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龙马蹄声嘚嘚,踏着碎石沿溪而上。
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地势渐渐平坦。
那条溪流也汇入了一条小河,河水呈墨绿之色,深不见底。
河面上弥漫着薄薄水雾。
其中隐隐有光芒闪烁,如同无数只萤火虫在水面上飞舞。
过河后便是一片缓坡。
翻过坡。
黑松林横亘在前方,松林茂密,树冠遮天蔽日。
树干呈铁灰之色,树皮皲裂如鳞。
松针墨绿近黑,泛着幽幽冷光。
林间雾气弥漫。
呈淡黑之色,时浓时淡,如同一锅煮沸墨汁。
玄奘勒住白龙马,以手遮额,望向那片松林。
林间幽暗深邃,看不清道路。
隐隐约约,几缕天光从树冠缝中漏下。
只能看到雾气在光斑中翻滚涌动。
“好生古怪。”
玄奘诵了声佛号,眉心火焰印记微微发亮。
以《心经》感应这片松林,却发现一入林中,便如同泥牛入海。
林中黑气像是一层屏障,将禅心隔绝在外。
“师父。”
赤目之中闪过一丝警惕,“俺觉得这林子底下确实藏着什么东西。”
“这林子里的气味不好闻。”
八戒捂鼻子,皱眉头,“像是死人身上的寿衣味。”
“俺老猪在云栈洞时,隔壁山头上有一片乱葬岗,每回下雨后便是这个味。”
猴子将金睛催动到极致,望向松林深处,却只能看到一片混沌。
那黑气如同一层浓雾,将视线也遮住了大半。
只能隐约看到,林中有无数脉络在蠕动。
如同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
“树是活的。”悟空若有所思。
“猴哥说笑哩,树本就是活的。”八戒嘟囔。
一道金光射入林中。
众人看得分明。
树干脉络,如同心脏搏动。
随着搏动节奏,树干也在膨胀收缩,就像是在呼吸。
“这……这是树妖?”八戒面色一白,连退数步。
悟空摇头,“这些树没有妖气。”
便在此时,林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由远及近,转瞬间,便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四人一马团团围住。
悟空将金箍棒一横。
金光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涌去。
蠕动的树根断裂开来,涌出黝黑汁液,腥臭扑鼻。
无数嘶鸣从地底深处传来,震得耳朵生疼。
悟空立于光罩之中,金睛扫过四周。
“猴哥!”
“这他娘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越打越多?”
金光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巨柱,向四面八方横扫开去。
轰。
方圆数十丈内,松树发出骨头折断的脆响。
黝黑汁液汇成小溪,蜿蜒流淌。
所过之处,连石头都被蚀出沟壑。
可那松林实在太大。
金光扫过之地,空出了一片焦土。
但焦土边缘的松树,却纹丝不动。
树皮皲裂处,渗出暗红汁液,凝成无数只眼睛。
齐齐睁开。
瞳孔呈灰白之色。
唰唰唰!
盯着场中四人一马。
玄奘双手合十,眉心那道火焰印记亮得灼人。
“大圣。”玄奘凝重,
“贫僧感应不到这片林子的尽头。它太大了,像是没有边际。”
悟空眉头一皱。
纵身跃上云头,手搭凉篷四下张望。
心头不由得一沉。
从空中俯瞰,这片黑松林方圆少说也有数百里。
松林之外的东西南北四方,皆被淡黑雾气笼罩。
金睛望过去,也看不穿雾气底细。
更古怪的是,这片松林的位置不对。
他明明记得来时路上,有一座高山。
那山在白虎岭西面约莫百里处。
山顶终年积雪,老远便能望见。
可极目远眺,那座雪山却不见了踪影。
化为一片连绵起伏的低矮丘陵,上面还覆着黑松林。
“俺老孙偏不信邪。”
猴子冷笑一声,将筋斗云催到极致,一道金光向东方破空而去。
筋斗云一个筋斗便是十万八千里。
按理说,只消一个筋斗,他便能飞出这片松林,回到白虎岭的地界。
可连着翻了三个筋斗,却仍是松涛阵阵,黑气翻涌。
悟空按住云头,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异色。
将金箍棒往空中一抛,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金色光柱。
直冲云霄,试图冲破淡黑雾气。
可金光冲入雾气之中,却连一丝涟漪都不曾激起。
猴子落回地面,面色比方才凝重了几分。
八戒见他这般模样,心头侥幸也烟消云散了,苦着脸道:
“猴哥,咱们是不是被困住了?”
