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翠微山。”
赤羽雙翅一振,沖天而起,向杜家的方向掠去。翠微山在青嵐縣東南數百里處,山不高,但林木茂密,常年雲霧繚繞。赤羽在翠微山山門外降落,李長生從雞背上躍下,抬頭看了看杜家的山門。
山門還是那座山門,青石砌成,門楣上刻著“杜家”二字,字跡娟秀,是杜六孃的手筆。但山門兩側的守衛變了——以前是兩個煉氣中期的族衛,懶洋洋地靠在門框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現在是四個煉氣後期的族衛,站得筆直,腰佩長刀,目光警惕,像四根釘子釘在那裡。
李長生走到山門前,抱拳道:“青嵐山李長生,求見杜族長。”
為首的族衛看了他一眼,從袖中取出一面銅鏡。鏡面光滑如鏡,邊框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在陽光下隱隱發光。他將銅鏡對準李長生,靈力灌入,鏡面上的符文亮了起來,一道淡金色的光芒從鏡中射出,照在李長生身上。
光芒在他身上掃了一圈,又收了回去。鏡面上的符文從金色變成了綠色,發出一聲清脆的“叮”。族衛收起銅鏡,抱拳道:“李族長,請稍等。”
他轉身走進山門,快步向後山跑去。
李長生站在山門外,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山門後的青石小徑上,一個年輕女子快步走來。她穿著一件青色的族衛服,腰佩短劍,頭髮用一根木簪挽著,面容清秀,眉宇間帶著幾分英氣。是杜七七。
杜七七走到山門前,抱拳行禮,眼眶有些紅。“李族長,上次的事,多謝您。若不是您,族長她……”她的聲音有些哽咽,說不下去了。
“杜姑娘客氣了。”李長生擺了擺手,“杜族長在嗎?”
杜七七點了點頭:“族長在後山等您。李族長,請跟我來。”
她引著李長生走進山門。
山門內的景象與從前大不相同。
從前杜家的族人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聊天說笑,氣氛輕鬆。現在每個人都在忙碌,走路帶風,見面只點頭,不多說一句話。巡邏的族衛一隊接一隊,每隊五人,裝備整齊,步伐一致,像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
杜七七引著李長生穿過前院、中院,向後山走去。路上遇到幾隊巡邏的族衛,看見杜七七和李長生,停下腳步,等他們過去了才繼續走。
“杜姑娘,杜家這是……”李長生問。
“族長自從上次那件事後,變了很多。她在族中設立了偵查堂,專門調查族人的行蹤和往來。偵查堂直接聽命於族長,手中握有生殺大權,族中上下,人人自危。”她頓了頓,“族長還制定了嚴苛的族令,非必要不得外出。所有外出都需要嚴格審批,就算我這樣跟著族長多年的老人,想出趟門也得提前三天遞申請。”
杜六娘被魔修囚禁數年,差點被奪舍,杜如煙是她信任的堂姐,卻勾結魔修害她。換成任何人,經歷了這種事,都會改變。
杜七七在一座小院前停下。院門虛掩著,院中種著幾株靈竹,青翠欲滴。院門口站著兩個族衛,看見杜七七和李長生,讓開了路。
杜七七推開門,側身讓李長生進去:“李族長,族長在裡面等您。”
李長生走進院子。院中沒有人,只有靈竹在風中沙沙作響。堂屋的門開著,杜六娘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手裡捧著一杯茶,茶已經涼了,她沒有喝。
李長生愣了一下。
他幾乎認不出她了。
杜六娘瘦了很多。
從前她面容圓潤,面色紅潤,眉眼間滿是溫柔的笑意,讓人如沐春風。如今的她穿著一件素白的道袍,頭髮用一根木簪挽著,沒有任何裝飾,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意。
杜六娘抬起頭,看見李長生,眼中的冷意化開了幾分。她站起身,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湝的笑容。
“長生,你來了。”她的聲音沙啞,不像從前那樣清脆悅耳。
李長生走進去,在她對面坐下:“六娘,你的身體……”
“沒事了。”杜六娘給他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茶湯金黃透亮,是二階武靈茶。
李長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好茶,但他喝不出味道。他放下茶杯,看著杜六娘,想說什麼,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只說了句:“這次任務,你我也能有個照應。”
杜六娘點了點頭,端起涼茶喝了一口,放下。“七七跟你說了?”
