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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你这猴头,是不是要拿棒子,给我也来一下?


    可是。

    可是。

    祖师已消失了不知多少岁月。

    他寻遍三界也寻不到。

    如今。

    却在这尸气冲天的白虎岭上,笑吟吟地朝他走来。

    “怎么,”老道将蒲扇往腰间一插,指了指金箍棒,

    “连我也认不得了?是不是要拿那根棒子,给我来一下?”

    语气寻常,三分责备,七分打趣。

    就像方寸山上无数个午后,祖师考校完功课,随口说一句:

    “今日便到这儿,明日早些来。”

    悟空喉头滚动,嘴唇翕动了数次。

    到底,猴子还是动用了金睛。

    眸中,老道周身气息清正平和,道韵浑然天成。

    这正是他记忆中方寸山上的气息。

    松针晨露,丹炉余烬,蒲扇微风。

    “真的?”

    蒲扇往空中一招。

    白虎岭上空,那遮天蔽日的铅灰雾气,被撕开一道大口子。

    天光从裂口中倾泻而下,照在老道身上,将灰布道袍镀上一层淡金。

    裂口边缘的雾气翻涌着想要合拢,却被无形之力挡住。

    只能在裂口外围翻滚嘶鸣,如同一群被困在栅栏外的饿狼。

    八戒张大了嘴。

    他虽不知这老道是谁,却也看得出这一手非同小可。

    那铅灰雾气连猴哥的天罡之力,都只能逼退数丈。

    这老道随手一招便撕开了一道裂口。

    这份本事,他天蓬元帅,也只在那几位天尊身上见过。

    沙悟净握紧降妖宝杖,赤目之中闪过一丝茫然。

    天庭上,他见过无数仙圣,眼前这老道却陌生得很。

    可气度,举重若轻的从容,又让他莫名觉得,此人比任何仙圣都更像仙圣。

    玄奘双手合十,眉心那道火焰印记亮得灼人。

    以《心经》观照,发现这老道身上没有一丝一毫,可以被观照的地方。

    镜中空空,什么也照不出来。

    这只有一种解释。

    此人的境界,已超出了他的禅心所能触及的范围。

    老道收回蒲扇,在掌心敲了三下。

    这一敲,九霄之上,隐隐有雷声相应。

    宛若有人在天穹深处擂动一面巨鼓。

    雷声入耳,便觉四肢百骸都受了一遍洗涤。

    “猴头,”

    老道望着悟空,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山上时,教你的是什么?”

    悟空喉头滚动数次,哑声道:“教俺老孙……莫欺心。”

    “还有呢?”

    “莫负心。”

    “还有。”

    “莫忘心。”

    蒲扇往悟空额头虚虚一点:“这三句话,你记了这些年,可曾做到?”

    悟空浑身一震。

    大闹天宫,他欺了心。

    被压五行山下,他负了心。

    如今保唐僧西行,一路斩妖除魔,猴子以为自己做到了不忘心。

    可今日见了这老道,方才知,那颗心,其实从未真正放下过。

    猴子正要喊出那两个字。

    忽觉一股大恐怖从灵台深处涌起。

    如同有人在他脑中敲响了一口万钧巨钟。

    大恐怖无声无形,却比十万天兵天将的刀兵更利,比八卦炉中的三昧真火更烈。

    它从心湖深处翻涌上来,将师父二字,硬生生压了回去。

    悟空浑身僵住,金箍棒从手中滑落。

    当~

    闷响在山谷中回荡不休,如同一记丧钟。

    当年下山前,祖师曾说了一番话。

    猴子记了数百年,一个字都不敢忘。

    “悟空,你此番下山,须记住一桩事。”

    “你在外头闯祸也好,行善也罢,都不许提为师的名讳。”

    “不许说你是谁的弟子,不许在外人面前称我为师。”

    “若你违了此誓,”

    祖师面上并无怒色,语气平淡,“为师便将你拘入九幽之地,永世不得超生。”

    九幽之地。

    那是三界之中最深的牢狱。

    不在天庭管辖之下,不在灵山慈悲之内,不在四大部洲任何一处。

    那是道祖亲手开辟的禁地,专为镇压那些不该存在于三界之中的东西。

    据说进了九幽之地,便是大罗金仙也要化为枯骨,混元圣人也要道心破碎。

    那里,只有无尽虚无,永恒遗忘。

    悟空当时磕了三个头,说弟子记住了。

    祖师这才拿起蒲扇,在他头顶敲了三下,笑道:“记住了便好。去吧。”

