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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觉而不迷,是名为佛,众生与佛,一字之差

   四人计议已定,便收拾行装,继续西行。

    白龙马蹄声嘚嘚,踏着碎石沿溪而上。

    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地势渐渐平坦。

    那条溪流也汇入了一条小河,河水呈墨绿之色,深不见底。

    河面上弥漫着薄薄水雾。

    其中隐隐有光芒闪烁,如同无数只萤火虫在水面上飞舞。

    过河后便是一片缓坡。

    翻过坡。

    黑松林横亘在前方,松林茂密,树冠遮天蔽日。

    树干呈铁灰之色,树皮皲裂如鳞。

    松针墨绿近黑,泛着幽幽冷光。

    林间雾气弥漫。

    呈淡黑之色,时浓时淡,如同一锅煮沸墨汁。

    玄奘勒住白龙马,以手遮额,望向那片松林。

    林间幽暗深邃,看不清道路。

    隐隐约约,几缕天光从树冠缝中漏下。

    只能看到雾气在光斑中翻滚涌动。

    “好生古怪。”

    玄奘诵了声佛号,眉心火焰印记微微发亮。

    以《心经》感应这片松林,却发现一入林中,便如同泥牛入海。

    林中黑气像是一层屏障,将禅心隔绝在外。

    “师父。”

    赤目之中闪过一丝警惕,“俺觉得这林子底下确实藏着什么东西。”

    “这林子里的气味不好闻。”

    八戒捂鼻子,皱眉头,“像是死人身上的寿衣味。”

    “俺老猪在云栈洞时,隔壁山头上有一片乱葬岗,每回下雨后便是这个味。”

    猴子将金睛催动到极致,望向松林深处,却只能看到一片混沌。

    那黑气如同一层浓雾,将视线也遮住了大半。

    只能隐约看到,林中有无数脉络在蠕动。

    如同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

    “树是活的。”悟空若有所思。

    “猴哥说笑哩,树本就是活的。”八戒嘟囔。

    一道金光射入林中。

    众人看得分明。

    树干脉络,如同心脏搏动。

    随着搏动节奏,树干也在膨胀收缩,就像是在呼吸。

    “这……这是树妖?”八戒面色一白,连退数步。

    悟空摇头,“这些树没有妖气。”

    便在此时,林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由远及近,转瞬间,便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四人一马团团围住。

    悟空将金箍棒一横。

    金光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涌去。

    蠕动的树根断裂开来,涌出黝黑汁液,腥臭扑鼻。

    无数嘶鸣从地底深处传来,震得耳朵生疼。

    悟空立于光罩之中,金睛扫过四周。

    “猴哥!”

    “这他娘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越打越多?”

    金光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巨柱,向四面八方横扫开去。

    轰。

    方圆数十丈内,松树发出骨头折断的脆响。

    黝黑汁液汇成小溪,蜿蜒流淌。

    所过之处,连石头都被蚀出沟壑。

    可那松林实在太大。

    金光扫过之地,空出了一片焦土。

    但焦土边缘的松树,却纹丝不动。

    树皮皲裂处,渗出暗红汁液,凝成无数只眼睛。

    齐齐睁开。

    瞳孔呈灰白之色。

    唰唰唰!

    盯着场中四人一马。

    玄奘双手合十,眉心那道火焰印记亮得灼人。

    “大圣。”玄奘凝重,

    “贫僧感应不到这片林子的尽头。它太大了,像是没有边际。”

    悟空眉头一皱。

    纵身跃上云头,手搭凉篷四下张望。

    心头不由得一沉。

    从空中俯瞰,这片黑松林方圆少说也有数百里。

    松林之外的东西南北四方,皆被淡黑雾气笼罩。

    金睛望过去,也看不穿雾气底细。

    更古怪的是,这片松林的位置不对。

    他明明记得来时路上,有一座高山。

    那山在白虎岭西面约莫百里处。

    山顶终年积雪,老远便能望见。

    可极目远眺,那座雪山却不见了踪影。

    化为一片连绵起伏的低矮丘陵,上面还覆着黑松林。

    “俺老孙偏不信邪。”

    猴子冷笑一声,将筋斗云催到极致,一道金光向东方破空而去。

    筋斗云一个筋斗便是十万八千里。

    按理说,只消一个筋斗,他便能飞出这片松林,回到白虎岭的地界。

    可连着翻了三个筋斗,却仍是松涛阵阵,黑气翻涌。

    悟空按住云头,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异色。

    将金箍棒往空中一抛,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金色光柱。

    直冲云霄,试图冲破淡黑雾气。

    可金光冲入雾气之中,却连一丝涟漪都不曾激起。

    猴子落回地面,面色比方才凝重了几分。

    八戒见他这般模样,心头侥幸也烟消云散了,苦着脸道:

    “猴哥,咱们是不是被困住了?”