“說了。”
杜六娘沉默了片刻。“你不覺得我做得太過?”
“不覺得。”李長生道,“換了是我,做得比你更絕。”
“多謝!”杜六娘感激的看了他一眼,她站起身:“走吧。沈大人說辰時集合,現在出發,時間剛好。”
兩人走出院子,杜七七跟在後面。杜六娘在院門口停下,回頭看了杜七七一眼:“七七,族中的事,你盯著。有異常,直接報偵查堂。”
杜七七抱拳:“是,族長。”
李長生和杜六娘走出山門,赤羽從靈獸袋中掠出。李長生將杜六娘扶上雞背,自己躍上去,赤羽雙翅一振,沖天而起,向青嵐縣方向掠去。杜六娘坐在他身後,一路上沒有說話。
…
…
青嵐縣城外三里亭,是一座廢棄了多年的驛亭。亭子建在官道旁,四面漏風,亭頂的瓦片碎了大半,亭中的石桌石凳上落滿了灰塵。官道上的行人稀少,偶爾有一兩個挑著擔子的農夫經過,看見亭中站著的人,加快腳步走開了。
李長生到的時候,亭中已經站了幾個人。沈鐵衣穿著一身青色官袍,腰間佩刀,站在亭邊,看見李長生和杜六娘從飛劍上跳下來,朝他們點了點頭。他身邊站著幾個身穿黑色制服的鎮世衛,腰挎長刀,面色冷峻,沒有說話。
李長生的目光落在亭中的一個人身上,微微一愣。雲若曦穿著一件淡青色的長裙,長髮披肩,面紗遮面,只露出一雙清冷的眼睛。她站在亭中,看著遠處,不知在想什麼。她的氣息比一年前更加深沉,築基中期的境界已經完全穩固。
李長生走上前,抱拳道:“雲姑娘。”
雲若曦轉過身,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築基了,不錯。”
李長生還想說什麼,雲若曦已經轉過身去。
又過了半個時辰,人到齊了。周震從官道盡頭走來,穿著一件玄色的官袍,腰間繫著一條金絲玉帶,頭髮花白,面容方正,一雙眼睛銳利如鷹。他的身後跟著十二名鎮世衛,整齊列隊,步伐一致。
二十六名築基修士,齊了。
周震掃了眾人一眼,沒有寒暄,只說了一句:“上船。”
寶船從雲層中降下,懸停在官道上方。船身不大,只有數丈長,通體漆黑,船身上刻滿了符文,符文在陽光下隱隱發光。船首沒有旗幟,沒有標識,看不出是哪家的船。船艙分為上下兩層,上層是休息室,下層是儲物室。
眾人登上寶船。周震最後一個登船,一道法訣打入,寶船緩緩升空。一道淡金色的光幕從船身上湧出,將整艘船徽制渲小9饽簧戏牧鬓D,氣息完全隔絕,從外面看,只是一片普通的雲。
有人問:“周司主,咱們這次到底執行什麼任務?”
