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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假亲慈四圣昭真妄,破执念一饮定禅



    这话说得直白,贾氏面上的笑意却分毫未减。

    她慢条斯理地道:“三位师父各执一词,倒叫我这做母亲的有些为难了。

    这样罢,三位既都是修行人,我便出三道题,考考三位。

    答得上来的,便是缘分未到,我恭送出庄。

    答不上来的……”

    眼中闪过一丝不可捉摸的光:“便在我这庄园里多住几日,何时答上来,何时再走。”

    玄奘眉头微动。

    他自幼在金山寺出家,见过不少刁钻的香客,也遇过许多爱问难的老僧。

    可眼前这位妇人的语气,不像是在刁难。

    这让他心中那根弦又紧了一分。

    “请施主出题。”玄奘合十道。

    贾氏伸出三根手指:“第一题,考的是法师。

    第二题,考的是这位毛脸师父。

    第三题,考的是那位戴罪的师父。

    三位可愿接?”

    “俺老孙打架不曾怕过谁,答题也不曾怕过谁。夫人尽管出。”

    沙悟净垂首,低声:“俺答得不好,夫人莫要见笑。”

    贾氏微微一笑,先将目光投向玄奘。

    “法师。听闻你自幼出家,诵经二十余载。我且问你,何为禅心?”

    玄奘略一沉吟,正要开口,贾氏却抬手止住了他。

    “法师莫急。”

    她将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

    “我这第一题,并非让你用经文答我。

    经文上的话,人人都会说。

    我要你做的,是替我看看我这三个女儿。”

    她抬手向真真,爱爱,怜怜一指。

    三个女子正坐在屏风前。

    真真抚着琴弦不发一言,爱爱把玩着腕上银镯,怜怜低头拨弄阮弦。

    “法师你看。

    我这三个女儿,模样生得好,性子养得好,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

    法师是出家人,不近女色,这个我懂。

    可我让你看的,不是相貌。”

    玄奘望向那三个女子。

    真真端坐如松,眉间那点朱砂在灯下红得深沉。

    爱爱斜倚凭几,腕上银镯随着动作叮咚作响。

    怜怜垂首拨阮,那根断了的弦微微颤动。

    他看了许久,渐渐发现了一桩事。

    她们像是挂在墙上的三幅仕女图。

    美则美矣,却少了一口气。

    那口气,便是活气。

    玄奘心中一动,想起在金山寺时,老方丈说过的一句话。

    那年他不过十二三岁,正是贪睡的年纪。

    每日晨钟敲过三遍,还赖在榻上不肯起来。

    老方丈也不恼,每日准时站在寮房门口,叩三下门板,叩完了便走。

    如此整整一载,玄奘终于忍不住问老方丈,为何从不开口催促。

    老方丈说了一句,

    “活人身上有活气。

    你看那溪里的鱼,是活的。

    死了的,便是画上的鱼,瞧着像,却不是。”

    玄奘想着,便道:“贫僧看出来了。

    三位姑娘虽好,却少了活气。

    施主这道题,考的是贫僧的眼。”

    “哦?”贾氏眉头微挑,“此话怎讲?”

    “禅心便是活气。”

    玄奘道,

    “《六祖坛经》有云,心迷法华转,心悟转法华。

    贫僧诵了二十多年经,若只是照本宣科,那便是心迷。

    与画上的鱼,镜里的月无异。

    若能转经而不被经转,那便是心悟。

    心悟了,便是活气。活气在,禅心便在。”

    此言一出,真真拨弦的手指顿了一顿。

    爱爱把玩银镯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怜怜更是索性抬起头来,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愣愣望向玄奘。

    贾氏面上那层笑意终于完全敛去了。

    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三分赞许,三分感慨,还有四分说不清的怅然。

    “法师。你这番话,倒是让我想起一个人来。”

    “何人?”

