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

    於德水轉過身,看見一個身穿青色官袍、腰佩長刀的中年漢子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沈鐵衣的面容冷峻,目光如刀,掃了一眼門口斜靠著的鎮世衛,聲音冷得像冬天的北風:“你方才說什麼?再說一遍。”

    鎮世衛的腿一下子軟了,從門框上滑下來,站得筆直,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沈……沈大人,屬下……屬下只是——”

    “只是什麼?”沈鐵衣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青嵐縣這麼大,哪天不丟幾個人?這是你說的話?”

    鎮世衛的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從今天起,你不用在鎮世司當差了。”沈鐵衣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鎮世衛的耳朵裡,“去城外的礦場報到,那裡的監工缺人手。”

    鎮世衛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張了張嘴,想求饒,但看見沈鐵衣那張冷得像鐵板一樣的臉,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低著頭,灰溜溜地走了。

    沈鐵衣轉過身,看著於德水,臉上的冷厲收斂了幾分,抱拳道:“於族長,久等了。裡面請。”

    於德水愣了一瞬,連忙還禮,跟著沈鐵衣走進了鎮世司。

    鎮世司的正堂不大,但佈置得很簡潔。一張長案,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青嵐縣的地形圖。沈鐵衣請於德水坐下,又吩咐差役上了茶,這才開口:“於族長,你說於家封地上有修士離奇失蹤?”

    於德水放下茶杯,雙手放在膝上,身子微微前傾,聲音有些發澀:“沈大人,不是一兩個,是八個。過去六年,於家封地上有八個煉氣修士離奇失蹤。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沈鐵衣的眉頭微微皺起。

    於德水繼續道:“第一個失蹤的是於家旁支的一個年輕人,煉氣三層,二十出頭。那天他去封地東面的山林中採藥,一去不回。我們派人去找,找遍了整座山,連個影子都沒找到。第二個是於家招攬的一位散修,煉氣四層,在封地西面的河灘上巡邏,一夜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河邊有打鬥的痕跡,有血跡,但人不見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澀:“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一年一個,一年一個,像割韭菜一樣。我們加強了巡邏,增設了暗哨,該失蹤的還是失蹤了。”

    沈鐵衣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可查到是什麼人乾的?”

    於德水從袖中取出一隻布包,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開啟。裡面是一截手指長的黑色香柱,表面有暗紅色的紋路,像是乾涸的血跡。香柱散發著一股淡淡的、甜膩的氣味,聞之讓人頭暈目眩。

    “這是在於家一位失蹤族人的居所中找到的。”於德水的聲音壓得很低,“我請一位相熟的煉丹師鑑定過,此物名為‘迷魂引’,是魔門專用的迷香。燃燒後散發的氣味無色無味,但能讓築基以下的修士陷入深度昏迷,任人宰割。煉製此香需要魔族的特殊手法,市面上買不到,尋常修士也不會煉製。”

    沈鐵衣拿起那截香柱,湊近看了看。香柱的截面有一圈圈細密的紋路,像是樹木的年輪,但紋路的顏色是暗紅色的,隱隱有靈光流轉。他放下香柱,看著於德水:

    “你的意思是,有魔族中人在你們於家的封地上作案?”

    於德水點頭:“一開始我以為是邪祟作亂。東荒這地方,邪祟多,妖獸多,失蹤幾個人不算稀奇。但迷魂引的出現,讓我改變了想法。邪祟不會用迷魂引,妖獸更不會。能用迷魂引的,只有魔族中人。”

    “你們抓到人了?”

    於德水苦笑:“差一點。最後一次失蹤案發生後,我們加強了安防,在封地各處增設了暗哨和巡邏隊。那天夜裡,巡邏隊的人發現了異常——有人在封地外圍的一座廢棄礦洞中活動。我們包圍了礦洞,進去搜,那個魔修從礦洞深處的一條暗道逃走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那人的遁術很詭異,化作一道黑煙,鑽入地下,眨眼就不見了。我們搜遍了方圓數里,連個影子都沒找到。”

    沈鐵衣沉吟片刻:“除了這截迷魂引,還有別的線索嗎?”

    於德水搖頭:“沒有了。那人的遁術太詭異,我們追不上,也找不到他的藏身之處。”

    沈鐵衣站起身:“走,帶我去現場看看。”

    青嵐縣城外,官道上。

    李長生剛從青嵐縣的靈材市場出來,儲物袋裡裝著一批新採購的靈藥種子。他走在官道上,腳步不快,心中盤算著建城的事。石巖那邊地基符文已經畫好了,小妹李長樂過幾天就從雲家回來了,到時候就可以動工。

    正想著,前方傳來破空之聲。一艘飛舟從縣城方向飛來,速度不快,懸停在他前方不遠處。飛舟上站著兩個人——沈鐵衣和一個面容清瘦、衣著樸素的中年男人。

    “李族長。”沈鐵衣在飛舟上朝他抱拳。

    李長生還禮:“沈大人,這是要去哪裡?”

    “於家封地上出了點事,疑似有魔族中人作祟。”沈鐵衣道,“於族長報案,我過去看看。”

    魔族中人?

