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都尉,剛好你來。你說消滅匈奴,這功勞對秦人來說有多大啊?”
李豐本來是想進來和扶蘇套個近乎的,還擔心扶蘇不給賞臉。畢竟扶蘇是出了名的很清高,但凡是自己這個公子不該談論的,他基本上不談論。一點僭越的事情,他都不沾。
他也沒想到,扶蘇今夜這麼主動向他問計。
“若是能踏平匈奴,那必然是功在當代,利在千秋啊。”
“因為匈奴這類蠻夷,素來與我華夏不和。每逢我華夏內部起衝突、或者疲弱之時,總是趁機進攻,弄得邊關一帶的百姓苦不堪言。”
“若是能永去胡患,那就是大功一件。”
“從此我們邊關,再也不用遭受胡人的侵擾了。”
扶蘇呵呵笑了笑。
“那依你之見,憑藉我們三十萬兵馬,這麼多輜重糧草,一年之內,可以踏平匈奴嗎?”
李豐吞了吞喉哽。
他畢竟是實打實爬上來的都尉,不同於那些世家子弟,對於戰爭有著非常的經驗。
所以,他並沒有很快就回答,反而陷入了沉思。
扶蘇望著他陷入長考,只是讓宦侍入內倒茶。
“賜座。”
李豐受寵若驚,連忙作揖,之後小心翼翼地坐在座位上。
他喝了口茶水,之後動用那腦袋,絞盡腦汁的給扶蘇想對策。
“若要滅掉匈奴,其實倒也不難。難的是,匈奴西面有大月氏,東部還有胡人。”
“如果我們攻打匈奴,大月氏和胡人幫助匈奴,合力攻擊我們,又或者他們兩方趁機進攻我秦國,到時情況可就不妙了。”
“當初攻打南越之時,起初也很順利。但是後來越來越艱難,就是因為南越各個小國聯合起來了。”
扶蘇感到驚訝,“你參加過攻打南越的戰爭?”
都尉李豐笑笑,“是啊,我也算是身經百戰了。只是不比那些大將軍出名。”
扶蘇坐在上座,隱隱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酒香味,還有雞肉的味道。
嗯——還是咸陽特製的西鳳酒。
至於烤雞的味道,也很熟悉。
藉著油燈,扶蘇看到都尉李豐的大鬍子下面有著一些碎骨和肉絲……
扶蘇也不拆穿什麼,面色如常,“那要攻打匈奴,得先安撫好大月氏,還有胡人了?”
“嗯。必須這樣。”
“戰場,不是遊戲。”
“容不得冒險的,任何閃失都不可有。”
“稍有不慎,就可能大軍潰敗。”
扶蘇輕輕地應了聲,之後細細的品著茶。
“說的不錯。”
“可是,在沒有那麼多時間、精力、金錢,去打點大月氏、處理胡人部落的情況下,發動一場閃電戰,速戰速決。”
“用最快的速度,拿下匈奴。”
“你覺得可行嗎?”
李豐喝著茶水,慢慢地,鬍子上的碎屑掉了下來。
他望著地面,張望著四周,見到四周燈光明明,這些碎屑怕是已經被公子看見了。
但是李豐還是用自己的衣袖,想辦法把那些碎屑給藏在了條案底下。
“公子,速戰速決,那可不是一般人能夠做到的。”
“因為看起來最簡單的事情,其實是最難的。”
“很多人都說我們大將軍蒙恬打仗循規蹈矩,按部就班。其實這種才是最上乘的打法。”
“因為士兵們跟著就有極大的安全感。”
“以前,我也跟著不少將軍打仗。但是最後跟來跟去,還是選擇了跟著蒙將軍。”
“沒辦法,仗穩贏,死傷少,敵軍潰敗。這就是蒙將軍指揮戰役的結果。”
李豐説著,嘴角咧著笑容。
這軍營裡,誰人不知道,蒙恬將軍是公子扶蘇的支持者。
這是始皇帝陛下,親自挑明的事情了。
李豐試圖轉移話題。
扶蘇微笑。
兩人閒談了幾句,之後宦侍上前,“公子,快要三更了。您該休息了。”
李豐忙道,“卑職該死,打擾公子了。這就告退。”
“無妨。”
李豐走後,扶蘇一個人在殿內長長地嘆了口氣。
扶蘇沒想到,這個部將並不支援自己的計劃。
“蒙大將軍什麼時候回來啊?”
“回公子,快了。最遲三日後,您就能夠見到大將軍了。”
扶蘇在宦侍的催促下,老實的換了衣服,躺在了溫暖的被窩裡。
只是他的腦子裡,仍舊在謩澲觞N攻打匈奴的事情。
九原郡西北處,那裡正是土地肥沃的河套平原。蒙恬收復了河套地區,匈奴人一直恨得牙癢癢。
而九原郡再往西北處走,哪裡是大月氏。大月氏境內,有祁連山。
祁連山內,有個馬場,名叫山丹。
是為天下第一軍馬場。
歷史上三國時期,蜀國丞相諸葛亮走了一輩子,最想去的地方。
匈奴要被踏平,可是大月氏也不能被放過啊!
