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遠來看,這個權能對家族的價值,不可估量。
三年一次的天賜之選,用在誰身上?
他第一個想到的是沈若璃。
李家目前有兩名準二階制藝師——沈若璃是準二階煉丹師,沈鐵山是二階煉器師。晉升準九品世家需要兩名二階制藝師,沈鐵山那邊已經穩了,沈若璃卻還差臨門一腳。
若是她能突破到二階煉丹師,李家便湊齊了晉升所需的所有條件。至於築基修士,祖母築基不成問題。
只剩下沈若璃這一步。
他在天書上寫下沈若璃的名字,又在其後寫下一個“丹”字——代表提升煉丹天賦。
意念落下。
天書微微一震,一道看不見的玄妙力量從書頁中湧出,穿過靜室的牆壁,穿過青嵐山的夜空,無聲無息地落向煉丹房。
…
…
與此同時,煉丹房中。
沈若璃正盤膝坐在丹爐前,手中捏著一枚剛剛出爐的丹藥,湊近靈燈仔細端詳。丹藥通體碧綠,表面有淡淡的紋路,但紋路斷斷續續,不成體系,只能算一階極品,距離二階差了不止一籌。
“又失敗了。”她嘆了口氣,將丹藥放在案上,揉了揉發酸的眉心。
這已經是她第五次嘗試煉製準二階丹藥了。每一次都在凝丹環節功虧一簣——神識不夠穩定,丹紋勾勒到一半就會斷裂,丹藥的品質始終上不去。
她知道問題出在哪裡。她對藥性的理解已經足夠深,對火候的掌控也已經爐火純青,唯獨在丹紋的勾勒上差了點火候。那不是靠苦練能彌補的,需要頓悟,需要有人點破那層窗戶紙。
可她的師父早已故去,無人可問。
正想著,一陣倦意襲來。她的眼皮越來越沉,意識漸漸模糊,像是被人拉入了一場深沉的夢境。
等她再睜開眼時,發現自己正坐在一片雲霧繚繞的虛空中。
腳下是白玉鋪就的地面,光滑如鏡,倒映著她的身影。頭頂是無盡的蒼穹,星辰密佈,銀河如練。四周是密密麻麻的蒲團,每一個蒲團上都坐著一名修士,男女老少皆有,服飾各異,卻都安靜地盤膝而坐,目光投向虛空中的同一個方向。
沈若璃低頭看了看自己——她穿著一件素白的道袍,頭髮用一根玉簪挽起,坐在一個蒲團上,與周圍的修士別無二致。
這是哪裡?
她試圖站起來,卻發現身體不受控制——不是被人按住了,而是有一種無形的力量讓她安坐於此,就像學生坐在課堂裡,老師還沒來,誰也不能起身。
虛空中傳來一聲清越的磬響。
雲霧散開,一道身影從虛空中走來。
他每走一步,腳下便生出一朵金色的蓮花,蓮花盛開又凋謝,化作漫天的金粉灑落。
老者的氣息深不可測。
老者走到虛空中央,盤膝坐下,身下的雲霧自動凝成一座蓮臺。他的目光掃過下方萬千弟子,開口說話:
“今日講丹道。”
“丹者,天地之精粹,草木之英華,陰陽之交融,五行之樞機。”
“一爐丹,便是方寸天地。丹成則天地成,丹敗則天地崩。”
老者的聲音不急不緩,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在沈若璃的識海中激起一圈圈漣漪。她從未聽過有人這樣講丹道——不是從丹方入手,不是從火候入手,而是從“道”入手。
“草木有靈,丹亦有靈。煉丹不是將草木碾碎、糅合、燒煉,而是喚醒草木沉睡的靈性,引導它們相互認識、相互接納、相互融合,最終凝聚成一個全新的、完整的生命。”
