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血收起長劍,到來陳元面前,鄭重說道:“謝謝。”
他沒有看見是誰救了他,但他知道救他的一定是陳元。
陳元淡淡道:“你不用謝我,因為我根本沒想救你。”左手從衣袖伸出。
手中抓著一口刀:
屠佛刀。
然後插回腰間。
小刀看到這一幕,登時明白剛才陳元發出的事物正是屠佛刀。
屠佛刀飛了一圈,擋下所有兵器,然後又飛回衣袖中。
這時,其他人方才知道是陳元救了冷血。
冷血鄭重道:“可你確是救了我。”
陳元打斷他道:“我救你只因為要和你一戰,你若死了,如何和我一戰?”
冷血忍不住問道:“為什麼你一定要和我一戰?”
他不懂陳元和世叔有什麼仇。
陳元還是那句話:“等你回去見到諸葛小花就知道了。”
冷血閉上嘴巴,知道從他口中問不出什麼,也不再問了。心中想道下次他若遇上危險,我定要救他。
那群赴京告御狀的人以張書生、“大寒公”梁大中為首,其餘十五人乃張書生的學生。除開梁大中以外的十六人雖然是文弱書生,但都有濟世救民的志向,奉行“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也正因為他們是這種人,所以明知不少赴京告御狀的讀書人被截殺卻還敢赴京告狀。
他們此舉不為自己,而是被大將軍凌落石壓迫的百姓,也為了心中的那股正義。
古往今來的讀書人很多,但真正讀進聖賢書,讀懂聖賢書,讀成聖賢的人卻不多。
然而,他們此等義舉可稱得聖賢。
一干人險些遭受殺身之禍面色蒼白,但鬥志與熱血卻並未熄滅,一一向冷血等人行禮感謝。
眾人均對張書生等人的勇氣義行十分佩服。
不喜多言的耶律銀衝勸告道:“以驚怖大將軍的行事作風,只怕不多時便要捲土重來,不殺人滅口是絕不甘休的。諸位還是暫且回去吧。”
梁大中從交談中得知他是五人幫的老大,拱手道:“多謝,但我們絕不走回頭路,臨行之前我等十七人便已將生死置之度外。我們此行為得是黎明百姓有個安居樂業的日子,只要這個目的能達成,捐棄掉性命也是我們的光榮。”
一位書生道:“我頭可斷,可節不可奪。”
又一人視死如歸道:“滴淚沾衣,寧鳴而死,不默而生。”
張書生沉聲道:“我等是絕不可能回頭的,這些年來大將軍無惡不作,在下只恨自己動身的太晚,否則就不會白死那麼多人,這些是我的錯。”眼睛淚水垂落。
眾人聽完,無不動容。
這張書生竟將百姓之危難當做自身之過失,此等胸懷,眾人無不佩服。
陳元心頭一震,對那張書生投以敬意。
古往今來似乎都一樣,有書生誤國,也有書生為國。這張書生顯然屬於後者,這種人才是真正的讀書聲:
為百姓讀書的書生。
大安客棧的老闆叫廖油渣子,以前也是江湖人,最是佩服有擔當有骨氣的好漢,張書生等人雖然不是好漢,但他們的大義卻讓他十分佩服。
雖然客棧四面牆壁、許多傢俱都被破壞,但他不急於讓眾夥計收拾,先盛情款待張書生一行人。
陳元等人當然也在其中。
耶律銀衝眼睛看了張書生一夥兒人很久,抓起一杯酒飲盡,目中露出堅定之色,似乎下定什麼決心似的,到來陳元面前,請他借一步說話。
二人在大堂眾人豪氣干雲,大談國事,大罵奸佞的時候,來到了客棧外一處無人之地。
耶律銀衝腳步沉重,眉頭緊皺,似乎在思考什麼,步伐紊亂。
陳元雙腳猛地停下,跟在後頭的耶律銀衝撞在他的身上,這才反應過來。
他只覺得好似撞到了一堵牆上,後退了三四步,這才停下。
耶律銀衝吃了一驚,臉上露出尷尬之色,正要向這位他佩服的少年道歉,只聽陳元聲音響起道:“你決定了?”
耶律銀衝身軀一怔,心想他難道知道我在想什麼,試探道:“我們兄弟五人言而有信,願意加入鷹盟,與你們一起斗大將軍,不過在此之前卻還有一件事不得不辦。”
陳元嘴角飄出一抹笑意,道:“你們要辦的事是不是護送張書生一干人平安離開老渠鄉?”
他一向最會觀察,看到耶律銀衝等人在一起商議,時不時朝他看來,後來又發現耶律銀衝幾次欲言又止,再想到他先前對張書生說的話,登時便有了這個猜測。
耶律銀衝吃了一驚,脫口而出道:“你怎麼知道?”
他知道但巴旺他們沒有一個人洩露這個決定。
陳元好似知道他在想什麼,淡淡道:“沒有人洩露,可只要看一看你們的神情,就能看得出。”
耶律銀衝呆了好一會兒,感慨道:“那也只有你能,過去沒有人能從我們的神情看出我們內心的想法。”
陳元有些詫異,道:“這不難吧?”
耶律銀衝苦笑一聲道:“當然不難,但沒有人願意看我們的神情。”
陳元一怔,隨即明白他的意思。
耶律銀衝、但巴旺、儂指乙、阿里、二轉子均其貌不揚,堪稱醜陋,且又性格古怪。這樣的人當然沒有人想多看一眼,既然不願看,自然也察覺不出他們的表情。
陳元忽然有一種明悟,難道耶律銀衝、儂指乙等人願意與我一同共事乃至要追隨我,是因為我一直將他們當做正常人看待?
他壓下種種念頭,問了一件事:“你肯定大將軍一定會派人來將張書生一夥兒殺個精光?”
