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等等。”卓不凡的聲音有些發緊。
孫正源嗤笑一聲，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一副勝券在握的模樣。
周震坐在兩人前面，一言不發，但他的手指在膝蓋上不停地敲擊，暴露了他內心的焦躁。杜六娘、雲九娘、南宮夫人三人坐在一起，誰都沒有說話，六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座透明的煉丹房。
就在這一刻，李長生動了。
他沒有去看沙漏，也沒有去看丹爐上的靈光，而是將注意力沉入丹田，感受著地火口下方那股若有若無的波動。那是歸墟炎的氣息——深藏在火脈之中，被藥香吸引，正在緩緩上湧。
天書給出的引火之法在腦海中浮現：
“地火為引，藥香為餌，神識為鉤。火來之時，勿驚勿懼，以心火引地火，以地火誘玄火。玄火現身吸食藥香之際，便是收服良機。”
李長生深吸一口氣，將煉丹的節奏放慢了一拍。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將所有注意力集中在丹爐上，而是分出一縷神識，順著地火口向下探去。神識穿過地火通道，穿過層層岩層，深入火脈之中。火脈中溫度極高，尋常神識根本無法承受，但他的神識經過天書的淬鍊，比同階修士凝實數倍，勉強能夠承受。
他感知到了。
在地火深處，有一縷火焰與周圍的地火截然不同。它不呈赤紅色，而是近乎透明的白色，邊緣泛著一圈淡金色的光暈。它靜靜地懸浮在火脈之中，像一條沉睡的小蛇，對那些洶湧澎湃的地火視若無睹。
藥香順著地火通道飄入火脈深處，那縷白色火焰微微顫動了一下。
它在吸食藥香。
李長生心中一喜，但面上不動聲色，繼續控制著丹爐中的火候。藥液在鼎中緩緩凝固，藥香越來越濃，從丹爐的縫隙中飄散出去，順著地火口向下滲入。
那縷白色火焰顫動得越來越劇烈，像一隻被食物香氣喚醒的困獸。它緩緩向上遊動，穿過火脈，穿過地火通道，穿過地火口——
一縷近乎透明的白色火焰從地火口探出頭來，貪婪地吸食著空氣中瀰漫的藥香。
歸墟炎。
它只有拇指大小，通體透明，邊緣泛著淡金色的光暈。它懸浮在地火口上方，像一個剛剛誕生的精靈，對這個世界充滿了好奇。它繞著百草鼎轉了一圈，然後停在鼎蓋上方，那裡的藥香最為濃郁。
“勿驚勿懼，以心火引地火，以地火誘玄火。”
李長生沒有急著動手，而是繼續煉丹，彷彿根本沒有發現歸墟炎的存在。他控制著青鸞異火和幽冥鬼火，以極其緩慢的速度降低溫度，讓藥液一點一點地凝固。
歸墟炎在鼎蓋上方盤旋，時而靠近，時而遠離，像是在試探，又像是在猶豫。它感受到了百草鼎中那兩朵異火的氣息——青鸞火和幽冥鬼火雖然只是異火的仿製品和變異體，但氣息與真正的異火相近，讓歸墟炎產生了某種親近感。
它慢慢靠近，靠近，再靠近——
最終落在了鼎蓋上。
透明的火焰在鼎蓋上蔓延開來，像一層薄薄的水膜，將整個鼎蓋包裹。它沒有與青鸞火和幽冥鬼火發生衝突，而是和諧地共存，甚至開始與它們產生某種微妙的共鳴。
李長生知道，時機到了。
“以神為鉤。”
他將神識凝聚成一根細如髮絲的線，悄無聲息地探向歸墟炎，沒有驚動它，而是順著它吸食藥香的路徑，一點一點地滲透進它的核心。
歸墟炎猛地一顫。
它感覺到了某種外來力量的入侵，本能地想要逃遁。但藥香的誘惑太大了，百草鼎中的藥液已經凝固了大半，藥香達到了最濃郁的頂點，它捨不得離開。
就是這一瞬間的猶豫，李長生的神識已經深深扎入了它的核心。
他默唸天書所授的收服心經，每一個字都化作一道金色的符文，順著神識之線湧入歸墟炎的核心。符文在歸墟炎的核心中炸開，化作無數細小的金色光點，像一張大網，將歸墟炎的意識層層包裹。
“天道有常，萬物歸墟。火有靈，靈有主。從今往後，汝隨吾行。”
歸墟炎劇烈掙扎，透明的火焰劇烈翻湧，淡金色的光暈忽明忽暗。它想要掙脫神識的束縛，想要逃離這張金色的大網，但每一個符文都像生了根一樣，深深扎入它的核心，無法剝離。
百草鼎中的藥液還在凝固，藥香還在飄散。歸墟炎在掙扎與誘惑之間搖擺不定，每一次想要逃離，都會被更濃郁的藥香拉回來。
李長生不急。
他沒有強行壓制歸墟炎，而是讓它繼續吸食藥香，讓它在這個過程中慢慢適應他的神識，慢慢接受他的存在。這是一種馴服，更是一種共生——他不打算奴役這縷異火，而是要與它建立某種平等的聯絡。
時間在流逝。
沙漏中的靈沙只剩下最後幾粒。
看臺上，孫正源已經站了起來，伸了個懶腰，轉身看向卓不凡，笑容滿面：“卓兄，時辰快到了。你看他那丹爐，連一點靈光都沒有，肯定還沒成丹。卓兄，願賭服輸，築基丹我就——”
