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有時候看到,除了自己,幾乎所有生活在河套一帶的人,鼻孔處總是微微發黑的,尤其是勞累了一天之後。

    在北方,所有人都期待的是夏天,因為夏天到了,河水溫度升高,可以痛痛快快洗個澡。

    生活在這樣簡陋的地方,反而人人都很踏實,都很接地氣。

    大家很少在意什麼男女情愛之事,關注都是飯食、金錢、布帛。

    當生命面對著生存這一最原始的挑戰時,人群往往會變得非常的樸實。

    在這裡,是看不到什麼花裡胡哨的東西,一切都是以實用為主。

    雖然扶蘇此時地處河套平原,按理來說這裡應該是鳥語花香,水汽氤氳。

    但是很可惜,佔據了好的地理,卻沒有佔據好的天時。

    秦朝晚期,恰恰處於戰國末年的小冰河時期。等到漢朝建立了,這個小冰河時期才慢慢的結束。

    整個中原一帶的氣候偏於乾燥寒冷。

    到了歷史上的漢朝、唐朝時期,在這河套地區,冬日應該是陰雨連綿,氣溫較高。

    但是偏偏,在當下這個秦朝時期,河套地區一帶,冬日總是陣陣風雪。西北塞外的黃沙,也不斷地侵襲而來。

    北方氣候加劇乾燥寒冷,這也導致了中原和蠻夷之間的關係越來越緊張。

    因為殘酷的地理現實環境,把兩個可能原先生存方式不一的種族都逼上了絕境。

    秦人和匈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因為環境沒有給匈奴任何喘息的機會。

    假定冰河時期即將結束,那麼只要秦朝挺過歷史上楚漢戰爭的八年時期,等到溫度回暖,到時候秦朝再延續個三五百年不是問題。

    而一個延續千年的王朝誕生之後,也許真的可能像是秦始皇期待的那樣,秦朝子孫延綿萬世……

    畢竟沒有人知道,當年秦朝要是不滅亡,華夏的又會書寫怎樣的歷史篇章。

    坐在溫暖的宮殿裡,扶蘇在起筆書寫奏章之前,還是好好靜心琢磨了一番的。

    畢竟,現在的他已經不再是普通人了。

    他說一句話,可能救很多人的命。

    做一個決定,將影響無數人的生活。

    身在高位,做事越是要謹言慎行。

    扶蘇考慮自己的立場,時代的大環境,秦和匈奴的地理位置,當下秦朝所處的大環境氣候時期、秦國現在的狀況、匈奴的立場……當然,還有秦始皇對自己恨鐵不成鋼、怒砸三十萬大軍培養自己的良苦用心。

    在經過了半個時辰的考慮之後,狼毫毛筆筆桿都已經被扶蘇溫暖的手掌緊握變得黏溼起來。

    扶蘇這才動筆書寫奏疏。

    扶蘇使用的當然是現在秦國官方文書指定使用的字型小篆。

    這字型是李斯發明的。

    但是實際上,扶蘇聽說是李斯門客所作,李斯只是掛名而已。

    歷史上這種事多的是。

    當代名著《呂氏春秋》沒有一個字是呂不韋寫的,但是作者是呂不韋。

    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馬,士不敢彎弓而抱怨,明明說的是秦國三十萬官兵的作為。但是最後歷史上功勞都掛在蒙恬一個人身上。

    扶蘇低頭,伏案書寫奏疏。

    稍有錯字,立刻用小刮刀將竹簡上的錯字給刮下來,之後重新寫上。

    寫完之後,扶蘇數了數,這奏簡上一共九十八個字。

    在先秦時代,壓根沒有標點符號這種東西,自然也壓根不會被當做字數算計進來。

    字數雖少,不妨礙扶蘇表達自己的意見。

    扶蘇寫完之後,又將蒙恬請過來,讓他看看自己的奏疏寫的怎麼樣。

    蒙恬接過,看到扶蘇寫的一手好字,實在是賞心悅目。

    只是看著這奏疏大意,蒙恬微微皺起了眉。他再三驚訝地望著公子扶蘇。

    沒辦法,蒙恬實在是沒想到,公子扶蘇居然還會寫出這樣的話來。

    蒙恬微笑著對扶蘇說,“公子,可以了。就請把這份奏疏上表始皇帝陛下吧。”

    扶蘇亦然微笑,“好。”

    出了扶蘇的宮殿,蒙恬滿腦子都是奏疏上的話。

    那奏疏言辭頗為華麗,只是意思也相當明白。

    是說此時身在九原郡的公子扶蘇,認為匈奴是大患,今日不除,他日必定為禍。請始皇帝陛下下令,交由他指揮三十萬兵馬,徹底剷除匈奴,永絕後患。

    蒙恬一想到公子扶蘇居然主動提出,要指揮三十萬兵馬,而且以三月為期,速戰速決,就感到腦後顱骨處有什麼東西讓他勁爽。

    跟著之前窩窩囊囊的公子扶蘇,怎麼都覺得口中含著一口老痰,想吐不能吐,咽是咽不下去。就這麼憋得人難受。

    但是如今則不然了。

    蒙恬沒想到,他的中年軍旅生涯的熱情,居然會是被自己一向感到無可奈何的公子扶蘇所點燃。

    “還真是太陽從西面出來了。”

    “這還是我認識的公子扶蘇嗎?”

