影,心中微微一动。
他想起乌巢禅师赠他的那句偈言。
神猿在心,何须外护。
原来如此。
孙悟空心中藏着一位师父的影子。
玄奘心间则是普度众生的宏愿。
八戒心头却是高翠兰的等候,
沙悟净呢,自然是被冤枉的委屈。
如此看来,西行路上,要降服的既是妖魔鬼怪。
更是心里那些放不下的东西。
“各位。”玄奘思忖间,不禁开口道。
三人齐齐回头。
“贫僧想通了。
乌巢禅师说心无挂碍,无有恐怖。
贫僧以前只觉得这话是说给别人听的。
现在才明白,这话是说给修行人自己听的。
修行人若连自己的挂碍都放不下,又有什么资格去度别人。”
孙悟空龇牙一笑,拍了拍玄奘的肩膀:“小和尚,你总算开窍了。”
八戒和沙悟净相视一眼,面上皆露出会心笑意。
与此同时。
浮屠塔中,乌巢禅师独自坐在石桌前。
他望着棋盘上那枚落在天元位的黑子,久久不语。
青铜油灯的灯焰跳了跳。
他将白子一枚枚收回棋篓,又将黑子也收回棋篓,唯独留下了天元位那枚黑子。
“补局。”他喃喃道,“一字之差,一念之差。”
他将那枚黑子托在掌心,阖上双目。
周身乌金火焰随之燃起。
火焰化作一只乌鸦的虚影在塔中盘旋三圈。
随即冲出塔顶向三界各处飞去。
那只乌鸦飞过之处,三界各处那七座浮屠塔同时亮起乌金光芒。
塔中的钟声悠悠响起。
钟声穿过山野河流,穿透云层天阙,传到幽冥地府,回荡在天地之间。
一切听到钟声的生灵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农夫放下肩上的锄头。
樵夫放下手中的斧头。
渔夫则是收起了渔网。
他们望着头顶那片星空,虽不知钟声从何而来,却觉得心中某处被触动了一下。
这一夜,三界的香火比往常少了三成。
原因无他,那些往常在神佛面前磕头烧香的人,忽然想回家看看了。
灵山雷音宝刹中,南无无身佛端坐九品莲台,慧眼之中金光流转。
他望向浮屠山方向,良久不语。
“世尊。”观音菩萨合十问道,
“乌巢禅师敲了数千年的钟,此番钟声却与往常不同。
其中蕴含的佛法似乎...”
“并非佛法。”南无无身佛打断了她,“是道。”
观音一怔。
“佛法与道法本是同源。
乌巢禅师在天庭为臣时修的是道,在浮屠山中隐居时参的是佛。
今日他敲响的钟声里,道与佛已分不清了。”
南无无身佛望着浮屠山方向,
“他的心结已解。心结一解,佛也是道,道也是佛。”
浮屠塔中,乌巢禅师睁开双眼。
他将那枚黑子放在棋盘上,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
这一声不在佛门梵呗之中,也不在道门真言之列。
那是他自己悟出来的,真真切切的心中之言。
云路之上,李晏负手而立,青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心镜中一行行金色小字正在浮现。
【于浮屠山乌巢塔中,与乌巢禅师对弈一局。
补局之道破其执念,使其放下千年心结,道心重归澄澈】
【缘法之气+10000(一子补局,千年释怀。钟声涤荡三界,道心重归清明)】
【神通演法,幻化往昔修行途,似真而非真,若实而犹虚。】
【勘破浮屠塔真正来历,追溯七塔封禁之秘。
窥见不可名状者本体所在,获知菩提祖师下落】
【缘法之气+15000(七塔镇七眼,一眼一世界。真身在虚空,师踪隐混沌)】
【与乌巢禅师坐而论道,印证方寸山一脉修行之法。
代师受故人之谢,承前人之志】
【缘法之气+6000(薪火相传,道统不绝。塔在人在,钟声不灭)】
【当前缘法之气:120660/327680】
李晏收回心神,望向浮屠山方向。
塔顶那颗星辰缓缓旋转着。
塔门紧闭,塔中钟声停了。
他收回目光驾云向西飞去。
云层之下,玄奘师徒四人的身影在山道上若隐若现。
他们正穿过一片松林向黄风岭方向走去。
松涛翻涌之间,隐隐有风沙呼啸之声从远山传来。
那风声像是万千张口在同时嘶吼,又好似无数沙粒在摩擦碰撞。
黄风岭就要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