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书，把这份日文审讯记录翻译出来。现在。”
佐藤正宏阴冷的声音，在死寂的机要室里响起。
一份带着血腥味的日文文件，被扔在了红木办公桌上。
林晚缩着肩膀，双手交叠在身前，一副受惊的样子。
“是……课长。”
她颤抖的拉开椅子坐下，拿起桌上的钢笔。
笔尖悬在纸上。
她的目光落在文件第一行。
这是一份审讯笔录，对象是某个地下党的外围成员。日文很潦草，林晚还是一眼扫到了第三行的几个字——“法租界”，“地下管网”，“排查”。
佐藤在试探她。
昨晚，76号全楼断电了十分钟。佐藤怀疑有人偷看了他的动态密钥图谱，那张图谱的核心，就是法租界地下的排水管网。
如果林晚昨晚真的看到了图谱，现在看到“地下管网”这几个字，身体一定会起反应。瞳孔收缩，心跳加快，呼吸停顿。
这些都是人被揭穿秘密时的本能。
佐藤正宏就坐在对面的沙发上。
他没看文件，金丝眼镜后的那双眼睛，死死的盯着林晚的脸。
他在等。
等她露出一点点的破绽。
林晚的呼吸一点变化都没有。
看到文件的时候，她的大脑就自动忽略了“管网”这两个字。
她强行把那几个日文字母，当成了一堆没有意义的墨水符号。
心率七十二，很平稳。
“这个人招供说，他们在法租界的地下管网里藏了武器。”佐藤端起红茶吹了吹，语气随意的问，“林文书，你每天上下班都要经过法租界。你觉得，那下面能藏东西吗？”
林晚握笔的手顿了一下。
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黑点。
“我……我不知道……”林晚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恐惧，“课长，我平时只走大路……下水道里那么臭，还有老鼠……我害怕……”
她一边说，一边瑟缩着身体，好像真的被老鼠吓到了。
佐藤盯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清澈，也很怯懦，看不出恐惧以外的情绪。
佐藤的眉头微微蹙起。
难道，真是自己多心了？昨晚停电的时候，这个女人真的只是吓得躲在桌子底下哭？
“继续翻译吧。”佐藤收回目光，低头喝茶。
林晚低下头，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后背的衬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就在这时。
“砰！”
机要室的红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周炳坤死了，现在这破地方谁管事？老子的货还走不走了！”一个嚣张的声音在门口炸响。
林晚的笔尖猛的一顿。
她不用抬头，光凭那股子冷杉，威士忌和硝烟混合在一起的霸道味道，就知道来人是谁。
陆峥。
他穿着一身合身的深灰色西装，大衣敞着，双手插在裤兜里，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
皮鞋踩在实木地板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每一步都带着一股侵略性。
佐藤正宏放下茶杯，脸色沉了下来。
“阁下是什么人？谁允许你进来的？”副官山田立刻拔出枪，挡在佐藤身前。
陆峥看都没看山田。
他径直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大马金刀的坐下，交叠起双腿。
“义丰洋行买办，陆峥。”
陆峥吐掉嘴里的雪茄渣，目光越过山田，直视佐藤。
“周炳坤生前跟我谈了一笔两百箱盘尼西林的买卖。现在他死了，这笔烂账，你们特高课认不认？”
佐藤的眼神微微眯起。
义丰洋行。他知道这个洋行背景很深，也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是军统在上海滩的白手套。如今和英美的关系还没彻底撕破，日军也需要通过这些渠道获取战略物资。
这个人，不能轻易动。
“原来是陆先生。”佐藤抬了抬手，让山田把枪收起来。
他脸上挤出笑容。
“周处长不幸殉职，76号的事务，暂时由我代管。陆先生的生意，帝国自然是认的。”
“认就行。”陆峥冷哼一声，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那咱们就谈谈，什么时候交货。老子的船可不等人。”
“这件事，我们需要核对一下账目。”
佐藤站起身，走到办公桌旁边。
