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即便是家中父母沒有囑託這件事,為了在外面和大家保持一致,顯得自己不是什麼異類,也都會盡全力聲稱自己是站在扶蘇這邊的人。
同樣地,城樓下的人也持著弩,但是不放箭攻擊。
雙方都這麼僵持著。
因為彼此都知道大家本來就是自己人,所以也根本不想走到哪一步。
他們甚至擔心不小心擦槍走火引起誤會,所以用布條掛在弩機上的弩箭溝槽處。
趙成本來還想做點什麼事情,可是看到這種情景,便知道自己根本動彈不得。
而這就是扶蘇一直想要達到的目的,要把一件事做成是天下大事,做成是時代的大勢所趨。
做造就時勢的英雄,而不是借時勢的英雄。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呂不韋、嬴政是前者;而劉邦、項羽是後者。
任何時代,能夠作為時代的開闢者的人,都是最了不起的人。
就像是漢朝宋朝時,有人夢想飛上天空,於是給自己插上翅膀。當時的人都笑話他們,說他們不自量力,異想天開。
可是兩千年之後呢,雖然大家都變成了骨灰,但是曾經做夢的人,他們的夢想真的實現了。
而這也恰恰是時代總是向前發展的證明,也是歷史總是螺旋式上升的鐵證。
抓住歷史的規律,掌握事情發展的規律,就能夠找到突破口。
事實證明扶蘇抓到了發展的精髓。
民不患寡而患不均。
沒有人願意擁護秦始皇。
但是對於扶蘇,卻沒有人不願意擁護他。
城門前的對峙,雖然無聲,但是勝於一切咆哮。
平日裡那些總是喜愛吆三喝四的將官們,在看到扶蘇的兵馬到來之後,紛紛不敢對自己手下計程車卒們呼來喝去,每個人都變得保守、冷靜、剋制。
士卒們能夠從將官們的語氣變化,還有那些肢體語言裡解讀出很多訊號來。
沒錯,那些平日裡趾高氣昂,隨便就要動用權力懲罰他們,逼迫他們,恫嚇他們的將官們,在這個突然的時刻,他們見到士卒們,竟然難得的擺出好臉色來。
扶蘇帶兵抵達咸陽,不過是一天的功夫,可是這些長官們忽然間收斂起來了自己之前所有不堪入目的一面,有的人甚至開始主動關心下屬了。
還有的人就比較誇張了,把原先佔了下屬的份例全部吐出來了,把原先侵佔他人的田畝,也給偷偷的退回來了。
只是他們都是不動聲色地退,彷彿之前的事情從沒發生過。
這種做派,簡直是讓士卒們恨得牙癢癢。
因為正是他們前倨後恭的表現,讓士卒們發現,這幫人還知道自己之前做的事情都是做錯了;
也正是他們這幫人前後不一的行為,讓士卒們明白,到底他們應該做怎樣的選擇,到底這些欺軟怕硬的惡棍們懼怕誰,到底應該讓誰來坐這個天下。
扶蘇迴歸咸陽城的第一日,雙方僵持不下,嬴政並沒有答應退位。
但是這並不影響丞相府邸裡李斯聚眾,為秦始皇寫一份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退位禪讓詔書。
李斯對於製作詔書,一向是非常擅長的。
能寫出諫逐客書的人,本來就不是一般人。
只是後來扶蘇去了解這一天發生的事實情況時,他還知道了一件事情。
那就是在扶蘇帶兵回到了咸陽城,要清君側的時候,少府章邯很意外地帶著一群官僚們集體進入了地宮,說是要給地宮做一次內部檢查。
這次檢查非常重要,非得要他本人下去親自監督才可以。
於是,少府章邯連同其麾下成員,集體遁入地下,完全沒有參與這次的事件。
就是因為他,三十萬刑徒老老實實地在咸陽附近繼續挖坑。
扶蘇率兵抵達咸陽第二日,嬴政的身體熬不住這樣的大長夜,很自然地睡了過去。
一覺醒來,天已經大亮了。
嬴政望著鏡子裡的自己,額頭上布著幾道縱深的皺紋,兩鬢處的頭髮像是雪一樣的白,昔日高挺的鼻梁上有著些許紋路。
“叫蒙毅過來——”
嬴政吩咐著。
謁者令得到命令,一路飛奔跑去找蒙毅。
只是他跑遍了咸陽城,都沒找到蒙毅在哪裡。
原來蒙毅知道李斯臨陣倒戈,勸阻重臣逼始皇帝退位,迎接扶蘇繼位,與此同時卻又忙著暗殺丞相馮去疾,他便夥同馮劫兩個人前去搜尋李斯的罪證。
要去找罪證,這很難。
對方是李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丞相,手段極其嚴酷,做事手法非常的縝密細緻,壓根就不會給人留下把柄。
但是眼看著李斯都要把事情做成,把事情做絕,讓扶蘇不好意思殺了他這個懂事的岳丈,讓天下人都要以為他李斯幫助東陽君繼位,是個利國利民的好丞相之時,馮劫和蒙毅兩人決定深入咸陽大獄,親自去見一些昔日的犯人。
咸陽大獄裡關押的人,都是十分特殊的人,很多是想像不到的實權高官。