    “一个故人。”

    贾氏望着茶水中的倒影,“他当年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可他自己到头来,却活成了一尊泥塑木雕。

    坐在那莲花台上,一动不动。”

    玄奘心中一震,不敢追问,只好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

    贾氏将茶盏搁下,面上重新浮起笑意。

    “第一题,法师答得不错。”

    她转向孙悟空,“第二题,轮到这位毛脸师父了。”

    孙悟空将金箍棒从地砖中拔出来,扛在肩上,歪头望着贾氏:

    “夫人尽管出题。”

    “这第二题本该由我来考这位毛脸师父。

    只是我这妇道人家,见识浅薄,怕是出不了什么题目能难住师父。”

    话音落下。

    真真走到孙悟空面前三尺处停住脚步。

    她向孙悟空盈盈一拜。

    “这一题,由小女子来出吧。”

    孙悟空似笑非笑。

    真真伸出一根手指,

    “我这第一问,想考师父的耳朵。”

    此言一出,连玄奘都微微侧目。

    “请闭眼。”

    真真取出一方黑布,双手呈上,

    “戴上这遮眼布,听一段曲。听完之后,告诉我你听见了什么。”

    孙悟空望了那方黑布一眼。

    黑布不过巴掌大小,粗看是寻常棉布,可在金睛之下却隐隐透出淡金光芒。

    那是佛门六根清净纱,专遮天眼,便是金睛也看不穿分毫。

    猴子咧嘴一笑,接过黑布蒙上双眼。

    后堂中一片寂静。

    真真坐回琴案前,双手在琴弦上一拂。

    琴声初起时极轻极远,微不可闻。

    渐渐地,琴音拔高,化作了流水击石。

    那流水绕过山涧,穿过松林,汇入江河,最后归入大海。

    大海无垠,波涛万顷,一轮明月从海上升起。

    孙悟空蒙着双眼坐在门框旁。

    声音入耳,他不禁想起傲来国花果山。

    那时他刚从石头里蹦出来不久,满山遍野的猴子围着他叽叽喳喳。

    他记得瀑布飞泻,果子落地,还记起山风穿过水帘洞的呜咽。

    琴声停了。

    真真起身,向孙悟空一礼:“请告诉小女子,你方才听见了什么。”

    孙悟空将黑布摘下。

    那双金睛之中泛起笑意:

    “俺老孙听见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花果山的瀑布声。

    第二样,是五行山的风声。

    第三样,”猴子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是老道人的蒲扇声。”

    到了最后,眉间那点朱砂泛起淡淡的红光。

    她双手合十,向孙悟空深深一礼:

    “来时不忘本,困时不改志,度时不失心。小女子,无须再试。”

    玄奘将方才这一幕从头看到尾,心中已是翻涌如潮。

    他双手合十,向孙悟空微微颔首。

    沙悟净垂手立在身后,脸上也露出了敬佩之色。

    贾氏笑容淡淡:

    “这位师父,我见你一直站着,何不坐下说话?”

    沙悟净摇了摇头:“俺是戴罪之身,不敢与夫人同席。”

    “好一个戴罪之身。”

    一道清脆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二女儿爱爱从真真身后走出,腕上银镯叮咚作响。

    丹凤眼在沙悟净面上扫过,似笑非笑:“母亲,这题,便由女儿来出罢。”

    贾氏微微颔首。

    爱爱走到沙悟净面前三步处站定。

    那管玉箫插在腰间碧色丝绦上,箫尾悬着一枚小小的翡翠坠子。

    她将玉箫抽出,在指间转了个圈,箫尾翡翠在空中划出一道碧色弧线。

    “这位师父。”

    爱爱将玉箫横在身前,

    “如今我只考你一桩,把这箫声谱出来。”

    此言一出,连玄奘都微微侧目。

    但,老沙神色却微微一变。

    方才爱爱那段箫声凄清哀婉,入耳之后便勾起他心中无数往事。

    若要谱曲,便要将那段箫声在心里重温一遍。

    那滋味...他握紧了降妖宝杖。

    “这位师父。”

    爱爱将玉箫在掌心中敲了三下,

    “我这箫声虽有些哀怨,却不是什么邪法。

    它只是把人心里本就有的东西唤出来罢了。

    心里若没有那东西,箫声便唤不动你。”

    沙悟净垂下头。

    “俺谱。”

    爱爱将玉箫凑到唇边,吹了一个长音。

    声音传入沙悟净心中。

    他眼前一花,看见一片翻涌的浊黄河水。

    河面上鹅毛不浮,芦花沉底。

    箫声中,有人在他耳边低语:“卷帘大将,你可还记得自己是谁?”