金箍棒往地上一顿。
金光蔓延开去。
将方圆数十丈的地面尽数照亮。
地上泥土泛起层层灰黑之气,如同藤蔓一般缠绕在金光之上。
“有趣。”
悟空将金箍棒拔起来。
棍身上沾了一层黏稠黑液。
黑液沾在棍上还在蠕动,试图向上攀爬。
将棍子在石头上擦了几下。
黑液落在石头上,竟蚀出大窟窿。
嗤嗤——
还在不断向深处侵蚀。
沙悟净走上前来,在窟窿边缘抹了一下。
凑到鼻端闻了闻。
“猴哥。”沙悟净站起身来,面色凝重,“这东西不是妖气。”
八戒奇道,“那是什么?”
“是业力。”沙悟净一字一顿。
此言一出,连悟空也不禁眉头紧皱。
业力,乃众生造作善恶之业,所感召的果报之力。
这东西不比妖魔之气。
它无形无相,却又无处不在。
众生起心动念皆是造业,业力便随之而生。
修行之人最怕的便是业力缠身。
因为它,是自身因果所化。
外力可以打杀,因果却只能自受。
“沙师弟是说,这松林底下埋着的东西,不是妖?”
沙悟净摇头,“气息很纯粹,就是业。”
金睛之中,寒光一闪。
望向松林地底。
那东西渐渐显出了轮廓。
一具大得吓人的灰黑骸骨,仰面朝天躺在松林正下方,少说也有数百里方圆。
树根便扎在骨缝之中,汲取渗出来的黑气。
悟空心中凛然。
这具骸骨生前是什么存在?
死后,竟能化作数百里方圆的松林。
其尸骸中,渗出的业力还能困住他的筋斗云。
这般规模威势,三界之中,恐怕屈指可数。
便在此时,松林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诵经声。
那经声初听时只觉寻常,无非是阿弥陀佛四字。
可多听片刻,便觉心头莫名生出烦躁来。
那诵经声翻来覆去只有四个字。
可调子略有不同。
快若急雨。
慢像滴水。
高亢如呐喊。
低沉似呻吟...万千音调交织在一处,便汇成了诡异莫名的声浪。
玄奘听在耳中,面色微变。
他是佛门弟子,一生诵经无数,对佛号最为熟悉。
可这林中传来的佛号,却让他从心底涌起厌恶。
那感觉就像是一个从不念佛的人,被逼着念了一辈子佛。
口中念的是佛号,心中却无半分佛意。
“莫要听那声音。”玄奘急促,“那不是佛号。”
悟空金睛一凝。
那佛号声似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又似从地底深处涌出,根本辨不清源头。
八戒捂着耳朵,面色憋屈至极,
“俺老猪听着这声音,心里跟猫抓似的,说不出的难受。”
玄奘双手合十,“真正的佛号入耳,应当是清凉安宁的。
这声音入耳,却叫人心中烦躁。
这是佛经上说的【业火之声】。”
此言一出,连沙悟净也不禁变色。
业火,乃地狱之中焚烧罪魂的火焰。
它焚烧的是因果。
因果被烧尽,便连投胎转世的机会也无有了。
可业火怎会出现在人间?
又怎会化作佛号之声?
便在此时,那佛号声莫名停了。
松林中万籁俱寂。
连疯狂蠕动的树根都僵在原地。
“你们说,什么是佛?”
