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竹小说 > 武侠修真 > 家師元十三限 > 第666节
    陳元道:“我本來就非常支援。”

    楚相玉好奇道:“為什麼?”

    他著實不明白,忠君愛國的自在門弟子,怎會出現這樣的異類。

    陳元道:“我行走江湖也有一年多的時間,這一年多來,我走過地方雖然不多,但也不少,天下百姓著實苦不堪言,應該來一記猛藥,方有可能根除。”

    楚相玉笑了笑道:“你不怕這猛藥來的太猛,導致天下生靈塗炭麼?”

    陳元反問道:“前輩有沒有到賭坊賭過?”

    楚相玉點頭。

    陳元道:“你下注的時候,想到的是贏還是輸?”

    楚相玉道:“當然是贏。”

    陳元道:“我也一樣,我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候,想到的只有贏,而沒有輸。”

    楚相玉提醒道:“但你有可能輸。”

    陳元道:“輸當然是有可能的,但在下注的時候,就應該想著如何贏,而不是想輸了之後的後果是什麼,一個人若總是想著輸,就永遠也當不了大贏家。當年南朝齊明帝篡位的時候,若想著輸,也就不會成功登上天子之位。隋文帝楊堅若是想著輸了之後的後果,也不會取代北周,建立隋朝,結束數百多年的割裂局面,成為大一統的帝王。唐太宗李世民若是在玄武門之變之前,想著輸,也不會登上天子之位。武則天若是想著輸了之後的後果,也不會在李唐的基礎下建立武周,成為古往今來唯一的女帝,本朝太祖趙匡胤若是想著自己會輸,也不會黃袍加身,建立宋朝。古往今來真正的成功者,真正做大事的人,都是想著贏的人,而不是想著的人。”停頓一下,望著“滅絕王”楚相玉道:“一個人若想贏得一切,那麼就必須有輸得起一切的勇氣。昔年主父堰、桓溫都提過類似的話,大丈夫生不能食五鼎,死也要遺臭萬年。前輩在決定刺殺天子這件事上,難道沒有做好這樣的覺悟麼?”

    楚相玉儘管是個冷靜的人,可聽完陳元的這番話,卻也忍不住熱血沸騰,城府深沉的他,也忍不住露出興奮之色,內心更生出一種知己之感。

    楚相玉發現兩件事:

    一,陳元對於皇權沒有半點敬畏,果真是一副天大地大,我最大的做派,而且對於千百年來奉行的天地君親師這一套嗤之以鼻,和他以往遇上的任何人都不一樣。

    二,他發現陳元對歷史頗為了解,言辭話語,總是會引出一些古人,且對他們的事蹟好似如數家珍。

    楚相玉感嘆道:“陳兄,你可真不像是自在門弟子。”

    陳元笑了笑,說了一句讓楚相玉有些驚訝的話。

    陳元道:“前輩錯了,我正因為是自在門最傑出的弟子,所以才會鼓勵刺殺趙佶。”

    很少有人會自我誇讚,就算自我誇讚,也少有不臉紅的,而陳元非但不臉紅,而且毫不猶豫給予自身最高讚譽。

    楚相玉好奇道:“此言何意?”

    陳元道:“世叔文武雙全,智譄o雙,然而太優柔寡斷,總想著兩全其美之事,然而古往今來卻那裡有那麼多兩全其美之事。當年隋文帝楊堅開創大一統,也不是將北周宇文皇室殺得一個不留;趙匡胤建立宋朝,也不是欺負孤兒寡母才上位;就算是公認古往今來第一能臣重臣的霍光,也因為妻子霍顯所為,禍及全家,若是漢宣帝念及霍光功勞,其血脈恐怕也不復存在。一個人想要做成大事,就必須敢於決斷,若是他自己不敢於決斷,那麼便由他身邊的人幫他決斷。”

    楚相玉若有所思。

    陳元微微一笑道:“假若趙佶死了,權力平衡也就會被打破,師叔、蔡京、童貫、王黼、李彥、梁師成乃至蔡卞、楊戩等人,都會為了爭奪權力而大打出手。師叔不忍百姓受苦,自然不可避免掌控大權,做那挾天子以令諸侯的勾當。假若師叔當上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我自在門的地位自然不言而喻。”

    楚相玉拍手鼓掌,嘆息道:“好籌郑赡阌袥]有想過失敗是什麼後果?”

    陳元道:“前輩是說刺殺趙佶成功,爭奪權力失敗的後果?”

    楚相玉頭點了點,道:“諸葛先生的能力,我也是格外佩服,然而大權在握的卻是蔡京一干人,而且蔡京的幫手也比諸葛小花多得多,這場權力之爭,他也未必穩勝,我甚至覺得他的勝算不會很大。”

    陳元毫不猶豫道:“前輩所說,也並非沒有可能,不過如此一來,對自在門也仍舊是好事。”

    楚相玉驚訝道:“為何是好事?”