第6章 “二三子,以為如何?”
先秦時代將要落幕,而未落幕。
如果掌握了河西走廊,將獲得豐富的戰略資源。地勢、戰馬、人丁、草場……
那對於大秦帝國來說,就是如虎添翼。掌握了河西走廊,天下第一軍馬場的大秦,絕對能夠相當有效果的威懾東面的六國。
而秦國的軍功爵制,剛好保守詬病。如果在自己這一代就貿然勒令停下,少不得招致怨恨痛罵。
可如果是自己能夠溫和過度,以戰養戰,以戰止戰,滿足很多人軍功升遷的利益,之後緩緩修改軍功爵制。
到時候自己就是一箭雙鵰。不僅僅在軍中樹立了威信,而且能夠讓秦國從軍功爵制這架瘋狂的絞肉機戰車快速停下。
而在這個過程之中拿下北方,順理成章的奠基地域大一統,文化大一統,秦朝就不會短短十五年的時間就沒有了……
滅亡此時尚且弱小的匈奴,是扶蘇給自己下達的第一個任務。
考慮到這件事的可行性並不低,扶蘇在溫暖的被窩裡沉沉的睡去。
三日後,十幾位身高一米九的壯漢齊齊出現在扶蘇臨時殿宇的主殿內,他們皆披甲配劍。
在秦,帶劍上殿者,均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徵。
這是絕對的榮耀。
扶蘇面前坐著十幾位武將。他們見到扶蘇,出於對扶蘇父親的尊重,對扶蘇地位的敬畏,一個個都很恭敬,神色謙卑。
殿內兩側,乃是扶蘇的親隨士兵。他們站在一邊,用羨慕的眼神巴望著位於座上的這些帝國最高階別的將官。
一向神氣驕傲的虎賁軍親衛,在面對縱橫沙場,真正手刃敵軍的高階將官時,一個個自覺身殘形穢。
巴望這些高階將官時流露出的羨慕神色,一下讓他們的身形顯得矮小起來。
為首者,身形高大壯碩,肩寬背厚,膚色因塞外風霜呈古銅色。面部輪廓硬朗,顴骨突出,濃眉銳目,目光如炬。蓄鬚,神態威嚴而沉鬱,雙目中滿是滄桑,卻又氣勢沉雄。
蒙恬在下座首位坐著,鎮著。
他們的到來,一下給扶蘇這總是瀰漫著竹簡清香味道的主殿增添了不少殺伐之氣。西北沙場,烽煙瀰漫,最是培養男子陽剛血性之地。
和這幫男人坐在一起,只是喝喝酒,扶蘇身上都很快沾染了男兒的豪邁之氣,過去深宮裡所經歷的那些溫香軟玉的生活習氣,漸漸消退。
“蒙將軍率領十個都尉外出沿著黃河巡查城池,保家衛國,實在是辛苦了。扶蘇代邊關百姓,向蒙將軍、諸位都尉,還有全體大秦士卒,敬酒一爵。”
蒙恬和眾位將軍也對著扶蘇遙遙敬酒。
有蒙恬在場,其他都尉見到扶蘇,一個個幾乎都沒怎麼開口。
有什麼話,全部都是由蒙恬一個人來說。
扶蘇自然感受到了這般嚴明的秩序,這都是蒙恬嚴厲治軍,剛正不阿的成效。
可以說,他一個人鎮住了這般虎狼之將。
能在秦國軍功爵制下殺出來,成為都尉的人,甭管哪一個,都極其了不起。
但是在蒙恬面前,照樣服服帖帖的。
而蒙恬只需要表現的,對扶蘇服服帖帖的,說一不二,一眾武將自然也跟著對扶蘇唯命是從。
管理的事情,說簡單很簡單,說難也難,原因就在這裡。
用對了人,管得好自己的直系下屬,基層就能安穩。不用自己多費心。
掌握關鍵的極少數,就能夠實現自己治理目標。
是以,扶蘇也不多費心。
有蒙恬在,能讓他少去太多麻煩。
宴飲完畢,扶蘇也不再等待。
直接對著一眾軍中將士,表達自己的想法。
“我聽說,先發制人,後發而為人所制。”
“如今我秦國攻取河套地區,又先後在黃河流域建立四十餘座城池。之後連起長城,構築防禦工事。”
“胡人不敢南下牧馬,於我秦人來說,實在是大幸。”
“不過,諸位以為,對我秦人來說是好事的事情,對於匈奴、對於胡人、對於大月氏,這些游牧民族來說,算得上是好事嗎?”
扶蘇一說這話,蒙恬立刻眼前一亮。
公子扶蘇剛來到邊塞,和蒙恬聊的第一件事,就是要以和為貴,少起干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