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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解阳山前论因果 子母河畔动凡心

使了个眼色,俺才留意听的。

    猴哥那眼神,这些年来,俺一看就懂。

    ‘呆子,盯着小和尚噢!’

    俺这不就盯上了嘛。”

    沙僧彻底睁开双眼,不禁感慨:“师父心乱了。”

    “岂止是乱。”

    八戒声音像蚊子哼,

    “俺老猪瞧着,师父这颗心怕是已经飞出驿馆,进王宫里了。

    你想想,那女王是什么人物?

    一国之君,倾国之貌,还要把江山分师父一半。

    这福分,说句不中听的,比在灵山当个罗汉自在多了。”

    “二哥。”老沙微微咳嗽,正色言说,“师父是取经人。”

    “取经人也是人。”

    八戒难得认真起来,

    “老沙,你不懂。

    俺老猪当年在天庭,多少仙女朝俺抛媚眼,俺都不带眨眼的。

    可见着嫦娥仙子那一面,满脑子什么仙籍官职,都全忘了。

    就记得她转袖飘飞的样子。

    男人也。

    平日里钢筋铁骨。

    可只要心弦被人拨动了,什么金身正果,都是扯淡!”

    沙僧闻言,却是又认同,又反驳。

    “二哥,你说的是。”

    “可师父不是天蓬元帅,那女王也不是嫦娥。”

    便在此时,诵经声停了。

    玄奘站起身来,将念珠拢在手中,走到廊下。

    “悟能,悟净。”声音低沉了不少,显得极为郑重,

    “为师有一言,想问你们。”

    八戒与沙僧对望,心中随之咯噔。

    “师父请问。”沙僧起身合掌。

    玄奘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在廊下来回踱了许久。

    袈裟的下摆拖在地上,窸窣不已。

    月光照在面上,素来沉静的脸,莫名有了几分少年般的局促。

    “为师只是想问……”

    终于,玄奘站定,双手将念珠握紧,

    “若是一个人,明明知道自己该走哪条路。

    心里却总忍不住往另一条路上看,这算不算业障?”

    猪耳朵慢慢垂了下来,贴在脸颊两侧。

    呆子想说什么俏皮话,把这沉重的气氛打散。

    可话到嘴边,却吐不出来。

    沙僧垂目望着降妖宝杖。

    良久。

    憨厚脸上,露出淡笑。

    “师父,悟净觉得凡记住的,皆非业障,忘不了也不是。

    业障,应是明明记得,却装作忘了。”

    玄奘身子微震。

    八戒在旁边听着,用力吸了吸发酸的鼻子。

    “老沙说得对!

    师父,俺老猪在天庭,最喜欢吃的不是蟠桃,不是仙丹。

    反倒是那御马监后头的野苜蓿。

    那玩意儿仙界没人吃,俺老猪却觉得比什么都香。

    后来啊!

    被贬下凡间,错投了猪胎,旁的都忘了。

    就那野苜蓿的味儿还记得。

    路过一片苜蓿地,俺老猪看着没人,便会要停下来啃两口。

    哪怕有旁人看着笑话,俺老猪不在乎。

    记得就是记得,何必装什么大尾巴狼。”

    玄奘望着两个徒弟,喉头动了。

    嘴唇翕动了半晌,却是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为师~为师~想静一静。”

    走回桂花树下,盘膝而坐。

    闭上眼,深呼吸,诵道: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

    色字在舌上打了个滚。

    滚出来的却是:“~心也!”

    色即是心。

    念珠拨了两颗,又往下念。

    念到,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却莫名成了,无眼界乃至无心意界....

    错字越多,念珠绳子也渐自绷紧,好似随时会断一般。

    八戒在廊下听着,脸皱成了一团。

    “老沙,老沙,师父连《心经》都念错了!

    平时师父,可是一字不差倒背如流的!

    你说这、这咋整?”

    沙僧眉头变成了疙瘩。

    “二哥,咱们去找猴哥。”

    “猴哥和道长都上解阳山了,这会儿怕是正跟那妖仙打着呢,怎么找?”

    “唉~那只能等了。”

    “到啥时候啊?

    万一女王这会儿派人来请师父,咱俩拦得住吗?

    俺方才瞧了驿馆大门一眼。

    外头黑压压站了怕有几百号人,全是看热闹的。

    要是女王一道旨意下来,这几百号人一拥而上。

    咱俩总不能真拿钉耙,往人家脑袋上砸吧?”

    这呆子真真一乌鸦嘴也。

    踏踏踏!

    “下官求见圣僧~女王陛下有旨意到了。”

    浑身猪毛竖了起来。

    呆子与沙僧对望。

    恩?!

    来真的?!

    沙僧走到门后,降妖宝杖往门槛上一横。

    “驿丞大人请回。圣僧已歇下了,不便见客。”

    门外安静了一瞬。

    “这位长老,来的不是旁人。”

    女官声音焦急起来,

    “乃是太师大人亲至,持了女王的金令在此。

    女王有要事相商,关乎国体,还请长老通融一二。”

    沙僧回头看向呆子。

    八戒咬牙,提起九齿钉耙走来,与沙僧并肩而立。

    声音难得正经起来:“俺师父是出家人,受了风寒,正吃药呢。

    有什么要事,明日再说。

    今夜驿馆有煞气冲宫,不宜近前。”

    一阵沉默过后,很快响起苍老而威严的声音。

    “老身乃西梁国太师。圣僧远道而来,便是我国贵客。

    贵客抱恙,老身理当探视。

    这位长老再三阻拦,莫非驿馆之中,,有什么见不得人之事?”

    八戒额头流汗了。

    “这老婆子不好糊弄啊。俺老猪嘴笨,你来说。”

    沙僧沉吟片刻。

    玄奘却是不知何时,从桂花树下走了过来。

    眼眶微微泛红,袈裟上沾了几片桂花。

    “悟能,悟净。”玄奘轻声道,“把兵器收起来。”

    “可是师父—!—!”八戒急了。

    “收起来。”

    玄奘重复了一遍。

    又将颈上的念珠理了理,又将袈裟抚平。

    不等两位徒弟反应,竟是拉开了门闩。

    太师白发如银,手持金令,跟着两队执灯的宫女。

    灯影摇曳。

    老妇人满是皱纹的脸上,掠过惊讶,很快化为赞许。

    “圣僧。”

    太师躬身行礼,“深夜叨扰,罪过罪过。

    只是女王陛下有旨意,要与圣僧面议子母河之事,还请圣僧移步。”

    玄奘双手合十一礼。

    他的声音听着似乎很稳。

    就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贫僧随太师去。”

    八戒和沙僧变了脸色。

    呆子一把扯住玄奘袖口,急道:“师父!道长走之前说了,今夜....”

    “为师知晓。”

    玄奘瞧着袖口上那只猪蹄,“正因如此,才更要去。”

    他掰开八戒的手指,动作很轻,像摘一片树叶。

    “道长临走前,与为师说过一句话。

    出家人不打诳语。

    既已回绝了女王的诏令,便不当面说清,岂非欺瞒?”

    “可是……!”八戒还要再说,沙僧却按住了其肩。

    “师父,俺老沙陪你去。”

    玄奘摇了摇头:“不必。有些路,只能为师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