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几位分管的常委神色都微微凝重了起来。
分管财政的常务副低着头,在本子上记着,心里头却在叫苦。
这孙连城胃口不小,一开口就是债务、资金、政策,三样全要,等于要省里真金白银地往里填。
沙瑞金听完,脸上还是那副和气的笑,可心里却在掂量。
他知道,这些事不能在常委会上一五一十地给孙连城应死。
债务重组,那得跟银行一家一家谈,不是他一句话的事;
专项资金,省财政那本账也紧巴巴的,哪能说掏就掏;
至于特事特办、补办手续,这里头的风险更大,万一将来出了问题,是谁拍的板?
所以,他高育良式的、把话说得滴水不漏的本事也不弱。
“连城同志,”
沙瑞金慢悠悠地说,“你提的这几条都是要害,都是重启绕不过去的坎。我看,这样——”
“债务的事,”
沙瑞金说,“由省里协调,金融监管部门、还有各家银行,专门开个对接会,
本着支持实体、化解风险的原则,一企一策,研究怎么把债务盘活、怎么续贷重组。
这个省里可以牵头,但是具体怎么个谈法,得一家一户算账,不能一概而论。”
“资金的事,”
沙瑞金接着说,“省财政确实不宽裕,这个咱们得实事求是。
但是光明峰是省重点,该支持的省里绝不会含糊。
我看,财政厅这边先研究一下,能不能在预算里头挤一笔引导资金出来,撬动社会资本;
专项债的事,发改、财政也帮着京州去上面争取,符合条件的,省里大力支持。”
“至于手续的事,”
他顿了顿,“这就是协调领导小组要解决的。
历史遗留问题,要实事求是,既要依法依规,又不能因噎废食。
能补的补,该完善的完善,但是有一条,得经得起审计、经得起历史检验,不能留下新的窟窿。”
沙瑞金这一番话,应得面面俱到,
可细细一品,又全是“研究研究”“争取争取”“牵头协调”,没有一句是把数、把责任给你钉死的。
这就是一把手的话术。
我把姿态给你摆足了,把支持的态度给你亮出来了,
可真要落实到钱、到字、到担责上,他全给你引到“领导小组”“对口部门”“研究争取”上去,
等将来办得成,有他一份领导之功;办不成,是你京州、是部门没把工作做到家。
孙连城是什么人?
他能听不出来?
可他也明白,常委会上能逼出沙瑞金这一番“省里全力支持”的表态,已经够了。
这话说在会上,记在纪要里,在座这么多常委都听见了,
将来他孙连城拿着这把“尚方宝剑”去找财政、找银行、找各个部门,人家就不能把他往外推。
谁要是不配合,那就是不落实常委会的决议,是跟省里的表态对着干。
这才是孙连城真正想要的东西,他要的不是沙瑞金当场掏出多少钱,
他要的是省里的一个“名”,一个不能反悔的态度。
名正了,言顺了,他才好往下办事。
孙连城脸上的笑又灿烂了几分,他冲着沙瑞金微微点了点头。
“沙书记,”
孙连城说,“有您这番话,有省里这个态度,我孙连城心里头就有底了。”
“您放心,”
他把话头重新接住,一字一句,
“省里这么支持,京州要是还办不成、办不好,那就是我孙连城无能,我向省委、向您领这个责。”
“好。”
沙瑞金满意地点了点头,“要的就是你这个态度。”
他扫了一圈在座的常委,把话头收了回来。
“第三个议题就先议到这儿。”
沙瑞金说,“光明峰重启,京州牵头,省里成立领导小组,全力支持。
具体的事,会后由开林同志、还有协调小组,跟京州对接,尽快拿出一个可操作的重启方案来。”
“开林同志,”
他特意点了常开林一句,“这个事,你政法委虽然主要是政法口,
可领导小组的统筹协调,你也多盯着点,帮着京州把方方面面的关系理顺。”
常开林应了一声:“好,沙书记。”
三个议题,议到这儿算是全过了。
沙瑞金看了看表,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才缓缓开口,做了个收尾。
“同志们,”
沙瑞金说,“今天这个会,议了三件事,都有了结果。”
“这几件事都是眼下咱们汉东的要紧事。
各部门,按照今天的决议抓紧落实,该走程序的走程序,该对接的对接不要拖。”
“好,散会。”
沙瑞金话音一落,在座的常委,纷纷站起身,合上本子,拎起茶杯,
椅子挪动的声响,窸窸窣窣响成一片。
“沙书记,那我先走了。”
“哎,老张,等会儿,那个事……”
常委们三三两两,并肩往外走,嘴里又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些别的话。
孙连城没有急着走。
他坐在位子上,慢条斯理地把自己的笔记本合上,又把那支笔别进本子里,这才不慌不忙地站起身。
高育良正巧也收拾完了,两个人的目光在会议室里头一碰。
谁也没多说话,只是各自微微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孙连城冲高育良,极轻地笑了一下,跟着人流走出了会议室。
高育良落在后头,看着孙连城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前头,
被几位常委围着、正往办公室走的沙瑞金,脸上那点平静的神色里慢慢地漾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
......
周六。
入冬以后的京州,天亮得晚了。
市委后院的活动中心,空调呼呼的吹着,屋里头跟外头是两个季节。
室内篮球场只开了半场的灯,另一半拉着墨绿色的帘子。
塑胶场地刚拖过,还泛着一层淡淡的水光,鞋底踩上去咯吱作响。
孙连城到的时候,罗新已经抱着球在场子边上等着了。
“来多久了?”孙连城把大衣往长条凳上一甩,露出里头那件洗得发白的红色球衣。
“刚到,刚到。”
罗新把保温杯拧开,给瓶盖里倒上温茶,搁在凳子腿边上,
“书记,我先去热热场?”
“热什么场,又不是打比赛。”
孙连城蹲下身,不紧不慢地系鞋带,系完了又抻胳膊抻腿,腰一弯,后背的骨节噼里啪啦响了一串,
“今儿周六,没安排,咱俩放开了打。
我跟你说,你可别又跟上次一样,跟个木桩子似的戳在我跟前,
我往哪边突你往哪边让,我那是打球还是过电线杆子?”
罗新嘿嘿一乐:“那哪能呢,您是书记,我盖您帽儿,回头您给我穿小鞋怎么办?”
“我给你穿小鞋?”
孙连城笑骂了一句,抓起球抛给他,
“少废话,今天你要真能防得我一个球进不了,我下周给你放两天假,让你回去相你的对象。
防不住,下周的值班你一个人包了。”
罗新眼睛一亮:“说话算话?”
“我堂堂京州市市委书记,还能诓你?”
“那您瞧好吧!”
年轻人到底是年轻人,罗新接球、运球,腰一猫就冲了进去,三步上篮,
球在篮筐边上弹了一下,乖乖落进网窝。
“好球。”
孙连城拍拍手,“再来。”
两个人就这么一攻一防地干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