周震看了那人一眼,聲音平靜:“到了地方自然知道。不該問的別問。”
那人不再說話。
李長生站在船舷邊,神識探出,被光幕彈了回來。他又試了一次,還是彈了回來。這寶船的隱匿禁制,以他築基二層的神識,根本穿透不了。他收回神識,不再試探。
李長生在船艙中找了個角落坐下,杜六娘在他旁邊坐下。沈鐵衣走過來,在他們對面坐下,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壺酒,三隻杯子,倒滿,推到李長生和杜六娘面前:“喝一杯。路途還長。”
李長生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酒是普通的靈酒,烈,辣,入喉像吞了一口火。杜六娘也端起來,抿了一口,放下。
“沈兄,咱們這是往哪個方向走?”李長生問。
沈鐵衣搖了搖頭,指了指上面,沒有說話。李長生明白了——寶船上的隔牆有耳,周震不讓說,沈鐵衣也不能說。
寶船飛了十幾日,晝夜不停。
李長生估摸著,以這寶船的速度,肯定已經離開了安陽郡的地界。至於有沒有離開嵐州,他不敢確定。
…
…
青雲郡,洪家。
七品世家的山門建在青雲郡城東三十里處的洪山之上。山不高,但勢很險,三面懸崖,只有一條青石臺階從山腳蜿蜒而上。山門處立著一座石牌坊,高約十丈,寬約五丈,以整塊青玉雕成,牌坊正中刻著“七品世家”四個大字,字跡以靈金嵌刻,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牌坊兩側各立著一隻石獅,石獅雙目赤紅,以二階妖獸的血晶鑲嵌,栩栩如生。
牌坊後面的山道上鋪著紅毯,紅毯兩側站著迎賓的洪家族人,個個穿著嶄新的族袍,腰佩玉帶,面帶笑容。山門前的廣場上停滿了各式各樣的寶船、飛車、靈獸,從上面走下來的賓客非富即貴,有的是九品世家的族長,有的是八品世家的長老,甚至還有幾個六品世家派來的代表。
“恭喜恭喜,洪老祖五百壽辰,這可是青雲郡的大喜事。”
“聽說洪老祖已經突破紫府巔峰了?七品世家的老祖能有這修為,整個嵐州也沒幾家。”
“可不是嘛。洪老祖五百年前不過是個散修,連築基都摸不到門檻。誰能想到他能走到今天這一步?”
“聽說洪老祖年輕時在百萬大山中得了樁大機緣,從此一飛沖天。具體是什麼機緣,沒人知道。”
“這洪老祖不光修為高,還是個痴情種。一輩子就娶了柳氏一人,連個侍妾都沒納……”
……
洪家的正堂名“松筠堂”,建在洪山山腰處,是一座五進的院落,青磚黛瓦,飛簷翹角。堂前的院子裡擺了一百零八張圓桌,鋪著大紅桌布,每張桌上擺著靈果、靈酒、靈茶。院子四角各設一座靈陣,陣中飄出嫋嫋靈霧,將整座院子徽衷谝黄删嘲愕臍夥罩小?
辰時三刻,賓客到齊。洪家族長洪天佑走上禮臺,抱拳行禮,笑容滿面。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迮郏g繫著玉帶,面容方正,留著短鬚,築基後期的修為。他的目光掃過臺下賓客,聲音洪亮:“諸位長輩、諸位同道,今日是家父五百壽辰,承蒙諸位賞光,洪家蓬蓽生輝。洪某在此替家父謝過諸位。”
臺下響起一片掌聲和賀聲。
洪天佑抬手壓了壓,待聲音平息,繼續道:“洪某還有一個好訊息要告訴諸位。家父已於月前突破假丹境界,紫府巔峰,半步金丹。待日後覓得結丹靈物,便可衝擊金丹大道。”
臺下安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更大的喧譁。
“假丹!洪老祖突破假丹了!”
“七品世家的老祖能有假丹修為,這可是頭一次聽說!”
“洪家這是要晉升六品了啊!”
“恭喜洪族長!賀喜洪族長!”