    悟空不敢往下想。

    便在此时,一道声音在心中响起。

    那声音温和从容。

    “师弟,方才大恐怖并非师父亲至。

    那只是他留在三界中的一道残念。

    莫慌。”

    悟空浑身一震。

    “师兄,俺……”

    悟空在心中开口。

    “唉。”

    李晏叹了口气,

    “贫道在黎山老母处听说了。

    祖师当年与道祖在时空长河斗法后。

    道祖将他的名号,从三界之中抹去了。

    留在三界中的,不过是几道残念罢了。

    这几道残念藏于法则缝隙之中,平日里沉睡不醒。

    只有当某些特定的契机出现时,才会被唤醒。”

    “什么契机?”

    李晏多了几分凝重,

    “我猜测,师父的残念感应到了这股气息,便从法则缝隙中苏醒过来。

    他,并非来见你的,是来镇压尸母的。”

    悟空听到此处,心中那股大恐怖稍稍褪去,却涌上了别样滋味。

    说不清是失望,还是释然。

    “所以……”

    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只是个影子?”

    “是影子,也是祖师。”

    李晏道,“残念之中蕴含祖师的一缕意志。

    这缕意志虽不如祖师本尊那般浩瀚无边,却也足以镇压尸母的断指。

    师弟,你莫要怕,也莫要躲。

    该做什么便做什么。”

    悟空深吸一口气,金箍棒回到手中。

    脸上笑意有几分苦涩,几分倔强,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

    老道笑骂:“发什么呆?见了我,连句话都不会说了?”

    悟空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间。

    既不敢叫师父,也不敢叫祖师。

    甚至,连老神仙三个字都不敢叫。

    原因无他,祖师的道,言出法随,绝无更改。

    “俺老孙……”

    悟空咬了咬牙,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将铅灰雾气逼退了数十丈。

    方才抬起头来,勉强笑着,

    “不欠人情,也不攀关系。

    老道长,今日若帮俺们过了这一关,俺老孙记在心里,日后必有报答。”

    这番话说完,猴子的眼眶却红了。

    那红藏在金睛深处,被金光遮着,旁人看不出来。

    过了许久,老道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又闪过一丝叹息。

    “好。好。好。”

    蒲扇飞上半空,转瞬之间,便化作一面遮天蔽日的巨扇。

    扇面上那一道道棕丝纹路,泛起淡金光华。

    轻轻一扇。

    无声无息。

    铅灰雾气像是被大手拂过,无声无息地化去。

    整座白虎岭为之一清。

    天光从头顶倾泻而下,照在四人一马身上。

    八戒张大了嘴,半晌合不拢。

    他在天庭当了那些年的天蓬元帅,见过无数大能出手。

    便是三清四帝亲自施法,也曾远远瞧过几回。

    可那些法术无一不是惊天动地,祥云万道,瑞气千条,排场大得吓人。

    何曾见过这般举重若轻的手段?

    只是一扇,便将那连猴哥都奈何不得的铅灰雾气,扇得干干净净。

    这似是大道至理。

    道理到了极处,便是轻轻一扇,天地也要随之而动。

    沙悟净握紧降妖宝杖,赤目之中满是震撼。

    在流沙河底困了数百年,日日受飞剑穿心之苦。

    他以为自己已经见识过三界之中,极为可怕的力量了。

    可今日,见了这老道的手段,他才知什么叫真正的力量。

    轻轻一扇。

    他感应到了,天地法则在那一瞬,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就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动了三千大道。

