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开林没有马上答。
他低头想了想，又抬起眼，看了看沙瑞金，又看了看高育良，这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沙书记，吕梁这个同志，”
常开林说，“我虽然来汉东的时间不长，可接手法政口之后，对检察系统的干部专门了解过。
吕梁这个人，我是知道的。”
“要说适合不适合，”
他顿了顿，“我个人的看法是可以。”
“哦？”
沙瑞金挑了挑眉，“你说说，怎么个可以法？”
“这个吕梁同志，他是科班出身，正经的老反贪。”
常开林说，“他在反贪局干了大半辈子，从一线侦查员一步一步熬到副局长，是陈海同志的左膀右臂。
当年省里好几桩轰动一时的贪腐大案都是他在一线顶着办下来的。
论业务、论经验，整个汉东检察系统挑不出几个比他更合适的。”
“再一个，”
常开林接着说，“陈海同志出事之后，反贪局群龙无首，那阵子就是吕梁在主持工作。
他把那一大摊子扛了起来，没出半点岔子。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不光会办案子，还撑得起一个局。”
“最后一点，”
常开林顿了顿，语气放正了些，
“我了解过，吕梁这个人，干净。
他干了一辈子反贪，得罪了那么多人，可自己身上没有半点不干净的东西。
这一条，在眼下尤其难得。”
“至于说，”
常开林看了看众人，
“他当年跟侯亮平同志，在班子会上闹过点不愉快，这事儿我也听说过。
可那是工作上的事、是对人事安排有看法，不是个人恩怨。
他这个人，我看是个对事不对人的。”
“所以我的意见，”
常开林一锤定音，“吕梁同志，业务过硬、经验丰富、为人干净，
又主持过反贪局的工作，是接这个局长的合适人选，我赞成。”
他这一番话说得客观、公允，又在情在理。
沙瑞金听完，靠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心里头已经在暗暗掂量开了。
吕梁这个人是高育良提的，可常开林是空降的、跟高育良没什么瓜葛的人也说他行，还把他夸了个遍。
这说明这吕梁跟高育良之间大概确实没什么牵扯。
不然常开林不会是这个态度；
高育良也不敢这么大张旗鼓地在常委会上提。
他要是真提自己的人，那不是当众给人递把柄吗？
沙瑞金又把吕梁这几年的履历在脑子里头过了一遍。
纪检组组长，省纪委派下去的，干的是刀刃向内的活计，一坐四年，没挪窝，也没出什么事。
这么个人确实不像是哪个山头、哪个帮派的人。
一个无门无派、又干净、又能干的老干部，沙瑞金想着想着，心里头那点原本的警惕反倒一点点松了下来。
这不正是他眼下最需要的那个人吗？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常委，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下来。
“开林同志，”
沙瑞金说，“分析得很到位，我听了心里头也有个数了。”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
“各位同志，”
沙瑞金说，“吕梁这个同志，刚才育良同志提了，开林同志也介绍了情况。
老反贪，业务过硬，为人干净，陈海出事之后还主持过反贪局的工作。我看是个合适的人选。”
“大家怎么看？”
他缓缓地扫了一圈，“都谈一谈。
要是没有别的意见，咱们就向那边提议由吕梁同志接任汉东省反贪局局长。”
会议室里头静了一瞬。
这事儿到了这一步其实已经定了。
一把手表了态，二把手提的名，政法委书记又当场做了保，剩下的常委谁还会跳出来唱反调？
一来，吕梁这个人确实挑不出毛病；
二来，这是高育良和沙瑞金都点了头的事，旁人犯不上为一个跟自己不相干的人去得罪两位一把手。
所以，这一回的冷场比刚才短得多。
其中一位常委先开了口：“我赞成。
吕梁同志我也了解，是个老检察、老反贪，业务上没话说，让他接，合适。”
“嗯，我也同意。”
“没意见。”
“赞成。”
一时间，在座的常委又一个接一个地表了态，全是同意。
有的还顺势补了两句，说什么“吕梁同志在纪检组的岗位上，干得不错，是该给他压压担子”，
“这也体现了咱们省委，能上能下、人尽其才”。
孙连城坐在位子上，也跟着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我赞成。”
他说，“吕梁同志是检察院的老人，让他回去接这个摊子，专业对口，驾轻就熟。我没意见。”
他这话说得平平常常，半点没有把自己的心思露出来。
从头到尾，他在这第二个议题上就只说了这么几个字。
可谁能想到，这桩事最先是他孙连城在底下撺掇、点的将？
这就是孙连城想要的效果，事办成了，台面上却瞧不见他的影子。
高育良端着茶杯，也没再多说，只是神色平静地坐着，听着众人表态，仿佛这一切跟他没什么关系。
又过了几分钟，在座的常委全都表了态，没有一个人反对。
沙瑞金缓缓点了点头。
“好，”他说，“既然大家都没有不同意见，那第二个议题，也这么定了。
汉东省反贪局局长的提议人选就是吕梁同志。
由汉东组织部、汉东省检察院，按照程序向那边报上去，争取尽快把任命办下来。”
“至于吕梁同志现在那个纪检组组长的位子，”
沙瑞金又补了一句，“等他这边的事定了，再由汉东省纪委、汉东省检察院统筹安排。”
“好。”
吴春林应了一声，赶紧把这几条一笔一笔记在了本子上。
前两个议题议得顺顺当当，比预想的还快。
沙瑞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目光却不声不响地落到了孙连城身上。
孙连城心里头“咯噔”一下。
他知道，这头两关是给别人议的，顺风顺水；这第三关是冲着他孙连城来的。
果然，沙瑞金放下茶杯，脸上挂上了几分和气的笑开了口。
“连城同志，”
沙瑞金说，“这第三个议题，光明峰项目，得你来说了。”
孙连城脸上堆着笑，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沙书记，您说。”
“光明峰这个项目，”
沙瑞金的语气慢条斯理，却字字都有分量，
“我不用多介绍，大家心里头都清楚。
这是咱们全省当年规划的头号重点项目，前前后后，投入了多少资金？
银行、财政、开发商、还有那么多拆迁户，好几百亿全砸在里头了。”
“结果呢？”
沙瑞金话锋一转，“拖了这么些年，成了个烂尾楼，成了汉东全省、乃至全龙国都出了名的一块疮疤。”
“这个项目，”
他说，“我这次下去调研专门去看了。
那么大一片地，一栋栋楼立在那儿，外头看着挺气派，里头全是空的，连个窗户都没装。
周围的老百姓意见很大，网上议论也很多。
这事儿搁在那儿一天，汉东的脸就一天没处搁。
沙瑞金说到这儿，目光直直地看着孙连城，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的期许。
“连城同志，”
他说，“你现在是京州市委书记，这光明峰就在京州的地面上，是你手里头的项目。
我跟省里的同志们对你是寄予厚望的。”
“我希望，”
沙瑞金一字一句，
“京州市委能够拿出决心来，拿出当年规划光明峰那会儿的那股子气魄，
把这个项目重新振作起来，给全省、给全国一个交代。”
“这既是一块硬骨头，也是一个机会。
你把它啃下来了，京州的城市面貌、营商环境能上一个大台阶；
你个人也能在这个项目上干出一番实实在在的成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