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你咋來了?”他從腰間解下水壺,灌了一口,又遞給李長生,“渴不渴?”

    李長生接過水壺,也灌了一口,把水壺還給他:“小叔,在這邊住得慣嗎?”

    “習慣習慣。”李守禮嘿嘿一笑,“清淨得很,沒人打擾,修煉進步也快。地底下好像有靈脈延伸過來了,靈氣比剛來那會兒濃了不少。我在院子裡打了一口井,你猜怎麼著?井水帶著靈氣!”

    他說著,拉著李長生走到院子角落,指著那口新打的井。井口不大,用青石砌了一圈井沿,上面蓋了一塊木板。李守禮掀開木板,一股清冽的靈氣從井中湧出,撲面而來。

    “靈泉井。”李長生看了一眼,“小叔邭獠诲e。”

    “可不是嘛!”李守禮撓了撓頭,笑得像個孩子,“我就說,咱們李家是福地,隨便打口井都能打出靈泉來。”

    阿蘅從廚房端了飯菜出來,放在院子裡的石桌上。幾樣小菜,一盆米飯,一碗蛋花湯,簡單但可口。李守禮招呼李長生坐下吃飯,李長生沒有推辭。

    吃飯的時候,阿蘅一直低著頭,安靜地夾菜、吃飯,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偶爾李守禮跟她說話,她才抬起頭輕聲回答幾句,眉眼彎彎,笑容溫婉,像一朵開在牆角的小白花,不惹眼,但耐看。

    “小叔,這姑娘是什麼來歷?”飯後,李長生單獨問李守禮。

    李守禮嘆了口氣:“也是個可憐人。爹孃被妖獸吃了,一個人從山上逃出來,餓得皮包骨頭,倒在鎮外頭,是我把她撿回來的。我問她願不願意留下來幫我打掃做飯,她哭著說願意。長生,你放心,我查過了,她沒有問題。就是個普通凡人——不對,她有一點靈根,但沒修煉過。我教了她引氣入體,才剛入門。”

    李長生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

    …

    入夜。

    烏石鎮沉入黑暗,只有古廟的東廂房裡還亮著燈。

    李守禮盤膝坐在床上,正要咿D功法修煉。他每天的修煉雷打不動——入定兩個時辰,再睡四個時辰,天亮起床。四十歲的煉氣七層,資質不算好,但勝在勤奮。李家的老人常說,守禮這孩子,笨是笨了點,但踏實。

    案上的香爐裡,燃著一炷香。

    那是阿蘅臨走前點上的,說是從山裡採的草藥做的,能安神助眠,對修煉有好處。李守禮不懂這些,只覺得香味清淡好聞,便由著她了。

    他閉上眼,咿D功法。

    靈力在經脈中緩緩流轉,一個周天,兩個周天。起初一切正常,但漸漸地,他感覺到一絲不對——他的意識開始模糊,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在他的識海中攪動。他從床上站了起來,眼睛是睜開的,但瞳孔渙散,沒有焦點。他的嘴唇在動,發出含混的音節,但那些音節沒有意義。他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牽著的木偶,一步一步走向門口。

    門無聲地開了。

    阿蘅站在門口。

    月光照在她身上,將她纖細的身影拉得很長。她的臉上沒有白天的溫婉和羞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審視的、殘酷的美。她的眼睛不再是溫柔的黑色,而是一種幽冷的碧綠色,像是深秋時節枯葉的顏色。

    她抬起手,指尖點在李守禮的眉心。

    李守禮渾身一顫,像是被什麼東西攫住了。他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體內的靈力如決堤之水,瘋狂地向眉心湧去,順著阿蘅的指尖,流入她體內。

    採補。

    李守禮的靈力瘋狂湧入,她的身體開始發光,碧綠色的光芒從她體內湧出,將她徽衷谝黄惖木G光中。

    ……

    就在此時。

    一道金光從窗外射入。

    金光如劍,帶著凜冽的殺意,直取阿蘅後心。阿蘅臉色一變,撤了點在李守禮眉心的手指,身形一閃,避開了金光的攻擊。她退到院子中央,碧綠色的眼睛冷冷地看著從暗處走出來的李長生:

    “你早就發現了。”

    “從踏入這座廟的第一刻起。”李長生站在她對面,手中握著百鬼幡,墨玉在他身後浮現,素手撥絃,一道無形的波紋向四面八方擴散,將整座古廟徽帧?

