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来了不来了。”
易学习摆着手,腰都直不起来了,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
“再打就要出人命了。我这把老骨头,跟你这个天天锻炼的没法比。”
“那行,歇会儿。”
孙连城也痛快,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冲场边喊:“小罗,水。”
罗新早就备好了,两只杯子分别递了过去。
两个人在长条凳上坐下,隔了小半条凳子的距离,谁也没挨着谁。
易学习接过凉白开,一仰脖子,咕咚咕咚灌下去,
这才长出了一口气,把杯子搁在脚边,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旧手帕,擦汗。
孙连城喝的是温茶,喝得慢,一口一口地抿。
他没急着说话,打球打了这一身透汗,浑身上下三万六千个毛孔都张开了,
那种舒坦劲从骨头缝里往外冒,他得先享受享受。
场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头顶暖气片滋滋的轻微声响,
还有两个人粗重的喘息声,一快一慢,渐渐地平复下去。
罗新很有眼色,抱起地上的篮球,小声说了句:
“书记,易书记,我去那边打点热水,你们先歇着。”
说完他就退了出去,还顺手把那扇虚掩的门给带上了。
门一关上,场子里头就剩了他们俩。
孙连城心里笑了笑。
罗新这小子是越来越上道了,知道这时候该给两位领导腾地方。
看来这球不是白打的,自己这秘书也没白教。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谁也没开口。
末了,还是孙连城先打破了沉默。
“老易。”
他侧过头,看着易学习,笑呵呵地问,“你跟我说实话,你今天这是怎么了?”
易学习正擦着脖子上的汗,闻言手一顿:“什么怎么了?”
“你说呢?”
孙连城端起杯子,吹了吹热气,“咱们俩在一个班子里搭伙计,有些日子了吧?
你易学习是什么人,我孙连城心里头有数。我回京州这么久,你去过我办公室几回?”
易学习想了想,老实回答:“公事上,去过三回。
都是光明峰维稳和纪检的事,说完就走。”
“三回,还都是公事。”
孙连城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私下里,你约我喝过一回茶没有?串过门没有?一块儿吃过饭没有?”
易学习摇头:“没有。”
“这就对了。”
孙连城喝了口茶,“你老易是京州城里头出了名的干净人。
下了班就回家,周末就守着你家那口子,谁的饭都不吃,谁的门都不串。
别人都怕你躲你,说你是京州市纪委书记,跟你走得近了,浑身是嘴都说不清。”
记,跟你走得近了,浑身是嘴都说不清。”
“结果今天呢?”
孙连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周六一大早,你特意摸到篮球场来,还主动要跟我打一场。
老易,你这就差在脑门上写‘有事说’这三个字了。”
易学习听完,没有马上接话。
他把手帕叠好,塞回口袋,然后双手撑在长条凳上,望着空荡荡的篮筐,望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
“就知道瞒不过你。”
易学习说,“我今天来,确实是有件事想跟你说。”
“你看,我就知道。”
孙连城一点不意外,反而来了精神,身子往易学习那边侧了侧,
“没事你能来?说吧,公事还是私事?公事后天上班到我办公室说,私事——”
他顿了顿,眯起眼:“你老易还有私事?”
“你别打趣我。”
易学习被他逗乐了,摆了摆手,
“这事儿,说公也公,说私也私。
我刚才从家里出来,本来想着直接去你那儿,可我知道你周六有打球的习惯,顺路就先过来了。
一进门就看见你跟小罗在场上跑,我这手也确实有点痒。”
他抬起自己那只布满老茧的手,看了看,语气里有几分怀念:
“二十多年没正经摸过球了,年轻时候那点瘾就被勾上来了。
就想着先跟你打一场,出一身汗再开口说事,浑身痛快。”
“这个我懂。”
孙连城点头,“有什么事,你得先把心气儿顺了再说。
憋着一肚子事打球打不痛快;憋着一肚子话办事也办不漂亮。说吧,什么事?”
易学习却没有直接回答。
他沉吟了一下,反问了一句:“孙书记,我先问你,你知不知道大路集团?”
孙连城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大路集团?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着茶缸,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借着这个动作,把脑子里头的念头飞快地过了一遍。
易学习是京州市纪委书记,出了名的不沾锅、不结党、不跟商人打交道。
王大路是大路集团的董事长,京州地面上排得上号的民营企业家,酒业、食品起家,这些年生意做得不小。
更要紧的是,王大路、易学习、李达康,这三个人是几十年的老交情,是当年在吕州一个锅里搅过马勺的朋友。
已学习一大早跑到他跟前来,张嘴提一个商人的名字。
这事不寻常。
孙连城心里头转过了七八个念头,脸上却半点不显,他点了点头:
“大路集团我当然知道。京州的企业,我一个当市委书记的能不知道?”
“那你跟我说说,你了解多少?”易学习看着他。
“了解多少?”
孙连城笑了,靠在身后的墙上,翘起二郎腿,
“大路集团,董事长王大路,大概五十多岁,吕州人,
最早是跟咱们一样,在体制内端饭碗的,后来下了海,对吧?”
易学习点点头:“嗯,他当年是金山县常务副县长,
后来金山县修路出了事,他替李达康顶雷,辞职后就下海做生意去了。”
“对,这段渊源我听过。”
孙连城接着说,“他下海以后,先是做食品、做副食品批发,后来搞酒。
再往后,生意做大了,集团化了,食品、酒业、商贸,还有点酒店、物业,摊子铺得不小,
可都是正经的实业,不是那种倒腾地皮、玩资本的空壳子。”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纳税大户,也是安置就业的大户。
这个集团,在京州的民营企业里头,算得上头一排的规矩人。”
孙连城说的这些,都是面上的话,是一个市委书记对辖区内企业该有的了解,
不偏不倚,不带个人交情。
可说完这些,他话锋一转,又说了一句:
“不过,老易,我对王大路这个人,比对大路集团这个牌子更知道几分。”
易学习“哦”了一声:“你见过他?”
“没见过。”
孙连城摇头,“我回京州才多少日子,他一个做买卖的,我一个当书记的,没那个机会见。
可我听过他的事。”
他笑了笑:“这人是你和李达康的老朋友,当年你们仨搭过班子,共过事,有交情。”
“还有啊,”
孙连城继续说,“听说这人做生意有个规矩,或者说有个忌讳,
那就是轻易不在自己朋友的地面上拿工程、做项目。
这些年他在吕州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可在京州,你别看他总部在这儿,他没拿过一块地,没中过一个政府工程。
光明峰那么大的项目,听说他可前前后后考察了好几回,最后主动缩了。”
孙连城看着易学习,“都说这个王大路懂规矩,知道避嫌。
我也觉得他是个明白人,知道自己跟李达康、跟你这层关系摆在这儿,
越是朋友的地盘,他越不伸手,怕给朋友添麻烦,也怕给自己惹闲话。”
孙连城说完,端起杯子,没再往下说。
他明面上是在夸王大路,实际上每一条都是在给易学习递话:
我孙连城对这个人、对你们这层关系门儿清,你想说什么掂量着说。
易学习是什么人?他当然听得出这弦外之音。
他听完,先是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赞许:“你了解得比我想的还细。”
“那是,京州地面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我心里头没本账怎么行?”
孙连城摆摆手,“行了老易,别绕弯子了。
你一大早跑来,又是打球又是铺垫的,问我大路集团到底所为何事?痛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