他的話戛然而止。
六百六十六號煉丹房中，百草鼎上的符文猛地亮了起來。不是普通的靈光，而是一道璀璨的金色光柱，從鼎身直衝而上，撞在煉丹房的頂部，化作無數金色的光點四散飛濺。光柱中隱約可見三色火焰在盤旋——青色、暗紫色、透明色，三色交織，美輪美奐。
然後，一道溫和而濃郁的靈光從鼎中透出，光芒溫潤如玉，將整座煉丹房照得通亮。
那是成丹的靈光。
不是普通的成丹，是上等品質以上的丹藥才會出現的丹光。
孫正源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卓不凡猛地站起身，手中的銅錢被他攥得咔咔作響，但他的臉上滿是驚喜：“成了！他成了！”
周震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哈哈大笑，笑聲在道場上空迴盪：“好！好！好！”
杜六娘三人同時站起身，雲九娘激動得眼眶都紅了，一把抓住杜六孃的手臂：“他成了！他真的成了！”
看臺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六百六十六號煉丹房。
沙漏中的最後一粒靈沙落下。
鼓聲響起。
三聲鼓響，劉仲遠的聲音在道場上空迴盪：“時間到！請所有參賽者停止煉丹，走出煉丹房。”
六百六十六號煉丹房的門開啟了。
李長生從門中走出，手中的玉瓶裡，靜靜躺著五枚淡紫色的丹藥。兩枚上等品質，兩枚中等，一枚下等。
他沒有去看看臺上那些震驚的目光，也沒有去理會孫正源那張黑如鍋底的臉。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百草鼎上——準確地說，是集中在百草鼎中的那縷白色火焰上。
歸墟炎已經被他馴服，但它還太虛弱，需要溫養。他不能將它留在外界，那樣會引起太多不必要的關注。他意念一動，將百草鼎連同其中的歸墟炎一同收入天書空間。
天書空間中，煉丹房懸浮在靈田上方，通體青銅，表面刻滿了古老的符文。百草鼎落入煉丹房的正中央，歸墟炎從鼎中飄出，在煉丹房中游蕩了一圈，像一條剛剛找到新家的蛇，好奇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
煉丹房猛地一震。
牆壁上的符文同時亮了起來，光芒從黯淡到璀璨，從單一的金色變成了七彩交織。煉丹房的地面上浮現出一座複雜的陣法，陣法的紋路比之前多了一倍有餘，每一道紋路都在緩緩流淌，像一條條靈蛇在遊動。
煉丹房在進化。
天書震動，金色的文字在虛空中浮現，一行一行，清晰而篤定。
【煉丹房·二階極品（可進化）】
【進化完成：融入異火“歸墟炎”（百強異火榜第九十七位），煉丹房品階從二階上品提升至二階極品。當前可煉製二階以下所有品階丹藥，包括二階極品丹藥。煉製二階極品丹藥成功率+20%，品質+1階。】
【新增功效一·異火共鳴】
歸墟炎已與煉丹房融為一體，煉丹房中的火焰將自動獲得歸墟炎的部分特性。煉製任何丹藥時，火焰對靈藥雜質的剝離效率提升50%，藥性損耗降低至10%以下。所有成丹品質自動提升一個品階（下等→中等，中等→上等，上等→極品）。此效果與煉丹師自身技藝疊加。
【新增功效二·藥香餵養】
歸墟炎以藥香為食，煉丹時散逸的藥香將被其吸收，轉化為精純的靈氣反哺煉丹師。每煉製一爐丹藥，煉丹師可恢復相當於煉製消耗30%的法力與神識。煉製時間越長，藥香越濃，恢復效果越強。
【新增功效三·神識溫養】
歸墟炎性情溫和，其火焰波動具有溫養神識之效。在煉丹房中修煉或參悟丹方時，神識恢復速度提升50%，長期在煉丹房中工作，可緩慢提升神識強度。當前神識強度加成：+5%。
【新增功效四·器靈加速】
歸墟炎的能量可加速百草鼎器靈的甦醒程序。百草鼎器靈完整度提升速度翻倍。當前百草鼎器靈完整度：45%→51%。預計當完整度達到80%時，器靈將初步甦醒。
【新增功效五·靈田增益】
煉丹房中散逸的火屬性靈氣可經由陣法傳導至靈田，促進火屬性靈藥的生長。靈田中火屬性靈藥生長速度+30%，藥性純度+20%。當前靈田中可受益靈藥：赤陽草、火龍果、烈焰花等。
【煉丹房升級條件】
升至三階（可煉製三階丹藥）需滿足以下條件：
一、煉丹師修為達到紫府境。
二、融入第二種百強異火（當前：1/2）。
三、煉丹房使用次數達到一千次（當前：187/1000）。
四、百草鼎器靈完整度達到80%（當前：51%/80%）。
李長生看著這一行行金色的文字，嘴角慢慢上揚。