    金箍棒往地上一顿。

    金光蔓延开去。

    将方圆数十丈的地面尽数照亮。

    地上泥土泛起层层灰黑之气,如同藤蔓一般缠绕在金光之上。

    “有趣。”

    悟空将金箍棒拔起来。

    棍身上沾了一层黏稠黑液。

    黑液沾在棍上还在蠕动,试图向上攀爬。

    将棍子在石头上擦了几下。

    黑液落在石头上,竟蚀出大窟窿。

    嗤嗤——

    还在不断向深处侵蚀。

    沙悟净走上前来,在窟窿边缘抹了一下。

    凑到鼻端闻了闻。

    “猴哥。”沙悟净站起身来,面色凝重,“这东西不是妖气。”

    八戒奇道,“那是什么?”

    “是业力。”沙悟净一字一顿。

    此言一出,连悟空也不禁眉头紧皱。

    业力,乃众生造作善恶之业,所感召的果报之力。

    这东西不比妖魔之气。

    它无形无相,却又无处不在。

    众生起心动念皆是造业,业力便随之而生。

    修行之人最怕的便是业力缠身。

    因为它,是自身因果所化。

    外力可以打杀,因果却只能自受。

    “沙师弟是说,这松林底下埋着的东西,不是妖?”

    沙悟净摇头,“气息很纯粹,就是业。”

    金睛之中,寒光一闪。

    望向松林地底。

    那东西渐渐显出了轮廓。

    一具大得吓人的灰黑骸骨,仰面朝天躺在松林正下方,少说也有数百里方圆。

    树根便扎在骨缝之中,汲取渗出来的黑气。

    悟空心中凛然。

    这具骸骨生前是什么存在?

    死后,竟能化作数百里方圆的松林。

    其尸骸中,渗出的业力还能困住他的筋斗云。

    这般规模威势,三界之中,恐怕屈指可数。

    便在此时,松林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诵经声。

    那经声初听时只觉寻常,无非是阿弥陀佛四字。

    可多听片刻,便觉心头莫名生出烦躁来。

    那诵经声翻来覆去只有四个字。

    可调子略有不同。

    快若急雨。

    慢像滴水。

    高亢如呐喊。

    低沉似呻吟...万千音调交织在一处,便汇成了诡异莫名的声浪。

    玄奘听在耳中,面色微变。

    他是佛门弟子,一生诵经无数,对佛号最为熟悉。

    可这林中传来的佛号,却让他从心底涌起厌恶。

    那感觉就像是一个从不念佛的人,被逼着念了一辈子佛。

    口中念的是佛号,心中却无半分佛意。

    “莫要听那声音。”玄奘急促,“那不是佛号。”

    悟空金睛一凝。

    那佛号声似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又似从地底深处涌出,根本辨不清源头。

    八戒捂着耳朵,面色憋屈至极,

    “俺老猪听着这声音,心里跟猫抓似的,说不出的难受。”

    玄奘双手合十,“真正的佛号入耳,应当是清凉安宁的。

    这声音入耳,却叫人心中烦躁。

    这是佛经上说的【业火之声】。”

    此言一出,连沙悟净也不禁变色。

    业火,乃地狱之中焚烧罪魂的火焰。

    它焚烧的是因果。

    因果被烧尽,便连投胎转世的机会也无有了。

    可业火怎会出现在人间?

    又怎会化作佛号之声?

    便在此时,那佛号声莫名停了。

    松林中万籁俱寂。

    连疯狂蠕动的树根都僵在原地。

    “你们说,什么是佛?”

