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發現自己要死的時候,腦海只有一個念頭:
有尊嚴的死。
正因如此,他不想讓殺他的人從他的眼中看出恐懼、怯懦、害怕等等負面情緒。
孫怒娃雖然個子不高,但他一直在做頂天立地,堂堂正正的硬漢。
無論身前,還是死後,他都要讓人知道他就是一個頂天立地的漢子。
為了讓眾人在心中留下這個印象,他可以付出一切。
孫怒娃閉上眼睛,等待死亡的帶來,也在思考許多人都思考過,卻沒有人能說出的答案:
死的那一剎那是什麼滋味呢?
這種滋味很多人都知道,可是沒有人能回答,因為死就是死,每個人都只能死一次——死去的人又怎能回答活人呢?
孫怒娃只覺脖頸一痛,想道:“難道這就是死的滋味嗎?”
他仔細品味。
發現竟然只有痛。
一陣又一陣的痛清晰的傳來。
孫怒娃全身一震,腦海浮現一個念頭:
難道我沒有死?
孫怒娃眼睛張開,只見千一刀擱在後頸上,鮮血順著血口子一點一點的往下流,滴落在地上。
血不是紅色的,而是黑褐色的,散發一股冷意,剛落在地上,便將地上的枯草凍結:
這居然是冷冽刺骨的血。
孫怒娃先看見刀,然後看見血,再瞧見刀後那個一絲不掛,雙臂被鮮血染紅,雙手露出森森白骨的人:
陳元。
孫怒娃的眼睛本來很大,這一刻更大了,眼珠子好像要從眼眶蹦出來。
他的眼睛一向是死灰色的,無論看人還是被人看,都給人一種死物的感覺。
這一刻,雖然孫怒娃的眼睛還是死灰色的,但沒有人認為他是死物:
孫怒娃眼睛流露出非常濃烈的情緒,無論誰都能感覺到他眼睛、面上那劇烈的情緒波動。
孫怒娃呼吸急促,心跳加速。剛才等待死亡降臨的時候,他的呼吸、心跳和平時沒有差別,可劫後餘生之後反而不可自控。
孫怒娃深深吸了好幾口氣,道:“為什麼不殺我?”
陳元淡淡道:“我根本就不想殺你。”
蘇怒娃嘶吼道:“你說謊。”
陳元道:“我說謊?”
孫怒娃道:“你能騙得過別人,卻騙不過我,我能感覺到你那一刀帶著濃烈的殺意?”
陳元沉默了一會兒,感嘆道:“想不到那個時候你居然還如此冷靜,如此敏銳。”
孫怒娃道:“你承認你想殺我?”
陳元坦然道:“是的,我想殺你,我應該殺了你。”
孫怒娃道:“可你沒有殺?”
陳元道:“因為你是山東神槍會三大元老之一,我若殺了你,非但會和神槍會決裂,而且我到手的三朵金花也會竹籃打水一場空,最更重要的原因是,我若殺了你,孫覓歡一定會主張要我的命,孫破家、孫尋愛、孫三點也一定不會放過我。我並不算絕頂聰明人,但三歲小孩都能算得明白的賬,我還是會算的。”
孫怒娃眼中閃過一抹異色,驚訝他那種情況下,居然沒有被忿怒衝昏頭腦。
陳元聲音繼續傳來道:“你欠我兩條命。”
此言一齣,孫三點、孫尋愛、孫覓歡、孫破家不解。
孫怒娃也不明白。
孫怒娃道:“我如何欠你兩條命?”
他承認他欠陳元一條命:
陳元本可以殺他,卻沒有殺他,自然算是他欠了一條命。
但第二條命是什麼呢?
孫三點等四人和孫怒娃也有相同的疑問。
陳元道:“你有沒有看到地上的血?”
地上有陳元的血,也有孫怒娃的血。
陳元的血是紅色的,孫怒娃的血是黑褐色的。
黑褐色的血落在地上,非但將青草凍死,而且在地上留下了一層冰。
冰最開始還很薄,可經過這段時間交談,比先前厚實了兩三倍。
這一刻,孫怒娃可以說是坐在冰上的。
孫怒娃看了一眼地上結成冰的黑褐色鮮血,道:“這又代表什麼?”
