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酒葫蘆,朝李長生和雲若曦拱了拱手:“老夫傅家二長老傅青崖,兩位小友如何稱呼?”

    李長生拱手自報家門:“嵐州李家,李長生。”

    傅青崖那雙半醉半醒的眼睛猛地一亮,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嘖嘖道:“李長生?就是三年前煉丹大賽上那個奪了前三甲的李家小子?老夫在嵐州只聞其名未見其人,今日一見——果真是英傑之姿。”

    李長生客氣地笑了笑:“二長老謬讚。”

    雲若曦也報了名號,傅青崖同樣點頭致意,但顯然注意力更多落在了李長生身上。他掃了一眼身後那道雷霆繚繞的雷神殿殿門,直言不諱:

    “實不相瞞,這結界我等三人之力破不開。如今加上兩位的三階靈獸,恰好湊夠五個雷屬性戰力——老夫有個提議,你我合力破陣,殿中之物各憑機緣。如何?”

    雲若曦面上不動聲色,私下卻以傳音秘術將聲音送入李長生耳中:“傅家三位紫府,我們兩個築基加上靈獸也不過堪堪自保。若破了陣,他們卸磨殺驢……你有把握?”

    李長生側頭看了她一眼,傳音回道:“無妨。我有退路。”

    實在不濟,他直接遁入天書空間,紫府也拿他沒辦法。

    “那就聽二長老的。”李長生上前一步,爽快應下。

    傅青崖見他答得利落乾脆,不由又看了他兩眼,眼中那絲欣賞更深了幾分。他轉頭看向傅青機:“老三,講破陣之法。”

    傅青機面無表情地展開手中陣盤,指尖點向盤面中央那圈繁複至極的符文軌跡,語速極快:

    “雷神殿外結界原為五行歸元格局,需以五種雷屬性靈力同時灌注五方陣眼。殿門正南主陽雷,正北主陰雷,東震位以木雷相生,西兌位以金雷相剋,中央戊土之位以厚土雷力鎮壓陣樞。你們四人——”

    他依次點過傅青崖、傅青機自身、赤羽、雷隱獸:

    “分據四方,中央戊土由我來破。靈力必須同時抵達,稍有先後便會被結界反噬。”

    李長生記下各自方位,與雲若曦交換了一個眼神。五人各就各位,赤羽雙翼展開,赤金色羽毛上雷紋隱現;雷隱獸低伏腰身,銀紫色鱗甲翕張如呼吸;三名紫府長老各自催動靈力,周身雷光翻湧。

    “三、二、一——灌!”

    五道雷屬性靈力同時轟在結界五方陣眼之上!

    殿門表面的雷霆紋路猛地劇烈震顫,銀紫色的雷弧如狂蛇般亂竄,發出“咔嚓咔嚓”的碎裂聲響。那層徽至死咨竦畈恢嗌贇q月的結界光幕從中央裂開一道縫隙,隨即如冰面碎裂般向四面八方蔓延擴散。

    “轟——”

    結界碎成漫天光屑。

    殿門洞開,一股蒼古而厚重的氣息從殿內鋪面湧出,帶著數千年積攢的雷元底蘊。

    傅青音眼中精光一閃,身形如一道素色流影般搶先掠入殿中——

    “四妹——!”傅青崖還沒來得及開口喊住她。

    傅青音雙腳踏入殿內的瞬間,頭頂一丈處憑空亮起一道暗沉沉的雷紋。那雷紋無聲無息、無光無火,只一道細如髮絲的灰白色電光落下,快得連神識都來不及捕捉。

    它落在傅青音頭頂。

    三階護體靈衣在那道灰白色電光面前如同紙糊,瞬間碎裂焦枯。傅青音臉上的表情甚至還沒來得及從“搶先一步”的期待變成驚愕,整個人便僵在原地——從髮頂到足尖,一層灰白色的雷紋如蛛網般瞬間蔓延全身,隨即整個人如風化千年的石像般化作一片灰燼,無聲散落於殿門之內。

    碧色洞簫落地,發出一聲清脆的“叮”。

    死寂。

    傅青崖手中酒葫蘆“啪”地掉在地上。傅青機面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了幾下,一個“四”字卡在喉嚨裡半天沒有發出聲。

    李長生和雲若曦同時後退了半步。

    “都是我的錯,我沒算出來內部還有一層禁制,是我…是我害死了四妹…”傅青機撲上去想抓住那些灰燼,卻被傅青崖一把拎住後領拽了回來。傅青崖眼底翻湧著悲慟,面上的酒意在這一刻被壓到了最底,聲音沉得像從胸腔裡一點點擠出來:“……收著點。四妹走了,你不能搭進去。她搶先進去是她冒進了,不怨別人。”

    傅青機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四妹終究是因為我學藝不精而死。”

    雲若曦卻微微鬆了口氣。

    三名紫府變兩名,局勢從壓倒性的劣勢變成了相對均衡。

    傅青機深吸一口氣,強行將悲慟壓回心底,重新祭出陣盤,指尖急速推演。殿門之內那些肉眼可見的灰白色雷紋分佈與走向被他一枚枚地勾勒在盤面上,推演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他終於開口:

    “內部禁制是三重連環的九霄寂滅雷紋。第一重以死門陣眼為樞,方才四妹踏入時觸發了死門,死門已耗盡雷力自動潰散。但剩下兩重禁制的陣眼分別在左旋位和右旋位——”他抬手指向殿內地面隱約可見的兩處雷紋漩渦,“左旋位需以雷屬性靈力溫和注入消解,右旋位則是活門,必須以生門之氣引動陣法自解。”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移向李長生和雲若曦:

    “而最關鍵的破陣之處……恰好在方才四妹身死的那處死門位置。唯有站在那處陣眼之上,同時以神魂之力引動活門與左旋位共鳴,方能全破此禁。”

    死門雖已耗盡雷力,但站在那處剛剛死過人的陣眼上,誰知道會不會觸發什麼殘餘禁制?