    阿蘅的臉開始扭曲。

    皮膚像瓷器一樣裂開,露出下面碧綠色的、光滑的、帶著淡淡紋路的……樹幹。她的身體在膨脹,四肢在伸長,頭髮化作一根根細長的藤蔓,在空中舞動。

    芭蕉精——一株修煉成精的芭蕉,附身在少女的身體裡。

    她的本體是一株千年芭蕉,長在烏石鎮地下的靈脈節點上,吸收了千年的地氣和月光精華,漸漸有了靈智。五十年前,一個受傷的女修逃到烏石鎮,死在了古廟中。芭蕉精吸收了女修的殘魂,化為人形,從此以少女的模樣行走人間。她沒有名字,把自己寄生之軀喚作阿蘅。

    這五十年來,她在烏石鎮及周邊遊蕩,以採補為生。她的修為已經達到一階巔峰,而且藏匿本事卻是一絕——她的本體與地脈相連,只要遁入地下,氣息便會與靈脈融為一體,任你神識再強也發現不了。

    “你壞我好事。”芭蕉精的聲音如金石摩擦,冰冷刺骨,“他本可以成為我的爐鼎,讓我一舉踏入二階。這一切,都被你毀了。”

    李長生沒有跟她廢話。

    百鬼幡一展,數道鬼影從幡中衝出,張牙舞爪地向芭蕉精撲去。芭蕉精冷笑一聲,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碧光,在院中快速穿梭。她的速度極快,在空中留下一串碧綠色的殘影,鬼影撲了幾次都撲了空。

    墨玉撥絃,音波化作無形的利刃,從四面八方斬向芭蕉精。芭蕉精身形急轉,避開了大部分音刃,但還是有兩道擦過她的身體,在她碧綠色的軀幹上留下兩道湝的痕跡。

    “就這點本事?”她冷笑,雙手一揮,數十根碧綠色的藤蔓從她體內射出,如毒蛇般向李長生纏去。

    李長生面色不變,掌心凝聚出一團熾烈的火球——異火。心竅中湧出的溫熱氣息與靈力融合,化作一團赤金色的火焰,帶著焚盡萬物的高溫,迎向藤蔓。

    藤蔓觸碰到火焰的瞬間,發出刺耳的尖嘯,像活物一樣瘋狂扭動、蜷縮、燃燒。芭蕉精臉色一變,想要收回藤蔓,但火焰順著藤蔓蔓延而上,眼看就要燒到她本體。

    她當機立斷,齊根斬斷被火焰附著的藤蔓,身形暴退。

    “異火。”

    她的聲音多了幾分忌憚。草木之精,最怕火。尤其是有靈性的異火,對她們而言不亞於天敵。

    李長生沒有給她喘息的機會。他催動百鬼幡,幡中湧出的鬼影從四面八方壓了上去,墨玉的音波攻擊也同時發動,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芭蕉精左支右絀,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多,碧綠色的汁液從傷口中滲出,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她看出來了——打不過。

    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雖然只是煉氣期,但靈力的渾厚度卻不亞於築基初期。

    撤。

    芭蕉精身形一縮,從人形化作一團碧綠色的光球,猛地向地面撞去。光球觸地的瞬間,如同水滴落入水面,無聲無息地沒入土中。

    李長生的神識探入地下——感知不到。

    天書的惡意感知——也感知不到。

    芭蕉精的本體與地脈相連,遁入地下後氣息便與靈脈融為一體,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根本無法追蹤。

    “跑了。”李長生皺了皺眉,但並不可惜。

    因為他要的,已經拿到了。

    在芭蕉精化光遁走的那一瞬間,他看見她身上掉落了幾粒細小的、銀光閃閃的砂粒,落在地上,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他蹲下身,將那些砂粒一粒粒撿起來,放在掌心。砂粒細如塵埃,卻沉甸甸的,像是微縮的星辰,在月光下散發著冷白色的光芒。

    星塵砂!

    芭蕉精常年盤踞在地下靈脈節點上,她的根系扎入礦脈深處,吸收地氣和月光精華的同時,也將礦脈中的星塵砂吸附了一部分在身上。這幾粒雖然不多,但足以證明——烏石鎮地下,確實有星塵砂礦脈。

    而且,芭蕉精遁走的方向,就是礦脈的方向。

    她回老巢去了。

    李長生走進東廂房。

    李守禮躺在床上,臉色灰白,芭蕉精被李長生打斷後,迷幻香的效力就解除了。

    “長生……”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嗓子被砂紙磨過,“那個阿蘅……她……”

    “是邪祟。芭蕉精。”李長生坐在床邊,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枚培元丹,塞進他嘴裡,“小叔,別說話,先把丹藥煉化了。”

    李守禮含住丹藥,閉上眼,緩緩咿D功法。培元丹的藥力溫和而綿長,像涓涓細流滋潤著他乾涸的經脈。靈力的恢復很慢,但好在沒有傷及根基,只要好好修養,修為還能慢慢練回來。

    一炷香後,他睜開眼,一臉愧疚:

    “長生,對不住,我非但未能守住烏石鎮,還引狼入室……”

    “小叔,不怪你。邪祟害人,防不勝防。這件事我來處理,你好好養傷。”

    李守禮知道自己幫不上什麼忙,點了點頭:“長生,你要小心。”

    …

    …

    李長生走出東廂房,李長樂和李道石已經等在院子裡了。

    李道石蹲在地上,手裡捧著那幾粒星塵砂,閉上眼睛,手掌貼著地面。地脈感應體和地母感應法種的雙重加持下,那幾粒星塵砂就像灑在地上的麵包屑,為他指引了一條通往寶庫的路。