    很快,一封加急密件被關在銅匣子裡,之後外用混合了油漆和果膠的紫色泥巴塑印封住。

    任何人只要開啟這銅盒,必定會觸動泥巴,讓泥封掉下來。

    而這文書,被十八個郵使,驅動六駕戰車護送,在夜間秘密出發,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以最快的速度沿著馳道向南方咸陽處咚汀?

    五日後的一個清晨,一封來自九原郡的密件被呈送到了嬴政的章臺宮銅案上。

    嬴政看到信件,第一時間想到的是身在北方軍中正在受苦的扶蘇。

    但是他知道,扶蘇這個孩子,必然是對自己心裡有怨恨,他是絕對不會給自己寫信的。

    雖然他知道沒可能,但是心裡還是忍不住幻想,希望扶蘇給他寫信。

    始皇帝開啟奏疏一看,看到最首端赫然是扶蘇兩個大字,頓時眼前一亮。

    始皇帝年四十六,滿頭黑髮,只是鮫人燈和夜明珠的映照下,他額前那兩綹白髮也很清晰。

    早幾年,嬴政看到這一絲絲的白髮,心中總是厭惡煩惱,都是命宮女親手將白髮給一根一根拔下。

    那時候,剛剛做了父親的嬴政,經常回到後宮裡享受家庭親情。他會縱容稚子幼女騎在他的背上,趴在脖頸上,將他頭上的白髮一根根拔盡。

    那種感覺非常舒服。

    一點也不疼。

    

    第9章 “誰在汙衊扶蘇公子?”(求收藏打賞月票推薦票!)

    如今則不然,經歷了歲月風霜的洗禮,他的額頭上出現了三道明顯的皺紋,鬢角發白,頭髮也是黑白相間。三不五時就因為身體就開始出毛病,除過一直以來的頑疾頭痛,現在開始全身各處都冒出毛病來了。

    但是嬴政堅持不肯承認自己已經老了,為此了證明自己身體尚且健康,他做了很多事情,比如夜馭三女,射擊猛獸……

    趙高在這段時期裡,發揮了非常重要的功能。他並沒有說嬴政還年輕,而是找了許多年紀大的男人,每天在嬴政面前晃悠一下,讓嬴政通過對比知道自己尚且年輕力壯,未來還能大有作為。

    除過想法子讓嬴政通過對比滿足高興,趙高還喜歡利用嬴政對自己年老的擔憂,為自己秩∷嚼脵C打擊年輕的一輩。比如蒙毅。

    詔書到來的時候,趙高正在嬴政的旁邊。

    嬴政一見到書信是兒子寫來的,頓時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趙高看到嬴政這般,便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

    嬴政攤開竹簡,見到竹簡上的字跡清秀挺拔,每個字和每個字之間都有著均勻的間隔,彷彿被限制在一個個無形的框子裡。

    嬴政一眼就看出,這就是扶蘇的親筆奏簡。

    嬴政望著這奏簡,自然捋須讚歎:

    “善!”

    “大善!”

    “陛下這麼高興。”

    “是發生什麼事情了?”

    嬴政非常興奮地望著趙高。

    “扶蘇這孩子終於開竅了啊!”

    “他請求朕給他個機會,讓他率領三十萬大軍出兵討伐匈奴,永絕後患!”

    趙高聽見,心頓時猛地撲通撲通地狂跳起來。

    趙高一臉震驚,他倉皇地低頭逃避嬴政的目光,“公子一貫主張懷柔,總是說上天有好生之德,從不做趕盡殺絕的事情。居然會上著這樣的奏章。”

    正在趙高說話時,殿外忽然間傳來一道朗聲。

    “哼——中常侍有什麼可感到奇怪的呢?莫不是做傩奶摚俊?

    “長公子宅心仁厚,主張懷柔也是說要善待民眾。不願意讓奸臣貪官以權炙健⒌溁际窳T了。但是對於匈奴這般違背倫理的逆伲L公子往往恨不得手刃之。”

    “公私、是非、恩怨、善惡,長公子一貫分的清清楚楚,就怕是有些和稀泥。總是想法子抹黑長公子,陷害長公子。”

    趙高一聽到這個聲音,就恨得牙齦癢癢。

    嬴政聽到來人的聲音,則是面露微笑。他一看到蒙毅,就心裡感嘆說,“還是年輕好啊!”

    蒙毅進來,頭頂獬豸冠,身穿玄色官服。一身正氣,威嚴不阿。

    蒙毅對著嬴政輕輕作揖,“微臣拜見皇帝陛下!”

    嬴政很自然地把奏簡交給蒙毅,蒙毅這就拿著在殿內宣讀起來。

    “臣扶蘇頓首再拜陛下:”

    “兒臣監軍九原,親睹匈奴之禍。其性如豺狼,掠邊如風火,今若不除,必成心腹大患!”

    “昔趙武靈王築長城以御,然守不如攻,防不勝防。”

    “扶蘇請率蒙恬所部三十萬雄師,北渡陰山,犁庭掃穴。”

    “願以三月為期,焚其穹廬,絕其種類,使漠南無復王庭。”

    “如此則北疆永寧,大秦萬世無憂矣。”

    “臣扶蘇頓首血眨┍菹虏熘 ?

    蒙毅一字一頓讀著,慢慢地雙目燃起,整個人渾身充滿了力量。

    “陛下,微臣以為公子的提議很有道理。”

    “趁著匈奴疲弱,這個時候確實應該對他們下狠手。我們已經和匈奴人結下大仇,如果現在不斬草除根,來日必定後患無窮。”

    嬴政捋須,“嗯——養虎為患,不是上計。”

    蒙毅笑問,“那陛下打算答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