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痛苦的咆哮,越野车再次疯狂窜出。
车队重新开始亡命奔驰,但气氛已然不同。如果说之前是逃离一个恐怖的地点,现在,则像是试图摆脱一个正在苏醒、并且将目光投向自己的无形之物。那灰白的光柱在视野边缘,如同跗骨之蛆。
不知又狂奔了多久,天色依旧浓黑。按照时间和速度估算,我们至少应该离那个坐标点上百公里了。但后方的光柱,似乎并没有明显变小,只是变得更加朦胧,仿佛融入了夜色的背景辐射里,无处不在。
车内的对讲机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电流声,夹杂着模糊不清的人语,像是很多人同时在极远的地方低语。
“……错了……全错了……”
“……看见我了……”
“……叠在一起……”
是祖父疯癫时常念叨的只言片语!虽然扭曲模糊,但绝不会错!
对讲机里的声音时断时续,混合着诡异的、有节奏的嗡鸣,那嗡鸣声……和之前地下传来的低沉震动,频率完全一致!
“关闭所有无线设备!快!”赵雷厉声命令。
但已经晚了。不仅仅是车载电台,几名队员随身携带的卫星电话、GPS定位仪,甚至有人手腕上的智能手表,屏幕都开始闪烁怪异的光,跳出乱码,或是发出同样被干扰的、含混不清的杂音,里面隐约可辨祖父的疯话,或是……其他更古老、更难以辨识的音节。
我们携带的电子设备,正在被“感染”。被那个试图“反向建模”、寻找“输出”通道的东西,通过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途径,进行着信号层面的渗透和干扰。
恐慌如同瘟疫,在车队中无声蔓延。有人试图砸掉发出异响的设备,有人拼命关机却无济于事。
“看前面!”开着头车的队员突然惊叫。
赵雷猛地抬头。
车灯照亮的前方,原本应该是一望无际的平坦戈壁滩。但现在,大约几百米外,地面的景象……扭曲了。
不是沙丘,不是雅丹地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错位”。一片区域的景象,像是不同时间、不同角度的画面被生硬地剪切、拼接在了一起。一块地面反射着清晨微光般的色泽,旁边紧挨着的区域却是正午烈日的惨白;一片沙砾呈现出干涸板结的状态,相邻的却像是刚刚被水流冲刷过,湿润反光;甚至有一小段路面,看上去像是多年前的探险车辙印,早已被风沙掩埋,此刻却清晰“浮现”出来,与周围崭新的车辙重叠交错。
仿佛我们前方的空间,“此刻”正在变得不稳定,不同时间点的“状态”开始不受控制地泄漏、叠加。
就像深渊之下景象的……弱化预览版。
“绕过去!别靠近那些区域!”赵雷的声音已经嘶哑得近乎破裂。
车队仓皇转向,试图从这片突然出现的、如同打碎了的时间马赛克般的区域边缘绕行。然而,无论转向哪个方向,不久之后,前方总会出现类似的小范围景象错乱区。有时是地面,有时远处的岩石轮廓会突然模糊、重影,仿佛同时存在风化严重和刚刚崩裂两种状态。
我们没有被直接吞噬,没有看到年轻祖父那样具体的影像。但这种无处不在的、细微的“此刻”渗漏,更让人毛骨悚然。它意味着,那个“回路”的影响范围,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广。它不仅在“输出”光,更在“输出”其内部混乱的时间规则,如同墨滴入清水,缓慢而持续地晕染着我们所在的时空结构。
我们被困住了。不是被有形的墙壁,而是被一种正在逐渐改变游戏规则的无形力场。
祖父疯了四十年,因为他是一个强烈“验证”互动后,被抛回线性世界的“错误数据”或“残留影像”。而我们,这一整支队伍,连同我们的设备,我们的车辆,甚至我们途经的这片土地,是否正在成为一场规模更大、更持续的“验证”与“反向建模”实验的一部分?成为那个试图理解并侵入我们世界的“祂”,所捕获和分析的“样本”?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开始淹没最初的恐惧。
车速不得不慢下来,因为前方的“错乱区”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像是踏入了时空的沼泽。我们必须极度小心地辨认哪一条车辙是“现在”的,哪一片地面是“稳定”的。精神紧绷到了极限。
就在车队几乎要陷入停滞,在一片相对“正常”的沙地边缘徘徊时,我贴身口袋里的那张坐标纸,又毫无征兆地开始发热。
这一次,不是温和的温热,是滚烫!
我低呼一声,猛地将它掏出。手电光下,只见纸张本身依然如故,但上面的墨迹——那组坐标数字,那几个等高线标记,以及最下方的那行小字——正如同放在火上的糖片一样,飞快地融化、流淌、蒸发!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燃烧,而是“信息”在被抹除!墨迹化为缕缕极淡的黑色烟丝,仿佛有看不见的力量在将它们从纸面上抽离、吸收!
