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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袖里乾坤



    前后左右皆是布纹经纬,密如罗网。

    “好家伙!这是袖里乾坤!”

    孙悟空怪叫一声,将金箍棒往袍袖上一捅。

    这一捅之力何止万钧。

    可捅在袍袖上却如同捅在一团棉絮中,劲道被尽数化解。

    他连捅数棒,皆是如此。

    袍袖合拢的速度却丝毫未减,转瞬之间便将他裹在其中。

    猴子只觉四周一暗,随即天旋地转。

    待他回过神来,已被镇元子从袖中抖出,落在五庄观正殿前的石阶上。

    紧接着,又是三道人影从袖中滚落,正是玄奘,八戒,沙悟净。

    白龙马也被抖了出来,四蹄落地,打了个响鼻,茫然四顾。

    八戒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被摔疼的屁股,嘟囔道:

    “俺老猪就知道,这老道士不好惹。”

    孙悟空却面不改色,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歪头望着镇元子,龇牙笑道:

    “袖里乾坤,果然名不虚传。

    只是你这袖子,困得住俺老孙的人,困不住俺老孙的心。”

    镇元子眉头微挑:“大圣此言何意?”

    “俺老孙方才在袖子里,以金睛观你这袖中天地。

    发现你这袖里乾坤虽大,却有一条法则贯穿始终。

    那法则便是【容】。

    容万物于方寸之间,容天地于一袖之内。

    可你这【容】字诀,却有一个破绽。”

    镇元子面色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讶色:“什么破绽?”

    “你只能容有形之物,容不了无形之念。”

    孙悟空伸出一根毛茸茸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俺老孙的念头,你困不住。

    俺老孙的道心,你也困不住。

    你的袖子再大,大不过俺老孙的心。”

    此言一出,镇元子默然片刻,随即抚掌而笑。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将玉麈收入袖中。

    面上那层古井无波的淡然终于化去,露出一丝由衷的笑意,

    “大圣这番话,倒让贫道想起一桩旧事。”

    “什么旧事?”

    “当年贫道在灵山兰盆会上,曾与如来论道。

    如来说,心包太虚,量周沙界。

    贫道当时不甚了了。

    今日听大圣一言,方才真正明白这八个字的意思。”

    镇元子望着孙悟空,眼中闪过一丝深色,

    “大圣在八卦炉中炼了四十九日,炼出的不只是一双金睛,更是一颗通透的道心。

    这颗心,才是大圣真正的神通。”

    孙悟空闻言,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他将金箍棒收回耳中,挠了挠腮帮子:

    “老道士莫要夸俺老孙。俺老孙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

    “随口说说,便是真心。”

    镇元子将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随即转向玄奘,打了个稽首,

    “金蝉子,别来无恙。”

    玄奘双手合十,躬身还礼:“贫僧玄奘,见过大仙。大仙认得贫僧前世?”

    “何止认得。”

    镇元子眼中泛起追忆之色,“兰盆会上,法师亲手捧茶献与贫道。

    那杯茶,贫道喝了三千年,至今回味无穷。”

    玄奘闻言,心中涌起复杂情绪。

    金蝉子的往事,他这一世全然不记得。

    可到了一处,便有人提起他前世的种种。

    让他仿佛在照一面打碎的镜子,怎么也拼不完整。

    “贫僧前世之事,贫僧已记不得了。若有怠慢之处,还望大仙见谅。”

    “法师不必挂怀。”

    镇元子摆了摆手,“前尘往事,记不得便记不得罢。

    重要的是这一世。法师这一路西行,所经历的劫难,贫道皆有耳闻。

    今日一见,法师的道心比前世更加坚固,这是好事。”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只是法师可曾想过,这一路西行,为何劫难不断?”

    玄奘微微一怔。

    “那些劫难,有外道侵染,有妖魔拦路,有仙佛试探。

    看似杂乱无章,实则皆指向同一桩事。”

    镇元子望着殿中那两个【天地】字,缓缓道,

    “有人在这西行路上布了一局棋。

    一难便是一枚棋子。

    每一枚棋子都旨在拖延法师的脚步。

    因为法师每走一步,离西天便近一步。

    离西天愈近,便愈接近真相。”

    “什么真相?”