“一味藥,便是天地間的一條法則。兩味藥相合,便是兩條法則的碰撞與交融。丹方,便是一套完整的法則體系。煉丹師,便是這套體系的構建者。”
“故而,煉製二階丹藥,與一階丹藥有本質的區別。一階丹藥只需要藥性融合,二階丹藥則需要在藥性融合的基礎上,以神識為筆,在丹藥中刻下紋路。紋路越完整,丹藥的品階越高;紋路越精妙,丹藥的功效越強。”
老者伸出手,掌心憑空浮現一株碧綠色的靈草。
“觀藥如觀人。每一味藥都有自己的脾性——煉藥之前,先觀其形,察其色,嗅其氣,感其性。你若不懂藥的脾性,便無法駕馭它。”
老者掌心一翻,靈草化作一縷碧綠色的煙霧,在空中凝聚成一滴晶瑩剔透的藥液。藥液在虛空中旋轉,表面泛著淡淡的熒光,像是一顆剛從蚌殼中取出的珍珠。
“提純,是煉丹的第一步。這一步看似簡單,實則最難。提純不是將雜質剝離——那是匠人的做法。真正的提純,是讓藥液自己把雜質吐出來。”
“如何做到?以神識引之,以丹火逼之,以藥性誘之。讓藥液感受到純淨的渴望,讓它自己嫌棄自己體內的雜質,主動將其排出。這一步,考驗的不是手法,而是煉丹師與藥液之間的溝通。”
老者五指輕輕一撥,藥液在空中分裂成數十滴更小的液滴,每一滴都晶瑩剔透,毫無雜質。
“融合,是煉丹的第二步。不同藥性之間的融合,就像不同性格的人之間的相處。有的藥一見如故,無需外力便能水乳交融;有的藥水火不容,需要中間藥調和;有的藥傲氣十足,需要先挫其鋒芒,方能與其他藥共處。”
“融合的時機,至關重要。
早一刻,藥性未出;晚一刻,藥性已老。
何為合適的時機?
當藥液的顏色從渾濁轉為清亮,當藥液的氣味從濃烈轉為清雅,當藥液的溫度從熾熱轉為溫潤——便是融合之時。”
“凝丹,是煉丹的第三步。
這一步,是將液態的藥性固化為固態的丹藥。看似簡單,實則最為兇險。藥液凝固的瞬間,藥性會發生劇烈變化,稍有不慎便是丹毀人傷。”
“凝丹的秘訣,在於‘慢’。
慢,不是拖沓,而是讓藥性有足夠的時間適應新的形態。強行壓縮,藥性會在凝固後反彈,導致丹裂;放任自流,藥性會散逸,導致丹虛。不快不慢,不急不躁,順其自然,方為凝丹之道。”
“最後一步,也是二階丹藥與一階丹藥最根本的區別——刻丹紋。”
“丹紋,是丹藥的靈魂。沒有丹紋的丹藥,只是藥渣;有了丹紋的丹藥,才是真正的靈丹。丹紋的走向,決定了丹藥的功效;丹紋的密度,決定了丹藥的品階;丹紋的完整性,決定了丹藥的穩定性。”
“刻丹紋,用的是神識。神識越強,能刻的丹紋越複雜;神識越穩,丹紋的精度越高。但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
老者頓了頓,目光掃過下方萬千弟子。
“最重要的是,你要把你的‘意’刻進去。丹藥不是冷冰冰的藥丸,它是有生命的。你的意,就是丹藥的魂。你帶著慈悲心煉丹,丹藥便有濟世之功;你帶著殺心煉丹,丹藥便有摧敵之力;你帶著道心煉丹,丹藥便有助道之效。”
“意到,丹成。意不到,丹廢。”
老者收手,那枚丹藥在空中炸開,化作漫天的金色光雨,灑落在每一個弟子身上。
“今日的課,到此為止。”
磬聲再響。
沈若璃猛地睜開眼。
她坐在煉丹房中,丹爐裡的火已經熄了,案上的丹藥還保持著剛才的模樣——一枚一階極品,丹紋斷斷續續,不成體系。
但她的眼中,多了些不一樣的東西。
剛才那一切,是夢嗎?