    李長生心中一動。於家封地離杜家的翠微山不遠,若是魔族中人在這一帶活動,那杜家的異常會不會也與此有關?

    “沈大人,我能否一同前往?”李長生問,“上次在李家堡,我協助鎮世司發現過魔族窩點,或許這次也能幫上忙。”

    沈鐵衣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上來吧。”

    飛舟上,於德水好奇地打量著李長生。

    他早就聽說過李長生的名字——青嵐縣最年輕的族長,李家從一個小小的煉氣家族,十三年時間晉升為準九品世家,這在整個安陽郡都是獨一份。他看著李長生年輕的面孔,心中感慨萬千。於家立族近百年,還在原地踏步;李家立族十三年,已經一飛沖天。

    飛舟穿過雲層,向於家封地方向飛去。路途不短,於德水猶豫再三,終於開了口。

    “李族長,於某有個不情之請。”

    李長生轉頭看著他:“於族長請講。”

    於德水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於某想從李家購置一隻母靈豬。於家封地上靈田不多,但山林廣袤,適合放養靈豬。於某想養幾頭,自己繁殖,慢慢擴大規模。可市面上能買到的靈豬,幾乎都是被閹割過的公豬,只能宰殺吃肉,不能繁殖。李族長是爽快人,於某就直說了——李家能不能賣一隻母豬給我?價錢好商量。”

    李長生沒有立刻回答。於德水說的沒錯,市面上流通的靈豬,十有八九是被閹割過的公豬。這是各大家族心照不宣的規矩——賣公不賣母,為的就是壟斷靈豬的繁殖權,讓其他家族只能從自己這裡買,不能自己養。李家也是這個規矩。

    但他想了想,改了主意。

    “於族長,靈豬的事,我可以做主,賣一隻母的給你。”

    於德水愣住了。

    他沒想到李長生這麼好說話。

    “李族長,此話當真?”他的聲音有些發顫。

    “自然當真。”李長生笑了笑,“於族長什麼時候有空,派人來青嵐山取就行。”

    於德水連連點頭,臉上的愁苦散了幾分,露出一絲難得的笑意。

    他見李長生好說話,膽子大了一些,又道:“李族長,於某還有一事相求。”

    “請講。”

    “於家封地上種了不少靈花,需要靈蜂採蜜。以前我們都是去懷安縣請孫家的靈蜂,可孫家坐地起價,一年比一年貴。去年光租賃靈蜂就花了二百靈石,實在是吃不消了。”他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看著李長生,“於某聽說李家也養了靈蜂,不知……能不能租給我們?”

    李家的靈蜂養了幾年,數量已經從當初的一百五十隻繁殖到了三百多隻。靈蜂需要採蜜,採蜜的範圍越大,蜂蜜的產量越高,靈蜂的繁殖也越快。把靈蜂租出去,既能賺租賃費,又能讓靈蜂有更多的花蜜可採,一舉兩得。

    “可以。”李長生道,“租賃費按孫家的七成算。多了我也不要,於族長能省一點是一點。”

    這是市價。

    於德水卻是激動得差點從飛舟上站起來。他抱拳行禮,聲音都有些哽咽:“李族長,於某……於某真不知該說什麼好。李家對我們於家的恩情,於某記下了。”

    李長生擺了擺手:“於族長客氣了。都是青嵐縣的家族,互相幫襯是應該的。”

    於德水連連點頭,心中對李長生的好感又多了幾分。他看了看李長生年輕的面孔,又想想自家那些只會伸手要錢、從不考慮家族長遠發展的子侄輩,心中一陣酸澀。

    “李族長,於某聽說李家正在籌建城池?”於德水換了個話題,語氣裡滿是羨慕,“那可是大手筆。建一座城,少說要幾萬靈石吧?”

    “差不多。”李長生沒有細說,“於族長也有建城的打算?”

    於德水苦笑:“我們於家哪有那個財力。幾萬靈石,把於家的家底掏空了都不夠。於某就是羨慕,李家十三年前還是青嵐縣最小的煉氣家族,如今已經是準九品世家了。於家立族近百年,還在原地踏步……”

    他嘆了口氣,沒有再說下去。

    飛舟在於家封地上空降落。

    於德水要設宴款待,沈鐵衣襬了擺手:“正事要緊,先去看現場。”

    事發地點在於家封地東面的一座廢棄礦洞。礦洞不大,洞口被灌木叢遮住了大半,若不是有人指引,根本不會注意到這裡。洞內幽深,空氣潮溼,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腐臭味。

    沈鐵衣從儲物袋中取出一隻巴掌大的羅盤,羅盤通體青銅色,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中央嵌著一枚淡藍色的晶石。他一道法訣打入羅盤,晶石亮了起來,發出微弱的藍光。

    “鎮魔盤。”沈鐵衣解釋道,“鎮世司專門用來勘測魔氣的法器。方圓百丈內若有魔族中人活動過,此盤會發出蜂鳴聲,晶石的顏色也會從藍色變成紅色。”