    陳元道:“天下若是太平安樂,登上高位之人,許多都是庸才。若是天下大亂,那登上高位之人,便必定是人才。我自在門其他地方或許不如人,但若論才學本事,天下間鮮少有人比得上。天下徹底失去秩序,那必然是強者為王。正如同安史之亂後的情況一樣,安史之亂之前,沒有一個異性王,安史之亂之後異性王卻成批成批的出現,這對我能身懷絕技之人難道不是好事麼?”

    楚相玉自認膽大包天,可聽聞陳元這一番言語,忽然覺得自己的膽子比起陳元還略有不如。

    他心道:“這真是個唯恐天下不亂的主。”

    陳元好似看穿楚相玉心中所想,道:“前輩是否認為在下唯恐天下不亂?”

    楚相玉苦笑道:“陳兄是本人從未見過的奇人。”這一番話的言外之意,也是承認自己認為陳元唯恐天下不亂。

    陳元又與楚相玉碰了一杯,笑道:“前輩錯了,在下所作所為,都是為了拯救天下蒼生。”

    楚相玉神色古怪,很難相信過這種話出自一心天下大亂的陳元之口。

    陳元這麼說,自有緣由。

    陳元道:“前輩莫要以為在下胡說八道,如今的宋朝和唐朝隋朝大不一樣,只是偏安一隅罷了,外部有遼、金虎視眈眈,若不勵精圖治,遲早會被吞併。然而如今的宋朝卻是死氣沉沉,從上到下,皇帝貪圖享樂,昏庸無能,官員追逐權力,一味媚上,不理會百姓死活,也幸好金國、遼國並未出現如秦始皇、漢文帝、北魏孝武帝、北周武帝、李世民那樣雄主,方才能暫時偏安一隅,否則早就被吞併。但本朝卻不能將希望寄託給對方君王無能這件事上,必須讓己方強大起來,正因如此,就不得不改變當今固有的權力局面。殺皇帝,改變朝堂格局,無疑是最好的選擇。假若朝堂格局一直不改變,那麼統轄各路義軍將其推翻,創立更強的王朝,然後以南統北,成就漢高祖劉邦、晉武帝司馬炎、隋文帝楊堅、唐高祖李淵一般一統天下的霸業。在這過程中,固然會有所犧牲,但總比被外族蹂躪百數十年要強,不是麼?”

    陳元這一番話,絕無虛言,均是發自肺腑。

    他一直有一個底線,皇帝誰都可以當,但統轄天下的人,必須是本國之人。

    楚相玉久久沒有說話,腦海中一遍又一遍回憶陳元這番言語,他原本就打算往京城一行,這一刻,決心更加堅定。

    楚相玉覺得這一趟大有可為。

    楚相玉內心久久不能平靜。

    在與陳元相見之前,他已通過陳元的許多事蹟,本以為對陳元這個人的性情已足夠了解,可真正見面之後,方才明白自己對陳元的瞭解只是皮毛。

    楚相玉一向愛才如命,與陳元這番交談之後,更加欣賞陳元了。

    在楚相玉看來,陳元這個人最難得之處在於知曉天下之爭不可避免會犧牲無辜之人,然而世上之人很少有這種覺悟,沒有這種覺悟之人,又如何能一統天下?

    古往今來一統天下之人,又有誰不造成滔天殺孽呢?

    楚相玉情緒平復下來,好奇道:“陳兄,我們只是初次見面,你又為何與我說這些呢?”

    他看著陳元,只見陳元毫不猶豫道:“原因有三,一,你是刺殺趙佶的人,無論我和你說什麼,你與其他人說了,他們也都不會相信。”

    楚相玉苦笑一聲道:“這倒是實話。”

    陳元繼續道:“二,我從長笑幫那裡知曉關於你的不少事蹟,不得不承認你雖然心腸狠辣,但的確是個能做大事的人,我很希望你能做出一番大事出來。”

    楚相玉點了點頭,道:“第三呢?”

    陳元道:“我一直在觀察你的實力,思考自己有多麼大的把握能勝過你。”

    楚相玉毫不奇怪,因為早已發現,問道:“你的答案是什麼?”

