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笑星腦海閃過千百種念頭,又被他掐滅。
他在心裡問自己一件事,為什麼要在決戰之前對陳元使用攻心戰,是因為失去畢生的信心麼?
結果:
沒有答案。
其實,袁笑星若是仔細想,是能想到答案的,但袁笑星沒有讓自己想下去。
他很清楚若再想下去,心必然會亂,心若亂,那麼自己必死無疑。
袁笑星不愧是老江湖,他非但不讓自己想下去,而且一下子恢復成古井無波的狀態,好似先前發生的事情被他從記憶中全部抹去。
這個絕對是個令人羨慕的本事。
普天之下,除了袁笑星以外,沒有人能強行用意志力,讓自己暫時性遺忘先前發生的事。袁笑星出道江湖,無往不利,無所不破,這種本事是很重要的原因。
袁笑星眉頭緊鎖,裝做一副深思的樣子。
他這麼做,只有一個原因:
引誘陳元出手。
當一個人神遊天外的時候,正是對那人下手的最好時機。袁笑星相信陳元一定明白這個道理,他希望陳元不會錯過這個機會。
因此,他等。
等陳元出手。
只要陳元出手,便等同於掉進他佈下的天羅地網,這一戰的勝負便已分曉。
可是,陳元是否會上當呢?
結果:
沒有。
袁笑星等了半晌,只等到陳元那淡漠的聲音傳來:“我給你半個時辰,你能想清楚麼?”
袁笑星目光如利劍,好似要刺穿陳元的內心,冷冷道:“什麼意思?”
陳元道:“我要擊敗的是江湖上人見人怕的‘無惡不作’袁笑星,而不是個陷入自我懷疑的袁笑星,倘若擊敗的,是這樣的袁笑星,會讓我非常非常的失望。”
袁笑星勃然大怒,感覺到陳元對他的輕視,可他又強壓下火氣,這一刻他已完全將陳元當做平起平坐的對手對待,面對這樣的對手,是絕對不能出錯的,否則會付出無法挽回的代價。
袁笑星冷笑道:“你打算給我時間調整心態?”
陳元道:“不錯,我給你半個時辰,半個時辰之後,我們再交手。”身子一轉,朝木棚走去。
他步子邁得很大,走的很快,背對著袁笑星,竟好似一點也不怕袁笑星偷襲。
然而事實正是這樣麼?
當然不是。
陳元當然怕袁笑星偷襲,但他卻是故意給袁笑星製造偷襲的機會。
只要袁笑星偷襲,便會掉入他的陷阱中。
如此一來,或許未必能立馬殺了袁笑星,但必然能在這場決戰佔據上風。
陳元先前錯過那個出手的機會,不是因為不想出手,而是不能出手。
他已看出那是袁笑星故意給他製造的陷阱,一旦出手,就必然掉入袁笑星設下的陷阱,那時候情況必然十分不妙。
陳元腦海再想一件事:
“袁笑星是否會出手呢?”
就在陳元往前踏出三步,袁笑星的聲音傳來道:“你可以回來了。”
陳元心中暗歎:“袁笑星難道已看出這是陷阱?看來想要在決戰之前,提前佔據上風,已然不可能。”面上一點也不流露出內心的想法,緩緩轉過身來,對袁笑星道:“你調整好了?”
袁笑星冷哼一聲,道:“不得不承認,你是除開方振眉以外我所瞧見過最出色的年輕人,你的武功、心機、城府、手段,都非常的了得,但很可惜,你面對的是我。”
陳元故作疑惑道:“什麼意思?”
袁笑星道:“老夫對你動用攻心戰術,你又何嘗沒有對老夫動用攻心戰術呢?你看穿老夫引誘你出手,難道你以為我沒有看穿你在引誘我出手嗎?”
陳元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嘴角飄出一抹笑意,嘆息道:“袁笑星不愧是袁笑星,看來我這一次真的遇上強敵了。”
這一番話,等同承認袁笑星的推斷是正確的。
袁笑星眼中閃過一抹異色,道:“你不否認?”
陳元道:“事已至此,我又何必否認?”
袁笑星眼中閃過一抹複雜之色,忽然道:“聽說你學會老夫的‘長天一鶴展翅大法’?”
陳元奇怪袁笑星為何這麼問,回答道:“學了一點。”
袁笑星道:“‘小天星神掌’呢?”
陳元道:“也看了一點,但沒有學會。”
袁笑星道:“你對這門功夫的評價如何?”
兩人明明是來決戰的,這一刻卻開始探討武學,不僅其他人覺得奇怪,縱然陳元也感到奇怪。
陳元非常戒備,但做出一副很從容的樣子:“不得不承認,這兩門武學都是天下間最頂尖的絕技,假若你的弟子能將其中任何一門練成,我想殺他,也絕不是容易的事。”
他故意提起孟侯玉,是為了激怒袁笑星。
袁笑星何等人物,一眼看出他的目的,並沒有被激怒,淡淡道:“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將這兩門武功傳授給你。”
陳元全身一震,道:“你的意思是?”