    他能“看見”了。

    地下深處,一條銀白色的礦脈蜿蜒如蛇,從古廟下方延伸向烏石鎮西面的山丘。礦脈不寬,最寬處不過三尺,但延綿很長,像一條銀蛇在地下沉睡。礦脈中的星塵砂含量不算高,但以李家目前的開採能力,至少能採三年。

    “父親,找到了。”李道石睜開眼,指著鎮西的方向,“在那邊的山丘下面,大約三百丈深。礦脈不算大,但夠咱們採很久。”

    李長生點頭,看向李長樂。

    李長樂會意,從儲物袋中取出八杆陣旗和一隻陣盤。陣旗是一階上品,是她自己煉製的,旗面上繡著密密麻麻的符文,靈光流轉。她在院子中走了幾步,將陣旗插入地下,又用羅盤校準方位,最後將陣盤埋入廟前的臺階下。

    動作行雲流水,陣法大師的風範已經初露端倪。

    “哥,陣布好了。”她拍了拍手上的土,“二階以下,插翅難飛。”

    話音剛落。

    一道碧光從鎮西方向沖天而起,向遠處遁去。

    芭蕉精感應到了地下靈脈的異動,知道自己的老巢被人發現了,想趁夜逃走。碧光快如流星,眨眼間便掠出了數里。

    然後,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

    碧光猛地一頓,空中炸開一圈漣漪。芭蕉精現出身形,碧綠色的光球在空中左衝右突,但無論如何都衝不出去。李長樂佈下的困陣如同一隻無形的巨碗,將她牢牢扣在裡面。

    李長生催動九葉劍蓮,金光破空而去,直取芭蕉精。

    芭蕉精避開了劍光,卻被墨玉的音波擊中了本體。碧綠色的光球劇烈震顫,從空中墜落,砸在地上,砸出一個尺許深的坑。光球散去,露出一株三尺來高的芭蕉——碧綠的葉片,雪白的花苞,根系密密麻麻,扎入地下。

    這才是她的本體。

    芭蕉精的氣息已經虛弱到了極點。她被李長生的異火灼傷,被九葉劍蓮斬傷,又被墨玉的音波重創,靈力幾乎耗盡。她蜷縮在地上,葉片微微顫抖,花苞上的露珠像是眼淚。

    “饒了我……”她的聲音從芭蕉中傳出,不再是沙啞冰冷,而是帶著一絲哀求,“我只是想活著……我沒有害死過任何人……那些被我採補的人,只是修為跌落,養幾年就好了……我沒有殺過他們……”

    李長生站在她面前,低頭看著她。

    “古廟中那具少女的屍體,是誰?”

    “你殺了她,佔用了她的身體。你還想說,你沒有害死過任何人嗎?”

    九葉劍蓮劍光掠過。

    碧綠色的芭蕉從中間被斬成兩半,碧綠色的汁液濺了一地。芭蕉精發出一聲尖銳的慘叫,聲音戛然而止。

    李長生收回飛劍,蹲下身,在芭蕉精斷成兩截的根系中翻了翻,找到了一枚碧綠色的珠子——芭蕉精的內丹,一階巔峰,是煉製某些特殊丹藥的珍貴材料。他將內丹收入儲物袋,站起身。

    李道石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眼睛瞪得大大的,但沒有害怕。他見過比這更殘忍的事。

    三人循著李道石指引的方向,找到了礦脈所在。

    烏石鎮西面三里外,一座不起眼的山丘。山丘不高,長滿了雜草和灌木,看不出任何異常。但李道石站在山丘頂上,閉上眼睛,手掌貼著地面,能清晰地“看見”地下三百丈深處那條銀白色的礦脈。

    “父親,礦脈從這裡開始,向西延伸,大約有兩里長。”他睜開眼,聲音平靜,但眼中掩不住興奮,“最寬的地方有三尺,最窄的地方只有半尺。按目前的探測,儲量大約——能夠提煉出五十斤左右。”

    五十斤星塵砂。

    李長生心中默算了一下。對方要一斤,按市價三倍折算,能換一張二階丹方。五十斤,夠換五十張——當然,對方不可能有那麼多丹方。但光是開採出來的星塵砂本身,就是一筆巨大的財富。一階下品礦石雖然品階低,但星塵砂稀有,市價堪比二階材料。

    174 空間進化!築基!三喜臨門!

    李長生將星塵砂礦的事交給李長樂和李道石繼續勘察,自己則在芭蕉精的老巢中細細搜尋。

    那株被斬成兩半的芭蕉根系下方,有一個天然的洞穴。洞穴不大,只有丈許見方,四壁是潮溼的泥土,根系從洞頂垂下來,像是無數條細蛇。洞中瀰漫著一股潮溼的、帶著草木清香的氣味,混雜著淡淡的血腥——那是芭蕉精汁液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