    陳元淡淡道:“不久前,我與長安一戰,在龍虎山山腳下的茶肆,擊殺了‘長天一鶴,無惡不作’袁笑星,他的名氣並不比你差。”

    楚相玉點頭道:“這一路上,我也聽到這方面的傳聞,想不到他居然真是你殺的。”

    陳元道:“老實說,他的實力,對武功的領悟,都要在我之上,我能殺他,很大原因是因為他想要用更簡單的法子拿下我,反而被我將計就計重創,否則我要殺他,絕不容易。”

    楚相玉沒有說話,知道他還有話繼續說。

    陳元繼續道:“我雖然在和你交談,卻一直在觀察你,發現你雖然有情緒波動,但一直能完美的控制自己的情緒,隨時隨地保持最佳的狀態,且一直對我有所防備,我不得不承認,想要殺你的可能性非常小。”

    楚相玉道:“這就是第三個原因?”

    陳元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道:“這是第三個原因,但只是第三個原因的一部分。”

    楚相玉有些驚訝:“還有其他?”

    陳元道:“我雖然殺不了你,但我也相信你也殺不了了,我已學得袁笑星的‘長天一鶴展翅大法’,並且自創最適合我的身法輕功,若論速度,天下間能比得上的,沒有幾個。”

    楚相玉沒有反駁,只是道:“我並沒有殺你的意思,儘管我不喜歡諸葛小花。”

    陳元淡淡一笑道:“我相信,但我覺得你未必不會殺我。”

    楚相玉好奇道:“為什麼?”

    陳元道:“前輩可知道我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楚相玉問道:“為什麼?”

    陳元道:“我原本身在洛陽,但不久前得知無敵公子正趕來洛陽的訊息,而這裡是他去往洛陽的必經之路,所以我在這裡等他。”

    楚相玉好像有些明白了,道:“你要殺他?”

    陳元淡淡道:“我也不想殺他,假若他乖乖回去,我可饒他一命,若他要殺我,那麼我也只好殺他了。”

    楚相玉沉默了一下,道:“不出意外,他應該是來殺你的,他出道至今,從來都是他欺辱別人,還沒有人敢欺辱他。你若將巨鷹還給他,我可以幫你們化干戈為玉帛。”

    他欣賞陳元,也欣賞無敵公子,是真心希望這兩人能化干戈為玉帛。

    陳元笑著擺了擺手,道:“我可沒有化干戈為玉帛的想法,他若乖乖服軟,一切好說,若不然,我也只好殺了他。”

    楚相玉苦笑道:“你搶了他的東西,還要殺他,是不是太不講道理了?”

    陳元理直氣壯道:“他能搶別人的東西,我為什麼不能搶他的東西,這個世道豈非正是誰強誰就能搶人的東西麼?皇帝豈非正是如此?我雖然搶東西,但我只是搶該搶之人的東西,且一向不太貪心。”

    楚相玉發現眼前這少年有自己的一套行事準則,不為外界所動。

    他知曉勸說不了,也便不再勸說。

    陳元繼續道:“我曾聽前輩與無敵公子交手過一次,兩百招內勝了他。”

    楚相玉沒有否認。

    陳元道:“前輩先前又說見過巨鷹好幾次,而巨鷹對你的態度也很好,顯而易見,你和無敵公子的交情不差。”

    楚相玉沒有否認。

    陳元道:“我要殺他,他和你交情又不差,你豈非會幫他對付我?”

    楚相玉道:“你為了不讓我幫他對付你,為了討好我,所以你才與我說那一番話?這便是你的第三個理由,是麼?”

    陳元點頭道:“不錯,這正是我的第三個理由。”

    楚相玉看了他好一會兒道:“假若我還是要幫無敵公子呢?”

    陳元道:“那麼我就只有一句話。”

    “什麼話?”

    “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楚相玉仰面大笑,嘆道:“你可真是個有趣的人。”

    陳元目光灼灼盯著楚相玉,道:“與前輩說了這麼多,前輩是否還要幫無敵公子嗎?”

    楚相玉默默喝了一碗米酒,道:“我也只有一句話。”

    陳元道:“什麼話?”

    楚相玉說了那句話。

    陳元一怔。

    

    第661章 借物傳力

    楚相玉道:“你可以稱我為楚兄。”

    陳元一怔,笑道:“前輩這是要和我同輩論交?”

    楚相玉道:“我很少給人這種機會,但你武功、才智,均不在我之下,有資格與我同輩論交。”

    這是他發自真心之語。

    他一向愛才如命,認為陳元算得上是他這些年來遇上最頂尖的人材。

    陳元笑著斟滿酒,道:“是不是我與前輩同輩論交,那麼前輩便不會插手我與無敵公子之間的事?”

    楚相玉仰頭一飲而盡,道:“無論你如何稱呼,均不影響我對這一戰的態度。”

    陳元略作沉默,仰頭一飲而盡。

    拱了拱手,道:“楚兄。”

    楚相玉仰面大笑,亦抱拳道:“陳兄。”

    兩人望向彼此,眼中的笑意很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