他們每個人都犯下大罪,但是也每個人都對民眾,對歷史做出不可磨滅的貢獻。
蒙毅一整天就待在這裡,他想要一口氣扳倒李斯,這樣才能切合扶蘇清君側的行動。
而蒙毅在大牢裡,誰也找不到。
這一招,蒙毅還真的走對了,別說一直盯著他的李斯搞丟了他的行蹤,就是秦始皇也在關鍵時刻找不到他。
沒有人可以依靠的嬴政,這個時候當然知道了自己的處境,可以說如果外面帶兵馬來的人不是扶蘇的話,他可能現在已經身首異處。
嬴政玩政治玩了這麼多年,沒想到居然會在這種時刻失手跌落神壇,還是敗在自己兒子手上。
嬴政心情極差。
那堆積如山的奏章,他已經不再去批閱。
就在嬴政懊惱時,嬴政忽然間聽到了美妙的音樂聲。
嬴政走出了章臺宮,身後跟著陳樂,還有幾個謁者令,內侍……循著聲音走去,嬴政來到了望夷宮。
在望夷宮的高臺上,一個披頭散髮的男人正在撫琴,他的身邊正圍著一群年輕人。
撫琴的人,正是高漸離。
而他身邊的那群年輕人,卻也不是別人,是嬴政的其他兒子們。
看到嬴政到來,他們立刻停下了自己的動作。
只是嬴政沒有上前,他第一次有怯場的時候。
不知道擔心什麼,嬴政邁著步子轉頭就走了。
在那以後,嬴政便再也不離開章臺宮。
只是他在章臺宮殿裡最後一次洗了個熱水澡,洗完之後換上深衣,便開始瞭望著地圖發呆的日子。
三日後,李斯的詔書寫好了。
他帶著文武百官,先是去覲見嬴政。
這些天,嬴政身邊的臣子們先後一個個都消失了,甭管以前說著多好聽的話,如今則一個個全部面無愧色地站在自己的面前,穿著自己給他們下發的朝服,對著嬴政齊齊山呼。
“請陛下退位讓賢!”
整齊劃一的聲音在章臺宮前響起,把嬴政的心擊沉,落到最深的谷底。
嬴政曾經在湘山上射擊大雁,但是命叩霓捫S卻在此時擊中了他,他猛地一下從最高空落到了湖泊裡,連掙扎一下的機會都沒有。
嬴政閉門不見,任由大臣們在咸陽城內頂著大太陽齊聲告請。
到了第五日,就在高官們惶惶不安之際,咸陽城的百姓卻又自發地來到城門前喧鬧。
如果有人能夠讓他們的孩子都接受教育,那麼誰就是百姓們的天。
所有的官僚之中,所有的權貴之中,只有扶蘇能夠做到。
是以這場鬥爭還沒有開始就已經定下了結局。
趙佗本來要去咸陽宮裡勸勸皇帝,他想要做個和平使者,在扶蘇和嬴政兩個人之間來回說說話,幫嬴政找回一些面子。
但是他一齣門,卻見到咸陽城內大街上,到處都是庶民百姓。
百姓們提著種地的鎬,和秦國的官兵們起了衝突。
“開啟城門,放東陽君進來!”
咸陽城裡,僅剩的一些家中壯丁,因為正在農閒時節,又恰逢扶蘇起義,在家中老弱婦孺們的言語浸泡之下,本來不想摻和是非的他們,猛然間集體開了會議,齊齊來到大街上開始了和官兵們的對抗,示威。
因為擔心事後被秋後算賬,所以他們拉攏了幾乎每一家人的男人,又找了許多婦女,全部湧出城內,在夾道里對著駐守的官兵們扔菜。
當然,這件事不是扶蘇的手筆,他沒有叫人鼓動慫恿這些青壯婦女們這麼做。
也正因為如此,所以這些官兵們更加害怕。
士兵們的腳釘在了地上一般,臉色漲得通紅,他們不敢輕易撤退,可是也不敢和庶民們起衝突。
在秦國,全民皆兵。
大家都是兵,自然誰也不怕誰。
於是這些官兵們,只能靜靜地承受這些咸陽老百姓們對他們的羞辱。
百姓們對著他們扔土塊、丟石頭、撒茱萸粉、潑馬尿、砸爛菜……官兵們敢怒不敢言,一個個羞紅了脖子,也只能是堅守崗位,任由他們羞辱。
誰讓他們吃著這口飯呢。
只是事情一旦開始,接下來就一定會變大。至於事情變大,自然有好有壞兩個方向。
這件事,對扶蘇,對庶民百姓們來說,自然是好事。
扶蘇的威望在庶民們的舉止裡體現到了極致。
而百姓們長久以來對暴秦所積攢的憤怒和不滿,也終於有了藉口和機會而得以發洩。
第五天的時候,咸陽城裡一片狼藉。
各街道上巡邏的車隊根本不敢出現。
坊市也沒有人去開張做生意,所有人都在大街上奔走,唯恐這幫人把扶蘇繼續攔在門外。
各路官兵第一時間把訊息告訴趙成。
趙成看到自己的府門前滿滿當當的都是兵,自己也很焦慮。
“長令,城外是東陽君兩萬兵,城裡是東陽君百萬兵。”
“橫豎到處都是東陽君的人,這天下直接讓給東陽君坐不就得了嗎,順天意啊!”
“那些富商巨賈們,不知道他們又受什麼委屈了,居然也破天荒地跟著庶民百姓們站在一起,也開始攻擊我們。”
“長令,這樣下去,我們可堅持不住啊。”
巡邏的頭頭們來到趙成面前,不斷地向趙成施加壓力。
“長令,我們的說法已經很委婉了,實際上他們就是暴亂。”
“這可是造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