    玄奘浑身一震。

    这一问,在金山寺,也曾问过老方丈。

    老方丈说,佛者觉也。

    那时不甚了了,又去问乌巢禅师。

    禅师言,佛者心也。

    他还是不甚了了,便不再问了。

    只将其埋在心底,留待日后再悟。

    可如今,却是避无可避。

    “佛是觉者。”玄奘虔诚答道,“觉而不迷,是名为佛。”

    “你觉了么?”那声音立刻又问。

    玄奘一怔。

    他觉了么?

    诵了二十年的经,走了数千里的路,遇了无数的妖魔仙佛。

    以为自己既在修行,也在向佛靠近。

    可若有人问他是否已觉,玄奘却答不上来。

    “贫僧不知。”玄奘坦然。

    “不知便是未觉。未觉便是无明。无明便是众生。”

    “众生与佛,不过一字之差。这一字,却是十万八千里啊~”

    话音刚落,松林中的黑气猛然翻涌起来。

    在空中凝聚,化作模糊的人形。

    高约十丈,周身有无数面孔翻涌。

    哭笑怒哀,表情不一而足。

    而在胸口位置,却有一道淡金的佛光在流转。

    人形低头,多了几分玩味之意:“金蝉子,你前世在灵山听佛讲法,听了千年。

    千年间,如来讲经三千六百场,一场不曾落下。

    可听了许多经,可曾听出一句话来?”

    玄奘默然。

    “‘如是我闻’。这四字,你听了千年,可曾想过其中真意?”

    声音陡然拔高,

    “如是我闻,如者,如如不动也。

    是者,真实不虚也。

    我闻者,我亲耳听闻也。”

    “如来讲经三千六百场,场场皆是如是我闻,场场皆是在说...

    这经不是我说的,是我从别处听来的。

    他听了谁的经?

    又是从何处听来的?”

    一道惊雷劈在玄奘心头。

    如是我闻。

    诵了二十年的经,这四个字诵了不知多少遍,却未细想过其中真意。

    玄奘以为这既是佛陀讲经的开场白,也是约定俗成的套话。

    可被人点破,他方才惊觉。

    若如来讲经,说如是我闻。

    之前,又是谁在讲经?

    “你答不上来。”

    人形嘲讽,“灵山的佛只会说,佛法是本然存在的,是无始无终的。”

    “可你若再问一句,本然存在的东西,为何需要人来宣讲?”

    “他们便不会答你了。”

    “而且,佛门讲慈悲普度,可有一桩事从来不讲。”

    “什么事?”玄奘脱口问道。

    “佛法,并非佛陀所创。”

    此言一出,玄奘浑身剧震。

    “佛法在佛陀之前便已存在。”

    “佛陀只是悟了佛法。”

    人形说,

    “他在菩提树下悟道,悟的便是这个道理。

    道不在他处,在己心。”

    “可后世的佛门弟子,却将佛陀当成了道的化身,将佛经当成了道本身。”

    “他们拜佛而不修心,诵经而不悟道。”

    “佛陀悟的道,是教人向内求。后人学的佛,却是向外求。”

    “向外求便是颠倒,颠倒便是无明,无明便是众生。”

    人形语速越来越快。

    悟空听到此处,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异色。

    这说法虽从未听过,却莫名觉得有几分道理。

    当年,在方寸山上,菩提祖师教他修行,不曾说你要信我,拜我。

    祖师只言,且自己去悟。

    悟到了便是你的。

    悟不到乃是缘法未至。

    可这话,从浑身业力的怪物口中说出,又莫名感到诡异。

    “你究竟是谁?”

    悟空将金箍棒一横,喝道,

    “在这里装神弄鬼,说这些佛理禅机,到底想做什么?”

    人形叹息:“齐天大圣。

    老衲只是死后不甘,留下了一缕残念,在松林之下,自言自语罢了。”

    悟空眉头一皱,“你是和尚?”

    “曾经是。”

    多了几分自嘲意味,

    “老衲出家之前,有个俗家名字,唤作摩诃罗阇。

    出家之后,得了一个法号,叫做...”

    顿了一顿,方才吐出两个字:“金蝉。”

    玄奘猛然睁大了双眼。

    “你!!!你到底是谁?”

    胸口淡金佛光,展得更亮了些。

    隐隐现出一张面孔来。

    那张面孔与玄奘有七八分相似。

    团头大面,两耳垂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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