    他手持鎮魔盤,在礦洞中緩緩走動。走到礦洞深處時,羅盤的晶石突然閃爍了一下,從藍色變成了淡紫色,發出一聲細微的“嗡”。

    沈鐵衣的眉頭皺了起來。

    “有魔氣。”他蹲下身,用手扒開地面上的浮土,露出下面焦黑色的泥土。泥土中隱隱有一絲暗紅色的光芒,像是乾涸的血跡在發光。

    “魔族中人來過這裡。”沈鐵衣站起身,從儲物袋中取出一隻巴掌大的銅鏡,鏡面光滑如鏡,背面刻著一個“追”字。他一道法訣打入銅鏡,鏡面泛起漣漪,一道淡金色的光芒從鏡中射出,照在焦黑色的泥土上。

    光芒在泥土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緩緩向礦洞深處移動,速度很慢,像是在追蹤什麼。

    “追影鏡。”沈鐵衣道,“可追蹤魔氣的來源。魔氣越濃,光芒越亮。只要魔氣的濃度沒有完全消散,就能找到源頭。”

    銅鏡的光芒沿著礦洞的暗道一路向深處延伸,穿過狹窄的甬道,越過地下暗河,最終在翠微山腳下的一處岔道口停了下來。

    光芒在岔道口閃爍了幾下,然後熄滅了。

    沈鐵衣的臉色沉了下來:“線索斷了。魔氣到這裡就散了,追影鏡無法繼續追蹤。”

    於德水的臉色也很難看。追了這麼久,線索還是斷了。

    從礦洞出來,天色已經暗了。李長生沒有回青嵐山,在沈鐵衣的安排下,在於家的一處偏院中住下。

    翌日一早,他照例起了一卦。

    意念溝通天書,黃光流轉,推演文字在虛空中徐徐浮現。

    【卦象·魔蹤】

    翠微山杜家,有魔族中人藏匿。杜家族長杜六娘被囚於地下密室,生死不明。杜如煙與魔族勾結,以族人魂魄獻祭,助魔族中人修煉魔功。杜家護山大陣“翠微鎖雲陣”已被魔氣侵蝕,陣法咿D異常,山門緊閉,無人進出。

    李長生收起天書,眼中寒光一閃。

    杜家,果然出事了。

    杜六娘被囚,杜如煙勾結魔族,以族人魂魄獻祭——怪不得杜家這些年死氣沉沉,怪不得杜六娘數年不露面,怪不得杜七七連傳訊都不回了。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怒火,從靈獸袋中放出招財。

    招財蹲在他肩頭,小鼻子一抽一抽的,圓溜溜的眼睛東張西望。它的毛髮比從前更加光亮,金褐色的毛尖上隱隱有靈光流轉,淡金色的瞳孔在晨光中閃閃發亮。

    李長生摸了摸它的腦袋,意念傳音:“招財,幫我找個東西。”

    招財豎起耳朵,吱了一聲。

    “魔氣。就是那種臭臭的、讓人不舒服的氣息。”李長生將一縷從礦洞中採集的魔氣樣本放在招財面前,“聞聞這個,然後帶路。”

    招財湊過去嗅了嗅,打了個噴嚏,用爪子揉了揉鼻子,一臉嫌棄。它看了李長生一眼,吱吱叫了兩聲,像是在說“這東西好臭,你確定要找它?”

    李長生點頭。

    招財嘆了口氣,從肩頭跳下來,蹲在地上,小鼻子貼著地面嗅了嗅。它的瞳孔從淡金色變成了深金色,瞳孔深處隱隱有符文流轉——破妄之瞳開啟。

    它在地上轉了兩圈,然後抬起小爪子,指向東南方向。爪尖亮起一點金光,金光很淡,但很堅定,指向翠微山的方向。

    李長生心中暗贊。招財的靈犀一指果然好用,不用他暗示,自己就指向了正確的方向。

    “沈大人,”李長生轉身對沈鐵衣道,“招財發現了魔氣的蹤跡,指向翠微山方向。”

    沈鐵衣看了招財一眼,又看了李長生一眼,沒有多問,點了點頭:“走,去翠微山。”

    飛舟調轉方向,向翠微山掠去。

    …

    …

    翠微山,地下密室。

    杜如煙站在祭壇前,看著黑袍人將最後幾名煉氣修士的魂魄抽出,小心翼翼地封入一枚漆黑的珠子中。珠子只有鴿卵大小,表面刻滿了扭曲的符文,每封入一道魂魄,符文就會亮一下,從暗紅變成赤紅,再從赤紅變成深紫。

    “這是最後一批了。”杜如煙的聲音有些發緊,“於家的六名煉氣修士,加上之前從杜家‘失蹤’的三個,一共九個。夠不夠?”

    黑袍人沒有抬頭,乾枯的手指在珠子上方遊走,一道道黑色的絲線從指尖湧出,將珠子包裹得嚴嚴實實。他的聲音沙啞如砂紙,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夠了。今日,就能大功告成。”

    杜如煙的肩膀微微鬆了一下,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她走到祭壇邊,看著棺木中躺著的杜六娘。

    六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