袁笑星道:“不得不承認,你的武學天資世所罕見,如果你願意拜入老夫門下,老夫便將畢生所學傳授給你,如何?”
官百里、司徒無後、尚步雲等人都呆住,腦海不約而同浮現同一個念頭:
“剛才到底發生什麼事?”
他們從頭看到尾,但覺得好像遺漏什麼,否則事情怎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陳元沉默不語,似乎拒絕,似乎又在思考,似乎已打算同意。
袁笑星看陳元這副模樣,心中一喜,但面上仍舊不表露出來,淡淡道:“我知道你打算相助試劍山莊對付長笑幫,你若是老夫的弟子,老夫未必不能祝你一臂之力。”
陳元還是沉默。
正當袁笑星要繼續開口的時候,陳元忽然道:“你好像忘了一件事。”
袁笑星道:“什麼事?”
陳元道:“孟侯玉。”
袁笑星當然明白他的意思,冷笑道:“他已成了死人。”
陳元道:“死人就不是你的弟子?”
袁笑星道:“死人當然也是我的弟子,但你會為了一個不成才的死弟子,殺一個成才的活弟子嗎?”
陳元笑了,咧嘴大笑,笑容燦爛極了。
陳元搖頭道:“其他人會不會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絕不會。”
袁笑星道:“你的答案是什麼?”
陳元道:“前輩在江湖上的信用雖然很好,但晚輩卻還是不太放心。”
袁笑星皺眉道:“什麼意思?”
陳元道:“假若前輩發下毒誓,那麼晚輩便立馬拜前輩為師。”見袁笑星發怒,趕忙道:“晚輩也會發下毒誓,永生永世,絕不背叛前輩。”
他不等袁笑星說話,便立馬發下毒誓。
他的語氣非常諔┱鎿矗钊瞬挥尚欧?
袁笑星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道:“為了你,老夫破例一次。”
跟著也發下毒誓。
陳元長長吐了口氣,臉上露出喜色,噗通一聲,雙腿跪下,呼喊:“弟子陳元拜見。”
“師父”兩個字沒有說出口。
原因無他,袁笑星忽然抬手,使出“小天星神掌”,朝陳元頭頂擊下。
這一幕,出乎所有人的預料。
官百里、司徒無後見陳元拜師,目光死死盯著尚步雲,以免對方這個長笑幫的人破壞好事。然而下一秒,袁笑星卻對陳元出手了,而且下的死手。
兩人呆了一下,露出恍然之色,明白袁笑星從始至終沒有收陳元為徒的意思,無論是許諾還是發誓,都只為了一個目的:
殺陳元。
袁笑星發掌剎那,內心無比得意,心想:“毒誓算什麼,在老夫這裡,就是狗屁。”
這一掌快如閃電,力道猛如山嶽砸下,若被打中,必死無疑。
袁笑星在等:
等陳元被他打得腦袋如西瓜般裂開,慘死當場。
結果:
掌力打在地上,在地面打出一個三尺深的掌印。
袁笑星在掌力打空的剎那,明白一件事,他對陳元設下陷阱圈套的時候,陳元也對他設下了陷阱圈套,心想:“原來這個傢伙也是個為了勝利不折手段,將誓言當做狗屁的人。”
袁笑星反應奇速,嘴裡發出一聲鶴唳,使出“長天一鶴展翅大法”,一躍三丈,落到先前官百里等人鋪設的紅毯之上。
陳元本來跪在地上,這一刻已站了起來。
他的手中本來沒有武器,但這一刻,已多了一口刀:
千一刀。
刀鋒滴著血。
那是袁笑星的血。
原來袁笑星雖然反應奇快,但畢竟招式失手,因此即便施展“長天一鶴展翅大法”,還是慢了一分。雖然避開了攔腰一刀,但左腳還是被劃傷。
陳元提著滴血的刀,笑盈盈望著袁笑星,道:“師父,你不守信用,竟要暗害弟子。”
袁笑星冷哼一聲,道:“彼此彼此,想不到自在門居然出現了你這樣的卑鄙小人。我看你非但不是諸葛小花的弟子,也不可能是元十三限的弟子,你根本就不是自在門弟子。”他內心暗暗慶幸沒有低估陳元,否則那一刀至少能將他的左腿砍下。
袁笑星對陳雲的殺心到了極致,同樣忌憚到了極點,直到這一刻,他才終於明白“驚怖大將軍”凌落石、“槍神”孫三點、“七發禪師”歐陽七發、多指頭陀、四大凶徒等人經過血的教訓才明白的道理:
陳元是個完全不按常理出牌,不折手段的人。
袁笑星對陳元非常痛恨,著實沒有想到終日大雁居然被雁啄了。
不過,他最痛恨的還是韋三青以及自在門。
若非韋三青以及自在門一派的良好聲譽,他又怎會上當,這傢伙真是自在門弟子麼?
陳元聽到袁笑星的譏諷,一旦也不在意,淡淡道:“師父,在下的規矩很簡單,以牙還牙,以血還血,你既然想要算計我,那麼也就別怪我算計你。”略作停頓,又說了一句話。
袁笑星聽到這句話,臉色又一次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