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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只知此刻当行何事,便是真修行

灵台方寸。

    再由我以甘露温养其道基,或可暂且稳住他的情形。

    至于彻底拔除外道……”

    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那便要看另一桩机缘了。”

    “什么机缘?”

    “李道长自己。”

    “那外道侵染的是他的道基,最终能将它逐出去的,也只有他自己。

    我等外人只能替他护法,不能替他作战。

    他心中若有什么东西尚未放下,那便是外道可乘之机。

    若他能放下,外道便失了根基。”

    行者向观音拜了三拜,道:“多谢菩萨指点。俺老孙这就去骊山求老母。”

    观音微微一笑,从净瓶中抽出杨柳枝,在行者手心里画了一道符。

    那符呈淡金之色,隐隐有梵文流转。

    “此乃六根清净符,可助你在老母面前多说几句好话。

    老母性情古怪,若非她瞧得上眼的人,便是玉帝亲至也未必肯见。

    你这猴头虽顽劣,却有一颗赤子之心,这正是老母最欣赏的。”

    行者将那道符收入掌心,又拜了一拜,纵起筋斗云往骊山而去。

    骊山在人间,不在海外,不在天上。

    行者一个筋斗便到了骊山上空,手搭凉棚向下望去。

    只见山势如龙,蜿蜒起伏,山上松柏苍翠,云烟缭绕。

    山巅之上隐隐有一座洞府,洞府门前立着一块石碑。

    碑上刻着四个古篆大字:骊山问道。

    他正要按下云头,忽觉一股无形之力将他托住。

    那力道如同春水一般无处不在,让他的筋斗云怎么也落不下去。

    “大圣远道而来,老身有失远迎。”

    一道慈和的声音从洞府中传出,

    “只是老身这骊山洞府有个规矩,凡来求见者,须得答上三道题。

    答得上来,洞门自开。

    答不上来,便请原路返回。”

    行者闻言,龇牙一笑:“老母尽管出题,俺老孙接着便是。”

    “第一题。”黎山老母的声音中带一丝笑意,“你从何处来?”

    行者张口便答:“俺从五庄观来。”

    “五庄观之前呢?”

    “从瀛洲来。”

    “瀛洲之前呢?”

    “从方丈来。”

    “方丈之前呢?”

    “从蓬莱来。”

    “蓬莱之前呢?”

    行者张了张嘴,愣住了。

    蓬莱之前?

    他细细一想。

    “俺老孙从花果山来。”行者道。

    “花果山之前呢?”

    黎山老母的声音不依不饶。

    花果山之前?

    他是石头里蹦出来的,石头之前又是什么?

    行者沉吟良久,忽然仰天长笑:“俺老孙不知!

    生我之前谁是我,生我之后我是谁,这等闷葫芦,打破有何益哉!

    俺老孙只知此时此刻,俺是来求老母救俺兄弟的。”

    话音落下,洞府中传出一阵朗笑。

    笑声未歇,洞门已自行打开,门内走出一个身披素色仙衣的老妇。

    手持黎杖,杖头挂着一枚青色葫芦,正是黎山老母。

    “好一个不知。”黎山老母望着行者,眼中满是赞许,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大圣能坦然说不知,可见心中无伪。心无伪,便是真。

    老身那日与道长一席话,悟了许多。

    今日见大圣这般赤诚,倒让老身又想起那老神仙说过的另一句话。”

    “什么话?”行者问道。

    “不必知。”黎山老母一字一顿,

    “不必知从何处来,不必知往何处去。只知此刻当行何事,便是真修行。”

    行者闻言,心中莫名一颤。

    这句话,他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听过。

    是在方寸山那株松树下么?

    还是在八卦炉里?

    他记不清了,只觉得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好似敲在灵台最深处的什么地方。

    “老母,俺兄弟的事……”

    “老身已知。”

    黎山老母将黎杖往地上一顿,杖头葫芦晃了三晃,

    “观音方才已以神念传音,将前后因果说了个大概。

    那外道之物,老身在莫家庄时便已察觉。

    只是没想到,它竟这般猖獗,连那一脉的传人都敢侵染。”

    她抬起头来,望着西面天际,眼中闪过一丝凛然:

    “大圣,老身问你。你方才来时,观音可曾与你说过,那外道的根脚?”

