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了个眼色,俺才留意听的。
猴哥那眼神,这些年来,俺一看就懂。
‘呆子,盯着小和尚噢!’
俺这不就盯上了嘛。”
沙僧彻底睁开双眼,不禁感慨:“师父心乱了。”
“岂止是乱。”
八戒声音像蚊子哼,
“俺老猪瞧着,师父这颗心怕是已经飞出驿馆,进王宫里了。
你想想,那女王是什么人物?
一国之君,倾国之貌,还要把江山分师父一半。
这福分,说句不中听的,比在灵山当个罗汉自在多了。”
“二哥。”老沙微微咳嗽,正色言说,“师父是取经人。”
“取经人也是人。”
八戒难得认真起来,
“老沙,你不懂。
俺老猪当年在天庭,多少仙女朝俺抛媚眼,俺都不带眨眼的。
可见着嫦娥仙子那一面,满脑子什么仙籍官职,都全忘了。
就记得她转袖飘飞的样子。
男人也。
平日里钢筋铁骨。
可只要心弦被人拨动了,什么金身正果,都是扯淡!”
沙僧闻言,却是又认同,又反驳。
“二哥,你说的是。”
“可师父不是天蓬元帅,那女王也不是嫦娥。”
便在此时,诵经声停了。
玄奘站起身来,将念珠拢在手中,走到廊下。
“悟能,悟净。”声音低沉了不少,显得极为郑重,
“为师有一言,想问你们。”
八戒与沙僧对望,心中随之咯噔。
“师父请问。”沙僧起身合掌。
玄奘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在廊下来回踱了许久。
袈裟的下摆拖在地上,窸窣不已。
月光照在面上,素来沉静的脸,莫名有了几分少年般的局促。
“为师只是想问……”
终于,玄奘站定,双手将念珠握紧,
“若是一个人,明明知道自己该走哪条路。
心里却总忍不住往另一条路上看,这算不算业障?”
猪耳朵慢慢垂了下来,贴在脸颊两侧。
呆子想说什么俏皮话,把这沉重的气氛打散。
可话到嘴边,却吐不出来。
沙僧垂目望着降妖宝杖。
良久。
憨厚脸上,露出淡笑。
“师父,悟净觉得凡记住的,皆非业障,忘不了也不是。
业障,应是明明记得,却装作忘了。”
玄奘身子微震。
八戒在旁边听着,用力吸了吸发酸的鼻子。
“老沙说得对!
师父,俺老猪在天庭,最喜欢吃的不是蟠桃,不是仙丹。
反倒是那御马监后头的野苜蓿。
那玩意儿仙界没人吃,俺老猪却觉得比什么都香。
后来啊!
被贬下凡间,错投了猪胎,旁的都忘了。
就那野苜蓿的味儿还记得。
路过一片苜蓿地,俺老猪看着没人,便会要停下来啃两口。
哪怕有旁人看着笑话,俺老猪不在乎。
记得就是记得,何必装什么大尾巴狼。”
玄奘望着两个徒弟,喉头动了。
嘴唇翕动了半晌,却是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为师~为师~想静一静。”
走回桂花树下,盘膝而坐。
闭上眼,深呼吸,诵道: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
色字在舌上打了个滚。
滚出来的却是:“~心也!”
色即是心。
念珠拨了两颗,又往下念。
念到,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却莫名成了,无眼界乃至无心意界....
错字越多,念珠绳子也渐自绷紧,好似随时会断一般。
八戒在廊下听着,脸皱成了一团。
“老沙,老沙,师父连《心经》都念错了!
平时师父,可是一字不差倒背如流的!
你说这、这咋整?”
沙僧眉头变成了疙瘩。
“二哥,咱们去找猴哥。”
“猴哥和道长都上解阳山了,这会儿怕是正跟那妖仙打着呢,怎么找?”
“唉~那只能等了。”
“到啥时候啊?
万一女王这会儿派人来请师父,咱俩拦得住吗?
俺方才瞧了驿馆大门一眼。
外头黑压压站了怕有几百号人,全是看热闹的。
要是女王一道旨意下来,这几百号人一拥而上。
咱俩总不能真拿钉耙,往人家脑袋上砸吧?”
这呆子真真一乌鸦嘴也。
踏踏踏!
“下官求见圣僧~女王陛下有旨意到了。”
浑身猪毛竖了起来。
呆子与沙僧对望。
恩?!
来真的?!
沙僧走到门后,降妖宝杖往门槛上一横。
“驿丞大人请回。圣僧已歇下了,不便见客。”
门外安静了一瞬。
“这位长老,来的不是旁人。”
女官声音焦急起来,
“乃是太师大人亲至,持了女王的金令在此。
女王有要事相商,关乎国体,还请长老通融一二。”
沙僧回头看向呆子。
八戒咬牙,提起九齿钉耙走来,与沙僧并肩而立。
声音难得正经起来:“俺师父是出家人,受了风寒,正吃药呢。
有什么要事,明日再说。
今夜驿馆有煞气冲宫,不宜近前。”
一阵沉默过后,很快响起苍老而威严的声音。
“老身乃西梁国太师。圣僧远道而来,便是我国贵客。
贵客抱恙,老身理当探视。
这位长老再三阻拦,莫非驿馆之中,,有什么见不得人之事?”
八戒额头流汗了。
“这老婆子不好糊弄啊。俺老猪嘴笨,你来说。”
沙僧沉吟片刻。
玄奘却是不知何时,从桂花树下走了过来。
眼眶微微泛红,袈裟上沾了几片桂花。
“悟能,悟净。”玄奘轻声道,“把兵器收起来。”
“可是师父—!—!”八戒急了。
“收起来。”
玄奘重复了一遍。
又将颈上的念珠理了理,又将袈裟抚平。
不等两位徒弟反应,竟是拉开了门闩。
太师白发如银,手持金令,跟着两队执灯的宫女。
灯影摇曳。
老妇人满是皱纹的脸上,掠过惊讶,很快化为赞许。
“圣僧。”
太师躬身行礼,“深夜叨扰,罪过罪过。
只是女王陛下有旨意,要与圣僧面议子母河之事,还请圣僧移步。”
玄奘双手合十一礼。
他的声音听着似乎很稳。
就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贫僧随太师去。”
八戒和沙僧变了脸色。
呆子一把扯住玄奘袖口,急道:“师父!道长走之前说了,今夜....”
“为师知晓。”
玄奘瞧着袖口上那只猪蹄,“正因如此,才更要去。”
他掰开八戒的手指,动作很轻,像摘一片树叶。
“道长临走前,与为师说过一句话。
出家人不打诳语。
既已回绝了女王的诏令,便不当面说清,岂非欺瞒?”
“可是……!”八戒还要再说,沙僧却按住了其肩。
“师父,俺老沙陪你去。”
玄奘摇了摇头:“不必。有些路,只能为师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