二階極品的煉丹房。這意味著他可以在天書空間中煉製二階極品丹藥，而不用依賴外界的任何條件。破境丹和紫煙丹的靈材他已經在萬寧商會買齊了，等大賽結束，就可以著手煉製。
更重要的是，煉丹房的進化沒有止步於此——它還可以繼續升級，升至三階，融入更多異火，解鎖更多功效。
他的目光落在“需融入第二種百強異火”那一行上。
異火榜上一百種異火，他才得了第九十七位。排名雖低，但歸墟炎的特性與煉丹極為契合，尤其是那“藥香餵養”和“神識溫養”的功效，簡直是為他量身定做的。
李長生意念退出天書空間，睜開眼睛。
驗證處前排著長隊，他走到隊尾，靜靜地等待。身後傳來一個蒼老而溫和的聲音：“小友，恭喜。”
李長生轉頭，看到了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面容清癯，手中捧著一隻玉瓶，瓶中是五枚淡紫色的丹藥——三枚上等，兩枚中等。慕容遠，八品慕容家的煉丹師，嵐州煉丹界的老人，成名數十年。
“前輩客氣了。”李長生抱拳，“晚輩李長生，安陽郡青嵐縣九品李家，見過慕容前輩。”
慕容遠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目光在李長生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九品李家，骨齡三十三，二階上品煉丹師，複賽成丹五枚，兩枚上等。小友，你的煉丹術造詣不低。”
李長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謙虛地笑了笑。
慕容遠也沒有再多問，只是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走向驗證處。
驗證官確認丹藥品質合格後，在令牌上刻下印記。李長生接過令牌，向看臺走去。
看臺上，青嵐縣的區域已經炸開了鍋。
周震大步迎上來，一把抓住李長生的肩膀，聲音中滿是激動：“長生！你進了半決賽！青嵐縣有史以來第一個進入決賽的煉丹師！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青嵐縣的名字第一次出現在嵐州煉丹大賽的決賽名單上！我這個鎮世司的副統領，臉上有光！”
杜六娘、雲九娘、南宮夫人也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道賀。雲九娘激動道：“李家主，你太厲害了。我從小在雲家長大，見過不少煉丹師，但像你這樣的，我還是第一次見。”
卓不凡走過來，手中拿著兩隻玉瓶——一隻是他的築基丹，一隻是孫正源的。他將兩隻玉瓶在李長生面前晃了晃，笑得像只偷到雞的狐狸：“李道友，托你的福，我贏了一枚築基丹。孫正源那老小子，剛才臉都綠了。”
他轉頭看向不遠處，孫正源正一個人坐在角落裡，臉色鐵青，一言不發，目光死死盯著李長生手中的玉瓶，像要把那玉瓶盯出個洞來。
李長生看了孫正源一眼，沒有說話。
孟遠山也走了過來，抱拳道：“李道友，恭喜。在下雖然失敗了，但能親眼看到道友的煉丹術，也算不虛此行。”
李長生還禮：“孟道友客氣了。道友能走到複賽，已經很不容易了。”
孟遠山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高臺上，洪側妃的目光在人群中掃過，最終落在李長生身上。
她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轉頭看向身後的洪嬤嬤，傳音道：“那個年輕人，骨齡不到四十，修為築基五層，二階上品煉丹師，複賽成丹五枚，兩枚上等。洪嬤嬤，你怎麼看？”
洪嬤嬤的目光在李長生身上停了一下，傳音回道：“娘娘，此人資質不錯，但修為太低。築基五層，煉製二階上品丹藥，法力本應不足以支撐一整爐。但他做到了，說明他要麼有特殊的手段恢復法力，要麼他的法力渾厚度遠超同階。無論是哪種情況，都說明此人不簡單。”
“修為太低。”洪側妃搖了搖頭，“那個地方，築基五層進去，九死一生。”
“娘娘說的是。”洪嬤嬤點頭，“不過備胎而已，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若是實在找不到合適的人選，此人也可勉強一用。”
……
劉仲遠走回高臺前端，手中拿著一枚玉簡，神識探入，朗聲道：“本屆煉丹大賽複賽，參賽者九百八十三人，成功晉級決賽者——一百二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