    “菩萨说那外道来自时空长河之外,是那十二位不可名状者中最为诡异的一位。”

    “观音说的只是皮毛。”

    黎山老母将黎杖收回袖中,双手在身前交叠,

    “老身活了这把年纪,见过的东西比观音多些。

    那外道在太古时代便已存在。

    你心中最怕什么,它便化作什么。

    这便是它最可怕之处。”

    行者听到此处,眉头紧皱:“那俺兄弟心中最怕什么?”

    “老身不知。”

    黎山老母摇了摇头,

    “但老身知道,能修成大千世界之人,心中必有一桩放不下的执念。

    那执念便是他的道心之基。

    若那执念被外道所趁,便会化作最大的破绽。

    你兄弟能支撑至今,说明他的道心未失。

    可他为何不能彻底摆脱那外道?”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因为他心中还有一样东西放不下。

    那东西是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我等外人若要救他,不能只靠外力硬撼。

    须知,以力驱邪,邪去复来。

    以心化邪,邪散不聚。”

    “以心化邪?”行者将这几个字咀嚼了一遍,忽然双眼一亮,

    “老母是说,俺兄弟要自己放下那执念?”

    黎山老母纠正道,“是面对。

    放下是逃避,面对才是真正的勇气。

    那外道最擅长的便是将人心中的恐惧放大,让它变成执念,变成枷锁。

    你若逃避它,它便愈大。

    转过身来直面它,它便失了根基。”

    说到此处,从袖中取出那幅骊山问道图,徐徐展开。

    图中青山绿水,云雾缭绕,隐隐有松涛溪声从画中传出。

    “此图乃老身毕生道韵所化。老身修道万年,最大的心得便是四个字。”

    她伸出四根手指,一字一顿,“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

    “不错。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道便是自然而然。

    修行者之所以有困惑,是因为总想用人力去强求天道。

    越是强求,越是求不得。

    不如放下强求之心,顺其自然。

    道不远人,人自远道。道不离人,人自离道。”

    行者将这番话听在耳中,只觉得似懂非懂,却又觉得心中某处被触动了。

    黎山老母将骊山问道图收入袖中,又取出一物来。

    那是一枚小小的玉符,通体青碧,泛出淡淡清光。

    “此乃老身以万年道行凝聚的问道符。

    将此符贴在你兄弟丹田之上,可护住他的灵台方寸,不被外道彻底侵蚀。

    再加上观音的甘露温养,镇元子的山河大势护持,瀛洲九老的灵药固本,或可替你兄弟争取十日时间。”

    “十日之后呢?”行者追问。

    “十日之后,便看你兄弟自己的造化了。”

    黎山老母将玉符递与行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大圣,你可知老身为何肯出手相助?”

    行者摇头。

    “因为你方才答那题时,说了不知二字。”

    黎山老母微微一笑,

    “你那兄弟在莫家庄时,老身问他何为度人。

    他说度人不如度己,自度之后余光所及便已度人。

    这番话老身记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好些日子。

    今日见你为救兄弟四处奔波,老身才真正明白他的意思。”

    她望着行者,眼中闪过一丝慈和:“他度了你,你便来度他。这便是不度而度。

    你们这一对兄弟,倒比那些高谈慈悲者,更像修行人。”

    行者闻言,只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将玉符收入怀中,向黎山老母拜了三拜,也不多言,纵起筋斗云便往回赶。

    却说五庄观中,镇元子已守了整整一日一夜。

    他以山河大势化作九道土龙,将整座参果园团团护住。

    园中那暗金光轮已膨胀到十丈方圆,光轮之中李晏盘膝而坐。

    面色苍白,周身五色光华已被暗金纹路侵蚀了大半。

    只剩下薄薄一层还护在方寸之间。

    玄奘盘膝坐在光轮外三丈处,双手合十,口诵《心经》。

    他已诵了不知多少遍,嘴唇干裂,声音沙哑,却始终不曾停下。

    八戒和沙悟净一左一右护在他身旁,二人面上皆是忧色。

    便在此时,天际一道金光破空而来。

    孙悟空落在参果园中,也不及与众人见礼。

    便将黎山老母所赠玉符取出,按照老母所嘱,贴在李晏丹田之上。

    那玉符一贴上,便泛起一层淡青光芒。

    顺着李晏的经脉蔓延开去,所过之处,暗金纹路纷纷退避。

    不过盏茶工夫,那淡青光华已将李晏的灵台方寸之地牢牢护住。

    暗金纹路被挡在外围,再难寸进。

    “好!”镇元子见状,不由喝了一声彩,

    “老母的骊山道韵果然不凡。这一手,至少替李道长争取了十日时间。”