    “贫道也不知。”

    镇元子摇了摇头,“但贫道知道,那布局之人对灵山的规矩了如指掌。

    对天庭的动向洞若观火。

    对取经人的根底更是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这等人物,三界之中屈指可数。”

    玄奘双手合十,默然不语。

    他想起乌巢禅师在浮屠塔中说的话。

    黄风岭上灵吉菩萨说起的梦中人。

    这些线索如同一颗颗散落的珠子,串不成一条线,却隐隐指向同一个人。

    “法师不必多想。”

    镇元子将玉麈往臂弯里一搭,“既然到了贫道这五庄观,便在此歇息几日。

    贫道虽不才,却也有几分手段。

    这万寿山中,尚无人敢来生事。”

    玄奘正要推辞,孙悟空却抢先开了口:“小和尚,这老道士说得对。

    咱们折腾了这一夜,你的身子也不是铁打的。

    歇两日再走不迟。”

    玄奘便点了点头。

    镇元子吩咐清风明月去安排斋饭客房。

    又命众徒弟将人参果树的断枝残叶,收拾干净。

    他自己则走到那石椁前,低头望着椁中那个【种】字。

    那【种】字上的暗紫光芒已彻底消散,化为是一层淡青光晕。

    “大圣推树之时,可曾留意这个字?”

    孙悟空走到近前,低头望了望:“俺老孙认得这字。

    这是太古时代的文字,其意为【种】。”

    “不错。”

    镇元子微微颔首,“这个字,是那织念者刻下的。

    它想在这灵根之中种下自己的念头,让它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若真让它种成了,这人参果树便会变成它的化身。

    三界法则便会被它撕开一道永不愈合的裂隙。”

    他将手按在石椁上,掌心灵气涌动。

    石椁上的裂纹自行弥合。

    椁中残余的暗紫雾气被尽数净化,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风中。

    “大圣说贫道是镇压它。其实不然。贫道是在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等一个能推倒这棵树的人。”

    镇元子转过身来,望着孙悟空,

    “这棵树不推倒,那织念者便永远躲在树下,如同毒蛇藏在草丛中。

    贫道虽能镇压它,却不能彻底铲除它。

    因为它的根已与灵根融为一体。

    唯有将灵根推倒,才能将它连根拔起。

    可这灵根是道祖亲手从混沌中带出的神物,三界之中谁有胆量推倒它?

    谁又有本事推倒它?”

    “所以老道士故意去弥罗宫听讲,留下两个道童,还让他们打下人参果给小和尚吃?”

    “不错。”

    镇元子坦然承认,

    “贫道早已知晓那织念者,会在贫道离开后蠢蠢欲动。

    贫道也早已知晓大圣会来。

    大圣这一棒打在树上是意料之外,贫道反倒欠大圣一个人情。”

    孙悟空闻言,金睛一转,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朗朗,震得殿中那两个【天地】字上的朱砂都亮了几分。

    “好个老道士!你倒是会算计。自己不动手,让俺老孙来当这个恶人。”

    “恶人未必。”

    镇元子微微一笑,“大圣这一棒,明是推倒灵根,实是救了三界。

    这份功德,比什么人参果都大。

    只是大圣既然领了这份功德,便须帮贫道再做一件事。”

    “什么事?”

    “救活这棵树。”

    镇元子指着那棵倒在地上的树,“贫道能以三光神水温养,以五行真气培植,却少了一样东西。

    没有那东西,这树便活不过来。”

    “什么东西?”

    “大圣的一滴心头血。”

    孙悟空眉头微皱。

    “这棵树是灵根,灵根有灵。

    它被大圣推倒,心中必对大圣有怨。

    若不能化解这怨,三光神水浇上去也是枉然。

    大圣若肯以一滴心头血滴在树根上。

    以血为引,以心为桥,便能让这棵树重获生机。”

    孙悟空默然片刻,伸出一根手指,在胸口一点。

    一滴心头血从指尖飞出,落在树根上。

    那血滴晶莹剔透,如同红宝石一般,泛出淡淡金芒。

    血滴落入树根,只听得一声轰鸣,从地底传来。

    那棵倒下的树猛然一震,满树残叶簌簌而落。

    断裂的根须却开始飞速重新生长。

    根须扎入泥土,树身缓缓抬起。

    镇元子见状,将玉麈往空中一拂。

    一道清光从尘尾上飞出,化作满天甘霖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