洪天佑笑著抱拳還禮,等喧譁聲稍歇,才道:“家父已經在後堂準備,待吉時一到,便出來與諸位相見。諸位先請入席,喝杯水酒。”
賓客們紛紛入座。洪家的族人們端著托盤穿梭在桌間,將靈酒、靈菜一道道端上來。靈酒是二階上品的百花釀,靈菜是二階靈獸的肉、二階靈植的葉、二階靈泉的魚,每一樣都價值不菲。
……
洪山後山,地下密室。
密室建在洪山山腹深處,以三階陣法封鎖。石壁以玄鐵澆鑄,厚達三尺,壁上刻滿了符文,符文在黑暗中隱隱發光。密室不大,只有三丈見方,正中央是一座圓形的祭壇,祭壇高三尺,以黑曜石砌成,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祭壇上懸浮著一枚拳頭大的珠子,珠子通體漆黑,表面有細密的金色紋路,紋路中隱隱有星光流轉,像是一顆微型的黑洞,吞噬著周圍的光線。
祭壇四周,九個陣眼各插著一面陣旗,旗面上繡著扭曲的符文,符文在黑暗中散發著暗紅色的光芒。陣旗之間以靈力連線,形成一個巨大的陣法,將整座密室徽制渲小?
洪老祖盤膝坐在祭壇正前方,雙手結印,雙目微閉,周身靈光流轉。他的頭髮全白了,但面色紅潤,皮膚光滑,看起來不像五百歲的老人,倒像是五十出頭的中年人。他的氣息深沉如淵,假丹的修為已經徹底穩固,距離金丹只差一步之遙。
他引導著陣法中的力量順著經脈緩緩咿D,每咿D一圈,體內的穴竅便亮起一個。一個、兩個、三個……第一百零八個穴竅亮起的瞬間,他的身體猛地一震,一股強大的氣息從他體內爆發出來,向四面八方擴散。密室中的符文劇烈閃爍,將那股氣息牢牢鎖在室內,沒有洩露到外界。
第一百零八竅,通了。
洪老祖睜開眼,眼中精光一閃。他在體內咿D靈力,感受著那第一百零八竅中蘊藏的力量。假丹的修為,百竅通,便可衝擊金丹。一百零八竅,是紫府期的極限。竅數越多,結丹時凝聚的金丹品階越高。七十二竅可結下品金丹,八十一竅可結中品金丹,一百零八竅可結上品金丹。
上品金丹,他不敢想。中品金丹,足夠了。
他從蒲團上站起身,目光落在祭壇上那枚漆黑的珠子上。這枚珠子,是他在五百年前從百萬大山中一處廢棄的遺蹟中撿到的。當時他不過是個煉氣期的小散修,窮困潦倒,修煉的資源全靠自己在山中獵殺妖獸、採集靈藥換取。那處遺蹟被掩埋在亂石之下,他在避雨時無意中發現了入口。遺蹟中什麼都沒有,只有這枚珠子,落在一具白骨的手邊。
他將珠子撿起來,珠子入手的瞬間,一道玄妙的力量從珠中湧出,順著他的經脈流入丹田。那道力量在他體內遊走了一圈,然後消失了。他的靈根從五品變成了三品,卡了二十年的瓶頸鬆動了。三個月後,他築基成功了。
從那以後,他一直在研究這枚珠子。珠子中蘊藏的不是靈力,不是神識之力,不是氣血之力,而是一種更原始、更純粹的力量。他不知道那是什麼力量,但他知道,那股力量能改變一個人的靈根資質,能幫助他突破修煉的瓶頸。
腰間的傳訊符亮了。洪老祖取出一看,是洪天佑的傳訊:“父親,吉時已到,賓客們都在等您。”
洪老祖收起傳訊符,從袖中取出一枚青玉令牌。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著“洪”字,背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他將靈力灌入令牌,令牌亮了起來,青色的光芒從符文中湧出,射入密室四壁的符文陣中。符文陣閃爍了幾下,從亮變暗,從暗變滅。密室中的氣息漸漸收斂,陣旗上的暗紅色光芒暗淡下去,祭壇上的黑色珠子也恢復了平靜,靜靜地懸浮在祭壇上方。
洪老祖將令牌收入袖中,轉身走出密室。密室的門是一塊三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