先前正是因為想到耶律銀衝對張書生說的這番話,所以才判斷耶律銀衝想保護張書生一夥人:
救人只救一半,不是五人幫的作風。
耶律銀衝也收起了傷感,非常鄭重道:“一定、絕對、肯定,驚怖大將軍一定不會放過張書生一夥兒人的,我們若不救他們,他們只怕死定了。”
深吸一口氣,朝這個他佩服的年輕人走了兩步,以一種決然的態度說道:“我們兄弟五人都願意加入鷹盟,幫你對付大將軍,但我們卻不能立刻跟你走,不能眼睜睜看著張書生這一干壯士慘遭屠戮,所以,請讓我們留下,等張書生等人平安離開之後,再聽候你的調遣。”
腦袋垂下,躬身。
他在請求陳元。
陳元也是熱血男兒,就算街上瞧見有人被毆打,也看不過去,更何況是看著一干忠義之士被屠殺。
前世遇上這種事,他會以自有法律制裁,自己弱小無能為力、要想想家人、不要被訛詐等等理由壓制見義勇為的慾望,可在這個世界卻再也沒法子用這些理由說服自己。
陳元忽然想到林投花對他說的話:“你的血不要太熱,心不要太紅,人在江湖就該心冷一點,心黑一點。”
原來林投花早就看穿了他!
陳元收回思緒,沉聲道:“我們走吧。”
耶律銀衝臉色慘白,雙手成拳,咬著牙道:“公子不答應麼?”內心忽然說不出的悲哀,原來他們跟錯了人。又有一些慶幸,幸好提前發現自己跟錯了人。
下一秒,他便要與這個曾佩服的少年決裂。
可就在這時耳畔傳來陳元的聲音:“既然想要救人救到底,那就盡全力做到,我們走吧。你既然料到大將軍很快會來截殺他們,我們就必須提前做好準備。”
耶律銀衝一聽這番話,感覺從地獄到了天堂,這個魁偉的漢子聲音發顫道:“您願意和我們一起?”
陳元笑了笑,又板起臉道:“你錯了,我可比幫你們,只是想要成名罷了。只要我能鬥倒大將軍,江湖上武林中便沒有人會比我更有名。”
耶律銀衝笑了,發自內心的笑了。
忽然間發現這個少年竟也是個嘴硬心軟的人。
原來我們沒有看錯人。
二人剛走到大安客棧門口,就見夕陽下一個少女飛奔而來。
她氣喘吁吁,俏臉通紅,卻還在用全盡力奔跑,顯然是有很重要的事通知大家。
陳元看那少女,怔了一下。
他認得她。
這少女正是他先前見過的貓貓。
貓貓在他回頭的時候看到了他,也認出了他。
呆了一下。
也就這一下,她的身體失去平衡,往前摔倒,眼見要撞到門檻頭破血流。
陳元眼疾手快,一把抄起她的腰肢,將她牢牢摟住。
貓貓驚魂甫定,大口喘氣。
陳元問道:“發生什麼事了?”
這個時候,餘光瞧見遠處一行人朝大安客棧奔來。
為首的,竟是老渠鄉的鎮長老瘦。
貓貓驚呼一聲,從這個少年懷抱中掙脫出來,又怔了一下,這才想起自己的來意,喘著氣說道:“官兵來了,已有百數十人到了村口,他們是來對付張先生等人。”
陳元、耶律銀衝同時一震,心中閃過同樣的念頭:來得好快啊!
第44章 如何對抗大將軍?
大安客棧。
張書生一行十七人,冷血、陳元、五人幫、小刀、小骨九人,鎮長老瘦帶來的二十多號人,客棧老闆廖油渣子和幾個夥計,加起來差不多五十號人。
眾人表情嚴肅,一場大危機來了。
張書生、梁大中二人作為一行告御狀的首腦,第一時間站起來道:“他們是為了對付我們而來的,我們離開此地,免得拖累大家。”
五人幫、小刀、小骨當即阻止,不願意他們送死。
廖油渣子更是直接,和幾個夥計擋住他們的去路。
鎮長老瘦脾氣火爆,對著桌子狠狠拍了一巴掌,道:“你別小看我們!我們這鎮裡的人,都是會家子,豈是膽小之徒!朝廷派童貫、朱勔這等人來,蟻聚貪斂,總是藉故欺壓良民,形同強盜,草寇尚不及此!我們早已恨之入骨,譸張怨詈,多不堪聽!他們說你們是‘亂黨’,想必你們就不是‘亂黨’!他們若說是好人,我們反而不屑不信!你們既然來了,天色已黑,出去是死路一條,我們怎能讓你們說走就走!”
他們決定幫張書生一夥兒人應付大將軍的追殺。
他們對張書生等人的好感不是平白來的,張書生一夥人到來老渠鄉,已是夕陽時分,這一干人頗累,但看到鄉民在田間忙碌,便一起幫鄉民勞作。又因為對大將軍的橫徵暴斂,連殺無辜不滿許久,蓉嫂、雞叔兩人被迫害更是點燃了最後一把火。
種種原因之下,他們決定與張書生一夥兒人同進退。
廖油渣子與張書生等人交談下來,早就對他們非常佩服,見鎮長都同意了,自然大喜過望,一同對抗大將軍。
所有人都達成一致意見:保護張書生一行人,對抗大將軍。
然只有一個人沒有說話:
陳元。
眾人望向陳元。
鎮長老瘦對他很有好感,因為從女兒貓貓那裡知道他救了自己的女兒,又殺了霍閃婆、符老近,為老渠鄉剷除一害,問道:“陳公子,你準備如何?”
將近五十雙眼睛期待的望向他。
陳元道:“我在思考三件事。”
眾人大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