    沙悟净双肩微微颤抖。

    他当然记得。

    箫声转了调子,从凄清转为幽深。

    沙悟净眼前又浮现出另外的景象。

    手中握着金钩。

    玉帝端坐龙椅,仙官林立,面目模糊。

    他正要卷帘,忽然觉得脚下一滑,琉璃盏从他手中脱落,坠向地面。

    “够了。”

    玄奘从座椅上站起身来,双手合十,向爱爱微微躬身:

    “姑娘,贫僧这徒弟心中有伤。

    姑娘的箫声再吹下去,便是掀他的伤疤。

    贫僧斗胆,请姑娘换个题目。”

    “法师说的是。”

    爱爱将玉箫抵在下颌,

    “只是,那些藏在心里的东西,你们修行人总该面对。

    若是凡人,一辈子能有多少苦?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炽盛。

    也就这八样。”

    指间一转,箫尾在空中虚虚勾勒。

    八道声音在空中盘旋,将沙悟净围在当中。

    “可你们修行人不一样。

    凡人一辈子才尝几样?

    你们修行人,活个几千年几万年,这八样苦能尝上不知多少轮。”

    箫声随之陡转急下,沙悟净咬紧牙关,半晌之后,方才抬起头来。

    赤目之中有泪水在打转。

    嘴角却浮起一丝憨厚的笑:“姑娘说得不错。

    俺这几百年,八样苦轮着尝。

    可俺尝着尝着,品出另一番滋味来。”

    爱爱眉头微挑:“什么滋味?”

    “苦里头也有甜。”

    沙悟净望着手中的降妖宝杖,

    “俺在流沙河中最绝望的时候,有人替俺指明了方向。

    那个人跟俺说,让俺等。

    这么多年来,终于等到了。”

    爱爱看着沙悟净那憨厚又认真的模样,将玉箫插回腰间,转身向贾氏一拜:

    “母亲,女儿不必再考了。

    这位师父虽背负着沉重罪孽,心里却有着澄澈清明。

    女儿考不住他。”

    贾氏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时,玄奘站起身来,向贾氏合十一礼:

    “老夫人,贫僧三人已一一答完了您的题目。

    如今八戒尚被捆在树上,不知老夫人可愿放了他,贫僧自当好生管教。”

    此言一出,后堂中的气氛不由一变。

    贾氏面上那层笑意慢慢敛去,面上似结了一层薄霜:“放了他?

    我那三个女儿被他调戏了个遍,这庄中上下的颜面,莫非就这般揭过?”

    “法师可知你那徒弟在后堂做了什么?

    他跪在我面前叫娘,说要给我当女婿。

    我让他撞天婚,他便伸着两只手满屋子乱扑。

    左边捞不着就骂女儿们乖滑,右边撞了柱子又怨我不肯成全。

    还说要把我那三个女儿都招了,一个都不落下。

    法师倒说说,我该如何放他?”

    玄奘面色微变。

    “老菩萨。”

    玄奘合十道,“八戒他确实动了凡心,这是他的过错。可这过错...”

    “法师。”

    贾氏打断了他,一字一顿,“你那徒弟还说了一桩事。

    他说他学得个熬战之法,管情一个个服侍得欢喜。

    法师是出家人,可知道这【熬战之法】是什么?”

    后堂中一片死寂。

    沙悟净青面獠牙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可握着宝杖的手已然用力。

    孙悟空倚在门框上,金睛之中金光一闪。

    他看了贾氏一眼,嘴角浮起笑意。

    玄奘深吸一口气,双手合十,道:“老菩萨。

    贫僧收八戒为徒时,他已是天蓬元帅被贬下凡,在高老庄作怪三年。

    贫僧知晓他身上有许多毛病,贪财好色,好吃懒做,满嘴胡言。

    可贫僧还是收了他。”

    “收了他之后,贫僧发觉他身上还有另一面。

    在高老庄时,他守着高翠兰三年,不曾越雷池半步。

    高太公要赶他走,他死皮赖脸不走,可他从不曾对高翠兰动过粗。”

    “老菩萨,八戒今夜在您这里失了分寸,贫僧替他赔罪。”

    闻言,面上的寒霜未有丝毫松动:“法师替他赔罪?

    他嘴上说的是要一人做四人的新郎,这罪,你赔得起么?”

    玄奘正欲再言,贾氏已抬起手来:

    “好。你若真想替他赔罪,便替他喝了这杯酒。”

    她从桌上端出一盏金杯,杯中酒液呈琥珀之色。

    酒香中夹杂一丝幽暗气息。

    那酒液在杯中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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