不像。夢不會那麼清晰,不會那麼深刻。那些關於藥性、融合、凝丹、丹紋的講解,每一個字都刻在她的識海里,像是有人用刀一筆一筆刻上去的。她甚至能回憶起老者說每一句話時的語氣、神態、手勢,以及那些玄妙的法術演示。
她閉上眼,在腦中過了一遍二階丹藥的煉製流程。
投藥、提純、融合、凝丹、刻丹紋——每一步都清晰得像一幅畫。以往那些讓她困惑的地方,比如凝丹時神識輸出的節奏、刻丹紋時紋路的走向、不同藥性之間的融合時機,此刻都豁然貫通,如同堵塞多年的河道突然被疏通,清流奔湧,再無滯礙。
她睜開眼,從儲物袋中取出一份準二階下品丹藥的材料。
這是她之前從坊市淘來的,本想著自己摸索煉製,卻一直失敗。如今,她有九成把握能夠成功。
但她沒有立刻開爐。
她站起身,推開煉丹房的門,走到院子裡。夜風清涼,月光如水,遠處的靈田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芒。
她知道剛才那一切不是夢。
那是機緣。
天大的機緣。
一位煉丹大宗師,親自為她授課。她從未聽說過安陽郡有這樣的大人物,甚至整個嵐州都沒有。那位老者的修為深不可測,哪怕是雲家的老祖宗,在他面前也不過是螻蟻。
這樣的人物,為何會給她授課?
沈若璃不傻。
她來李家不到兩年,先是得到了自由,然後是準二階煉丹師的認證,如今又是這樣一場匪夷所思的機緣。這一切,不可能只是巧合。
是李家。是族長。
她不瞭解李家的真正底蘊,但她知道,李家的秘密遠不止她看到的那些。靈脈晉升、靈田擴張、人才輩出、制藝師雲集——一個小小的煉氣家族,如何在短短十餘年間做到這一切?
唯一的解釋,是李家背後有一尊“神”。
天龍神廟。
族長每次出征或遇到大事,都會先去天龍神廟祭拜。那個神廟她去過一次,裡面供著一尊她從未見過的神像。神像的氣息蒼茫、古老、威嚴,與夢中那位老者的氣息截然不同,但有一點是共通的——都不屬於人間。
也許,那位老者就是天龍神的化身。也許,李家供奉的這尊神,擁有改變一個人資質、賜予一個人機緣的無上神力。
不管怎樣,她承受了這份恩情。
沈若璃抬起頭,望著青嵐山主峰的方向。
她原本只打算在李家待二十年,等契約期滿便離開。二十年,換她一生的自由,這筆交易她不虧。
但現在,她不想走了。
不是因為契約,而是因為李家值得她留下。在這裡,她不是囚徒,不是工具,而是被當作家族的一分子。族長信任她,給她資源、給她丹方、給她機緣。族人尊重她,把她當作真正的客卿長老。
這份情,她記下了。
從今往後,李家在哪,她就在哪。
沈若璃轉身回到煉丹房,重新點燃爐火。
她從儲物袋中取出一份準二階下品丹方——清蘊丹,一種溫養經脈、固本培元的丹藥。主藥清蘊草,輔藥靈露根、地脈苔、月光石粉。
開爐。
投藥。
提純。
融合。
每一步都行雲流水,毫無滯澀。以往那些讓她頭疼的問題——破邪花的藥性壓制、凝丹時神識輸出不穩、丹紋勾勒時紋路斷裂——此刻都不復存在。她的神識彷彿被淬鍊過一般,更加凝實、更加穩定、更加精準。
凝丹。
她閉上眼,意念沉入鼎中。藥液在火焰的炙烤下漸漸凝固,她的神識如絲如縷,在凝固的藥液中勾勒丹紋。一筆一劃,沉穩有力,沒有絲毫猶豫。丹紋從丹藥的中心向外擴散,一圈一圈,像是湖面上的漣漪。
最後一筆落下。
爐火漸熄。
鼎蓋開啟,兩枚碧綠色的丹藥靜靜躺在鼎中,丹香四溢。丹藥表面有一道清晰的金色紋路,紋路完整、流暢、閉合,在靈燈的照耀下熠熠生輝。
破格晉升—由原來的準二品硬生生提升為二階下品,這是將靈材藥效超常發揮的萬中無一的表現。
沈若璃看著那兩枚丹藥,嘴角微微上揚。
成功了。
這時候只要給她二階丹方,定然能夠一舉煉製成功!
她將丹藥收入玉瓶,站起身,推開煉丹房的門。月光灑在她身上,將她整個人鍍上一層銀白。她望著青嵐山主峰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族長,這份恩情,若璃記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