    话音未落,天际又飘来一朵祥云。

    观音菩萨手托净瓶,脚踏白莲,飘然而至。

    她将杨柳枝蘸了甘露,向李晏洒去。那甘露落在李晏身上,化作点点金光,渗入经脉之中。

    李晏原本苍白面色,恢复了一丝血色。

    “菩萨来得正好。”镇元子向观音打了个稽首,

    “有菩萨的甘露温养,加上老母的玉符护持,李道长的情形总算稳住了。”

    观音微微颔首,慧眼在李晏面上一扫,眉头微皱:“怪哉。”

    “菩萨有何发现?”玄奘问道。

    “贫僧以天眼观照李道长的道基,发现那外道虽然猖獗,却始终未能侵入他道基的最深处。

    他道基深处有一股力量在抵抗,那力量……”

    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那力量不是法力,不是道韵,也不像是愿力...”

    便在此时,福禄寿三星与瀛洲九老也先后赶到。

    取出黍米之丹与碧藕琼浆,喂李晏服下。

    将那火枣炭研磨成粉,敷在李晏丹田之上。

    其余诸仙各施手段,仙气灌入,符箓护体,法宝镇邪。

    一时间,参果园中仙光璀璨,瑞气千条。

    数十位仙佛齐齐出手,各展神通,只为救一个青袍道人。

    玄奘望着这一幕,心中涌起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自己这一路西行,遇过无数仙佛神圣。

    道貌岸然实则心怀鬼胎,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法力无边却不肯伸手相助。

    可今日,这些三界之中有名有姓的仙佛,竟为一个素昧平生的道人齐聚五庄观,各出全力。

    这让他对仙佛又多了另一层认识。

    便在众仙施法之际,那暗金光轮中忽然传出一声嘶鸣。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光轮之中那双暗金眼眸缓缓睁开了。

    眼眸深处的漆黑之中,隐隐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来了。”镇元子面色一沉,将玉麈往地上一顿。

    九道土龙齐齐昂首,龙口中喷出土黄光芒,化作九层屏障,将暗金光轮层层裹住。

    观音将净瓶往空中一抛,瓶口射出一道月白光芒,罩住李晏的头顶。

    那月白光芒乃观音千年功德所化,能净化邪秽。

    福禄寿三星各展手中法宝。

    寿星蟠龙杖化作一条青龙,盘踞在光轮上方。

    福星如意化作一道祥云,笼罩在光轮四周。

    禄星宝箓化作千百道符咒,贴满光轮外围。

    瀛洲九老齐齐出手。

    九道仙光从九老手中飞出,化作九宫大阵,将光轮困在阵眼之中。

    丹霞子口中念念有词,那九宫大阵运转,生出无穷变化。

    黎山老母虽未来到,但她那枚玉符却在此时亮起。

    一道淡青光柱从玉符中冲出,直入云霄。

    光柱之中隐隐有一个老妇虚影盘膝而坐,双手结印,口诵真言。

    那真言古朴苍劲,听在耳中便觉得心神安宁。

    众仙合力,威势何等惊人。

    那暗金眼眸被这般阵仗一压,瞳孔深处的蠕动为之一滞。

    眼眸边缘开始出现细密裂纹,从瞳孔向外蔓延。

    便在众人以为局势已稳之时,那暗金眼眸猛然睁大。

    瞳孔深处那片漆黑之中,竟浮现出一张面孔来。

    那面孔模糊不清,五官只是一些深浅不一的阴影。

    它的嘴唇一张一合,众人耳边齐齐响起一个声音。

    “你们……在害怕。”

    众仙面色微变。

    这外道之物被数十位仙佛联手镇压,竟还能开口说话,其实力之诡异远超想象。

    “你们越是怕,我便越强。”

    那面孔露出一个模糊的笑容,

    “恐惧是我最甘美的食粮。

    你们的法力能困住我的形体,却困不住我的本质。

    我在你们的恐惧中生根,在你们的忧虑中开花,在你们的执念中结果。”

    玄奘听在耳中,双手合十,正要开口诵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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