玄奘浑身一震。
这一问,在金山寺,也曾问过老方丈。
老方丈说,佛者觉也。
那时不甚了了,又去问乌巢禅师。
禅师言,佛者心也。
他还是不甚了了,便不再问了。
只将其埋在心底,留待日后再悟。
可如今,却是避无可避。
“佛是觉者。”玄奘虔诚答道,“觉而不迷,是名为佛。”
“你觉了么?”那声音立刻又问。
玄奘一怔。
他觉了么?
诵了二十年的经,走了数千里的路,遇了无数的妖魔仙佛。
以为自己既在修行,也在向佛靠近。
可若有人问他是否已觉,玄奘却答不上来。
“贫僧不知。”玄奘坦然。
“不知便是未觉。未觉便是无明。无明便是众生。”
“众生与佛,不过一字之差。这一字,却是十万八千里啊~”
话音刚落,松林中的黑气猛然翻涌起来。
在空中凝聚,化作模糊的人形。
高约十丈,周身有无数面孔翻涌。
哭笑怒哀,表情不一而足。
而在胸口位置,却有一道淡金的佛光在流转。
人形低头,多了几分玩味之意:“金蝉子,你前世在灵山听佛讲法,听了千年。
千年间,如来讲经三千六百场,一场不曾落下。
可听了许多经,可曾听出一句话来?”
玄奘默然。
“‘如是我闻’。这四字,你听了千年,可曾想过其中真意?”
声音陡然拔高,
“如是我闻,如者,如如不动也。
是者,真实不虚也。
我闻者,我亲耳听闻也。”
“如来讲经三千六百场,场场皆是如是我闻,场场皆是在说...
这经不是我说的,是我从别处听来的。
他听了谁的经?
又是从何处听来的?”
一道惊雷劈在玄奘心头。
如是我闻。
诵了二十年的经,这四个字诵了不知多少遍,却未细想过其中真意。
玄奘以为这既是佛陀讲经的开场白,也是约定俗成的套话。
可被人点破,他方才惊觉。
若如来讲经,说如是我闻。
之前,又是谁在讲经?
“你答不上来。”
人形嘲讽,“灵山的佛只会说,佛法是本然存在的,是无始无终的。”
“可你若再问一句,本然存在的东西,为何需要人来宣讲?”
“他们便不会答你了。”
“而且,佛门讲慈悲普度,可有一桩事从来不讲。”
“什么事?”玄奘脱口问道。
“佛法,并非佛陀所创。”
此言一出,玄奘浑身剧震。
“佛法在佛陀之前便已存在。”
“佛陀只是悟了佛法。”
人形说,
“他在菩提树下悟道,悟的便是这个道理。
道不在他处,在己心。”
“可后世的佛门弟子,却将佛陀当成了道的化身,将佛经当成了道本身。”
“他们拜佛而不修心,诵经而不悟道。”
“佛陀悟的道,是教人向内求。后人学的佛,却是向外求。”
“向外求便是颠倒,颠倒便是无明,无明便是众生。”
人形语速越来越快。
悟空听到此处,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异色。
这说法虽从未听过,却莫名觉得有几分道理。
当年,在方寸山上,菩提祖师教他修行,不曾说你要信我,拜我。
祖师只言,且自己去悟。
悟到了便是你的。
悟不到乃是缘法未至。
可这话,从浑身业力的怪物口中说出,又莫名感到诡异。
“你究竟是谁?”
悟空将金箍棒一横,喝道,
“在这里装神弄鬼,说这些佛理禅机,到底想做什么?”
人形叹息:“齐天大圣。
老衲只是死后不甘,留下了一缕残念,在松林之下,自言自语罢了。”
悟空眉头一皱,“你是和尚?”
“曾经是。”
多了几分自嘲意味,
“老衲出家之前,有个俗家名字,唤作摩诃罗阇。
出家之后,得了一个法号,叫做...”
顿了一顿,方才吐出两个字:“金蝉。”
玄奘猛然睁大了双眼。
“你!!!你到底是谁?”
胸口淡金佛光,展得更亮了些。
隐隐现出一张面孔来。
那张面孔与玄奘有七八分相似。
团头大面,两耳垂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