陆峥的目光却漫不经心的扫过角落里的林晚。
林晚正低着头，把自己缩成一小团，恨不得当场消失。
“喂。”
陆峥突然开口。
他伸出那只虎口带着厚茧的手，在林晚的桌面上，不轻不重的敲了两下。
“哒、哒。”
林晚浑身一颤，猛的抬起头。
“去，给老子弄杯咖啡来。要现磨的，不加糖。”陆峥下巴微扬，语气很恶劣。
佐藤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陆先生，林文书是机要室的人，不是伺候人的丫头。”
“怎么？佐藤课长连杯咖啡都舍不得请？”陆峥挑眉，嘴角挂着一丝戏谑的笑，“还是说，这76号的门槛太高，我这洋行买办，连使唤个废物的资格都没有？”
他把“废物”两个字咬的很重。
林晚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课、课长……我去倒……”
她慌乱的站起身，膝盖重重磕在桌腿上，疼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去吧。”佐藤冷冷的看着陆峥，没有再拦。
林晚低着头，端起桌上的空茶盘，转身往外走。
就在她转身的一刻。
陆峥的手随意的搭在桌沿上。
他粗糙的指尖不着痕迹的，擦过了林晚端着托盘的手背。
温热的触感一闪而过。
林晚的呼吸停滞了。
就在那一下接触中，陆峥的食指，在她手背上飞快的敲了三下。
点，点，划。
是摩斯密码。
两个字，已妥。
林晚的脚步没停。
她低着头，迈着小步子，走出了机要室。
厚重的红木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所有视线。
林晚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已妥。
沈敬之安全了。
陆峥说去查沈敬之的下落，他真的做到了。他不但查到了，还把人保了下来。那个被佐藤押在囚车里、满身是血的沈敬之，没有死。
林晚闭上眼睛。
她紧绷的神经松懈了半分。
在这里，她每天都提心吊胆。她以为自己只有一个人。沈敬之被抓，她已经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
但现在，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那个行事乖张的军统王牌，那个总是用恶劣态度试探她的男人，在她最危险的时候，硬是撕开了一条口子。
他护住了她。
林晚睁开眼。
她端着托盘，走向茶水间。
脚步，变得很稳。
她决定，相信陆峥。相信这个不同阵营的男人，会是她在这里最坚固的屏障。
……
机要室内。
陆峥靠在椅子上，看着林晚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他嘴里咬着雪茄，眼底藏着一抹笑意。
他享受这种感觉。
享受在她走投无路的时候，由他来掌控一切，替她解围的感觉。
他知道林晚骨头硬，这女人宁可自己把手心掐烂，也不肯向他求救。
但那又怎样？
他陆峥看上的女人，再冷，他也要把她焐热。
“陆先生。”
佐藤的声音打断了陆峥的思绪。
“账目核对需要时间。不如这样，今晚八点，我在法租界的百乐门设宴，请陆先生喝一杯。顺便，谈谈交货的细节。”
佐藤看着陆峥，镜片反着光。
“而且，今晚的百乐门，会有一场很有意思的好戏。陆先生，一定不想错过。”
百乐门。
陆峥的眼神一凝。
他当然知道今晚百乐门有什么戏。佐藤放出了风声，说今晚要在百乐门见一个能指认“青瓷”的关键线人。
这是个陷阱。
是佐藤为了钓出地下党的残余，甚至是钓出林晚设下的死局。
陆峥的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好啊。”
他站起身，理了理西装的下摆。
“既然佐藤课长盛情相邀，陆某一定准时赴约。”
他倒要看看，今晚的百乐门，到底是谁钓谁。
陆峥转身，大步走出机要室。
他走到走廊拐角，正好撞见端着咖啡的林晚从茶水间出来。
两人在狭窄的走廊里擦肩而过。
没有眼神交流。
没有一句话。
只有陆峥的大衣下摆带起一阵风，拂过林晚的旗袍裙角。
“今晚霞飞路44号，别迟到。”
一个很低的声音，混在风里，钻进了林晚的耳朵。
林晚的脚步顿了半秒。
霞飞路44号。
那是叛徒陈默的藏身处。
佐藤想在百乐门钓鱼，她和陆峥，就要去霞飞路44号，亲手宰了那个叛徒。
林晚端着咖啡，继续往前走。
她的眼神，瞬间变得冷冽。
今晚。
杀局，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