    于是乎,整个白虎岭的法则都随之改变了。

    尸母侵染了数千年的地脉,被尽数净化。

    这等手段,已超出了神通的范畴。

    是真正的言出法随,心至法则。

    玄奘双手合十,眉心那道火焰印记亮得前所未有。

    老道人在那里,却又不在那里。

    像是三界之中的一个投影,又像是天地法则本身化作了人形。

    这感觉他在乌巢禅师处体会过一次。

    在黎山老母处也体会过一次。

    那前两次,可都没有今日这般强烈。

    乌巢禅师和黎山老母,终究还是三界之内的存在,只是道行高深罢了。

    可眼前这老道,却像是从三界之外,俯瞰这片天地。

    好似已然超脱了三界一切仙圣。

    便在此时,九天之上传来一声雷音,低沉悠远。

    如同有人在九霄云外敲响了一口太古巨钟。

    雷音过处,四大部洲为之震动。

    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

    水帘洞石壁上,泛起层层金光。

    之中,隐隐有一个老道的虚影盘膝而坐,手持蒲扇,口诵真言。

    那虚影只是一闪而逝,却让满山的猴精齐齐跪倒,朝着方寸山的方向磕头不止。

    他们不知道那虚影是谁,只觉得那气息亲切无比。

    南赡部洲,长安城大慈恩寺。

    那口古钟忽然自鸣。

    钟声悠悠,传遍整座长安城。

    城中百姓纷纷驻足,望向大慈恩寺的方向,只觉得心头莫名生出一股敬畏之意。

    不由自主地双手合十,口诵佛号。

    寺中僧人更是惊疑不定。

    老方丈站在大雄宝殿前,望着西面天际,隐隐泛金的光柱:

    “这是……这是哪位大能显圣?”

    他活了八十余岁,诵经七十余载,从未见过这般异象。

    钟声入耳,便觉得心中烦忧尽消,灵台一片清明。

    连困扰了数十年的腰疾,都好了几分。

    西牛贺洲,灵山雷音宝刹。

    如来坐于九品莲台之上,为诸佛菩萨讲说《大般若经》。

    那声雷音从九天之上传来,如来的声音微微一顿。

    满殿诸佛菩萨抬头。

    只见大雄宝殿上,那盏万年不灭的长明灯,灯火晃了九晃。

    如来将手中的金婆罗花搁在膝上。

    慧眼之中闪过一丝旁人看不懂的神色。

    迦叶尊者合十:“世尊,这雷音……”

    如来微微摇头。

    满殿诸佛菩萨见他这般模样,也不敢再问,只是各自在心中揣测。

    能让如来停下讲经的存在,三界之中屈指可数。

    而那把蒲扇的气息,对于燃灯古佛来说,并不陌生。

    北俱芦洲,一片荒芜的冻土之下,地底深处隐隐传来一声嘶鸣。

    那嘶鸣充满了恐惧怨毒。

    北俱芦洲的妖王们,感应到了地底那股气息的变化,个个面色大变。

    那道雷音入耳,便觉得体内妖力都为之一滞。

    天庭凌霄宝殿。

    玉帝正与太白金星议事。

    琉璃瓦簌簌作响,殿中那面照妖镜自行亮起。

    镜面上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老道虚影。

    那虚影手持蒲扇,立于九天之上,周身缭绕玄妙道韵。

    玉帝面色一沉,将手中的玉圭搁在龙案上,眼中神色变幻不定。

    太白金星站在阶下,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他在天庭当了数万年的官,见过玉帝震怒,欢喜。

    却从未见过玉帝面上露出这般神色。

    敬畏,忌惮,还有一丝羡慕。

    瑶池仙境。

    王母娘娘正与七仙女赏花。

    瑶池锦鲤突地跃出水面,在半空中翻了几个身。

    王母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之色。

    七仙女见状,七嘴八舌地问道:“娘娘,那是什么声音?”

    王母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笑意。

    她活了这把年纪,见过那老道不止一回。

    但每回见他,都是在极为特殊的场合。

    今日,这雷音响彻三界,怕是又有大事发生了。

    兜率宫中。

    太上老君坐在炉前,摇扇炼丹。

    手中的芭蕉扇微微一顿。

    炉中三昧真火,猛地窜高三尺,险些将炉盖掀飞。

    老君将芭蕉扇往炉前一搁,走到宫门口,负手而立。

    五庄观中,镇元子于人参果树下打坐。

    猛然间,睁开双眼,望向白虎岭的方向。

    人参果树无风自动。

    满树叶子簌簌作响。

    玉麈往臂弯里一搭,面上浮起复杂神色。

    清风明月在一旁伺候,见师父这般模样,忍不住问道:“师父,那雷音……”

    镇元子低声:“他还在看着这方天地。”

    清风明月面面相觑,不知师父口中的他究竟是谁。

    但从师父的语气中,听出了从未有过的情绪。

    那是发自心底的敬重。

    南海落伽山紫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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