陳元道:“如果我不給你一刀,放出這些帶有我獨門真氣的血,你這個時候已變成死人。”
孫怒娃想起一件事:
剛才中招倒下的時候,非但全身僵硬,而且血液都好似要凍結了。
孫怒娃心想:“原本以為只是發出饕餮槍的副作用,沒有想到是陳元那一刀附帶的真氣造成的。”
孫三點、孫尋愛、孫破家、孫覓歡也露出恍然之色,剛才他們見陳元衝向孫怒娃,以為陳元是殺人,這一刻才明白陳元是救人。
陳元眼睛望向若有所思的孫怒娃,嘴角飄出一抹笑意,道:“原本以為這道真氣頂多只能在你身體搗亂,並不足以要你的命,但沒有想到你的這門功法竟如此霸道,施展之後,竟讓你從一流高手變成了一個普通人。幸好我發現的早,也幸好你的同伴沒有阻攔我,否則。”
說到這裡,陳元沒有再說下去,孫三點、孫怒娃等人都是聰明人,當然明白他的意思。
過了一會兒,孫怒娃又深深吸了口氣,道:“不錯,我欠你兩條命。”
孫覓歡臉色微變,心沉入谷底。
他很清楚孫怒娃是個非常信守承諾的人,既然孫怒娃說欠陳元兩條命,那麼非但不會反對陳元坐上三大堂主的位置,未來也定會想方設法還陳元兩條命。
換而言之,在還沒有還掉欠的兩條命之前,任何人想對付陳元,孫怒娃會第一個不同意。
孫覓歡內心叫苦,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這次會面的結果是這樣的。
這個時候,耳畔傳來陳元的聲音。
孫覓歡一呆,滿臉疑惑。
孫三點、孫尋愛、孫破家渾身一震,眼睛死死盯著陳元、孫怒娃,都一臉不解。
只聽陳元道:“我要你現在還我一條命。”
孫怒娃怔了一下,沒有想到陳元會說這種話,不過他一口唾沫一個釘,既然承諾了,便刀山火海都不後悔,說道:“可以,你要我怎麼還?”
孫三點等人也想知道。
下一秒他們便知道了。
只見陳元將孫怒娃的外衣扒了下來,然後圍住身體,遮擋下體私密部位。
孫怒娃呆了好一會兒,方才反應過來,道:“就這樣?”
陳元打量著自己,見擋的嚴嚴實實,臉上露出滿意之色,道:“我早就想找件衣服擋住那裡,畢竟我不是暴露狂,而且也不想讓你們過於自慚形穢。”
孫怒娃嘴巴張開,有話要說,卻不知道從何說起,內心生出一種古怪的感覺:
眼前的陳元和先前的陳元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人。
孫破家、孫覓歡、孫三點也望向陳元,而且情不自禁望向他的下半身,神情有些古怪,好像還有一些憤怒。
只有一個人在笑。
那就是孫尋愛。
孫尋愛先是仰面大笑,然後捂著肚子笑,後來蹲在地上笑,到最後坐在地上笑。
他的笑聲響亮,方圓十里都可聽到。
好一會兒,孫尋愛站了起來,一邊解下外衣丟給陳元,一邊豎起大拇指誇讚,道:“好一個陳元,老子算是徹底服了你,走吧,我請你喝酒。”
他的神情真眨握l也能看出他想交陳元這個朋友。
陳元一邊穿著孫尋愛丟給他的衣服,一邊道:“我不喜歡喝苦酒。”
孫尋愛道:“不是苦酒,是好酒,最好的酒。”
陳元搖頭道:“還是不行。”
孫尋愛不悅道:“為什麼不行?”
其他人也在聽。
陳元道:“我要養傷,明天你再請我。”
孫三點等人聽完一怔,直到這個時候,他們才想起陳元非但受了傷,而且傷勢比在場任何一個人都更重。
他們因為陳元所展現出來的風采,忘記陳元傷得很重的事實。
陳元走後,從始至終沒怎麼說過話的孫三點開口了。
孫三點目光在孫覓歡、孫尋愛、孫破家、孫怒娃四人身上一一掃過,最後停在孫覓歡身上,問道:“你們還反對他成為三大堂主嗎?”
孫覓歡張了張嘴,很想反駁,卻不知道該如何反駁。
孫尋愛第一個開口,道:“他所展現出來的實力,足矣坐上三大堂主的位置,我支援他。”
孫破家沉默了一下,道:“陳元潛力十足,未來很可能是超越韋三青的存在,我也同意他坐上三大堂主的位置,但在他還沒有為神槍會立下大功之前,不可參與決策。”
孫覓歡眼睛一亮,附和道:“我同意破家長老的想法,就讓陳元當一個有名無實的三大堂主,等他為神槍會立下功勞之後,再考慮讓他進入決策層。”
孫怒娃最後發言,只有四個字:
“我沒意見。”
經此一戰,孫怒娃被陳元徹底打服了。
其實不止是他,孫破家、孫尋愛也被打服了。
孫覓歡在武功上早就服氣了,但還是看陳元不順眼,不想讓他位居自己之上。
孫三點眼中閃過一抹異色,本以為三大元老以及總護法或多或少還有一些意見,已做好說服他們的準備,沒有想到根本不用他說什麼。
目標完美達成,孫三點非常滿意,可內心有一點點擔心:
陳元表現的實在太好太好,好得超出了預期,現在雖然是好事,但未來等陳元對權力有了野心,這會不會是壞事呢?
念頭剛閃過,便被掐滅。
孫三點告訴自己現在不應該思考這種事。
計劃趕不上變化,陳元又在一貫堂總堂呆了三天,方才離去。
離開之前,陳元將從七發禪師那裡得來的屠神弓送給孫綺夢,道:“這是聘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