仅仅几秒钟,整张坐标纸复制品,变成了一张完全空白的、微微发烫的薄纸。
几乎在我手中坐标纸信息被抹除的同一瞬间——
“啊——!”
对讲机里传来一声戛然而止的短促惨叫,来自车队末尾的押后车辆。
紧接着,那辆车的大灯疯狂地左右摇摆了几下,然后骤然熄灭。车子如同失去控制,在沙地上歪歪扭扭地划出一个弧线,最后猛地侧翻,扬起大片沙尘。
“后面出事了!”赵雷目眦欲裂。
车队再次急停。几名队员和赵雷抓起武器和救援工具,跳下车,向后奔去。我也跟了下去,心脏狂跳。
侧翻的越野车旁,沙地上有几道凌乱拖拽的痕迹,指向不远处一小片刚刚出现的、景象微微扭曲的“错乱区”。那片区域的地面,看起来像是蒙着一层不断波动的水纹,后面的岩石轮廓模糊不清。
开车的队员和另一名押后的队员,不见了。只有翻倒的车子,和散落一地的装备。
“王勇!李程!”赵雷对着那片扭曲的区域大喊,声音在空旷的戈壁上回荡,带着绝望。
没有回应。
只有风掠过沙砾的细微呜咽,以及……从那片“错乱区”深处,传来的、极其微弱、仿佛隔着厚重玻璃的……呼喊声?
不,不是呼喊。是重叠的、断续的、仿佛来自不同时间点的声音碎片:
“……救……”
“……不对……”
“……时间……”
“……别过来……”
声音戛然而止。
那片区域的“水纹”波动,似乎平息了一些,景象的扭曲程度略微减轻,但并未恢复正常。它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道刚刚愈合却留下狰狞疤痕的时空伤口。
两名队员,消失了。如同被那个正在学习、正在尝试“输出”的“祂”,或者被这局部紊乱的时间规则,瞬间拖入了另一个“此刻”的叠加层中。
我们站在原地,浑身冰冷,看着那片吞噬了同伴的区域,无人敢再向前一步。手中的武器,在面对这种无形的、规则层面的侵蚀时,显得如此可笑。
坐标纸信息被抹除。队员被拖入时空错乱区。
这是“验证”完成的下一步?是“祂”在清理多余的“互动界面”?还是在获取了足够“样本”后,开始更直接的……捕捉?
陈博士瘫坐在沙地上,抱着头,监测仪滚落一旁,屏幕已经彻底漆黑。“完了……我们成了数据……我们成了它理解这个世界的‘数据点’……跑不掉了……怎么跑得掉……”
赵雷猛地转身,赤红的眼睛扫过剩下所有面如死灰的队员,也包括我。他脸上最后一点强撑的镇定也彻底碎裂,只剩下野兽般的困兽犹斗和深不见底的恐惧。
“上车!”他嘶吼道,声音破碎不堪,“继续走!不能停!不能停在这里!”
没有人质疑,也没有人还有质疑的力气。幸存者们如同行尸走肉,爬回车上。引擎再次轰鸣,但听上去已经是有气无力的哀鸣。
车队挣扎着,绕开那片刚刚吞噬了同伴的“伤口”,继续向黑暗深处驶去。方向早已迷失,GPS失效,无线电静默,只能凭着感觉,朝着远离光柱、远离错乱区最密集的方向。
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可能只是徒劳的拖延。
“回路”已经打开,“验证”已经深入。
“祂”,或者“它”,那时间深渊本身,或许已经不再满足于仅仅在坐标点“输出”光芒。它可能正在通过我们这些“验证者”作为锚点和通道,将自身那“无限叠加的此刻”的规则,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滴,又如同扩散的病毒,悄然注入我们这个线性时空的基底。
祖父的疯狂,是第一个微弱的信号。
我们的观测,成了放大器。
而现在,感染……或许已经开始了。
车窗外的黑暗,似乎比之前更加浓稠,更加具有“质感”。偶尔掠过的岩石阴影,轮廓会诡异地晃动一下;远方的地平线,有时会出现不自然的弯曲或断裂,像是视觉误差,又像是空间结构本身正在承受无形的压力。
我们沉默地逃亡,在越来越不稳定的时空荒野上,奔向一个或许早已不存在的“安全之地”。
我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手里那张变成空白的坐标纸,边缘硌着掌心。
祖父,你当年,究竟在深渊之下,看到了什么?又或者说……“成为”了什么?
而我们,最终又会“成为”什么?
是下一个疯癫四十年后、在临终清醒瞬间交付另一个坐标的“林山海”?
还是彻底消失在某个叠加的“此刻”之中,成为那无限混沌背景里,一个无人知晓、也无人能理解的微小数据涟漪?
无人知晓。
只有越野车引擎苟延残喘的咆哮,和车外那似乎无所不在的、缓慢改变着的黑暗,伴随着我们,驶向未知的、或许早已被“验证”锁定的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