    傅青機的言外之意很明顯——這風險,該由你們這兩個“外人”來擔。

    雲若曦面色微冷。

    李長生經將心神沉入氣咛鞎?

    金色書頁無聲翻動,每日一卦的卦象瞬息浮現:

    【死門已潰,生機自生。灰燼之下,雷紋已空。踏之無虞。】

    他收起天書,朝傅青機點了點頭:“我去。”

    雲若曦眉頭一皺,傳音過來:“你瘋了?那老東西分明是拿你當探路石。”

    李長生回以一道從容的傳音:“我心裡有數。你幫我盯著傅家那兩人就好。”

    他不再猶豫,邁步踏入殿門之內,在那片灰燼散落的死門陣眼上穩穩站定。腳下殘餘的雷紋沒有任何反應,安靜如死去的脈絡。

    傅青機目光微動,隨即指尖連點陣盤,催促道:“以神魂之力分兩縷,一縷引左旋位,一縷引右旋位,同時震盪!”

    傅青機雙手掐訣,陣盤在掌間飛旋如輪,密密麻麻的符文軌跡在他指尖下一一被勾勒點亮。殿內僅存的兩道雷紋漩渦緩緩轉動,左旋位的雷光如被安撫般逐漸收斂,右旋位的活門也正在發出平和的嗡鳴——一切似乎都在往順利的方向推進。

    然而就在最後一枚陣眼被點亮的瞬間——

    傅青機面色驟變。

    陣盤中央那道本該已經潰散的“死門”標記猛地跳動了一下,隨即以一種遠超方才的速度橫向挪移!它掠過青石地面,無聲無息地滑過三丈距離,精準地出現在了傅青崖的腳下!

    “二哥——!”

    傅青機只來得及喊出這兩個字。

    一道灰白色的雷霆從殿頂無聲落下,比方才擊斃傅青音那道更粗、更沉、更可怕。那道雷光通體呈現一種近乎透明的死寂之白,落在傅青崖頭頂的剎那,他腰間那隻紫金酒葫蘆猛地炸開——一隻通體琉璃般剔透、三寸來長的玉色酒蟲從中彈出,蟲身綻放出一圈溫和的金色光暈,以以身殉道之勢迎上了那道灰白雷霆。

    “滋——”

    刺耳的灼燒聲過後,酒蟲化作一縷白煙消散。

    原地只剩一片焦黑的蟲屍殘骸,而那具本該被雷霆貫頂的傅青崖的身影,在一陣如水波般的扭曲中憑空出現在三丈之外。他面色慘白如紙,嘴角溢位一縷血跡,整個人搖搖欲墜,周身氣息如風中之燭般劇烈起伏。

    伴生靈獸替他擋了必死的一劫。

    李長生心中一凜。

    他聽說過伴生靈獸之說——此物不同於尋常契約靈獸,需以心血飼養、同修共長,從幼年時期便與主人靈魂相系。關鍵時刻可為主人代受致命一擊,然而靈獸殞命,主人神魂亦受重創,靈力根基折損過半,戰力十不存一。

    傅青崖低頭看著地面那枚焦黑的蟲屍殘骸,嘴唇翕動了一下,那雙半醉半醒的眼睛裡第一次浮現出近乎失態的痛苦。

    這伴生靈獸跟了他數百年!

    “二哥,振作起來!”

    傅青機面色鐵青,雙手一翻,一張暗金色的陣圖瞬間從袖中飛出,在他與傅青崖頭頂展開如傘,層層疊疊的符文流轉不休。

    他擋在二長老身前,警戒地看向李長生和雲若曦。

    與此同時。

    雲若曦的目光在李長生臉上定了一瞬。

    她的表情變化極細微——從方才李長生主動站上死門時那絲真切的感動,變為此刻一種深深的、不動聲色的忌憚。

    她幾乎可以確定:

    李長生在站上去之前,已經算出了那處死門早已轉為生門。

    這個人每一步都留有後手,絕不做無把握之事。

    李家這位年輕的族長,絕不能得罪。

    若有機緣,一定要死死綁在雲家大房的船上。

    李長生察覺到傅青機戒備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苦笑了一下,主動退開兩步:“三長老不必緊張。我沒有動手的意思。”

    傅青機依然沒有撤去頭頂的陣圖,只冷冷道:“既然結界已破,你我目標不同,不必同行。各自分頭尋寶,互不干涉。”

    李長生點頭:“可以。”

    雲若曦也頷首同意:“我也單獨行動。”

    三人各自退開,朝殿內三個不同的方向掠去。

    傅青機扶著傅青崖快步走入左側甬道,雲若曦帶著雷隱獸閃入右側偏門,而李長生則在踏入中央主殿的瞬間,袖中一道小小的黑影已經無聲竄出。

    招財毛茸茸的身子一落地便精神抖數刎Q起耳朵,圓溜溜的鼻子在空氣中抽動了幾下。它那雙黑豆似的眼睛裡泛起一圈淡金色的光暈,隨即轉頭朝主殿後方一處不起眼的偏門連叫了兩聲,尾巴搖得飛快。

    “吱吱!”

    “帶路。”李長生低聲吩咐。

    招財四足一蹬,如一道灰色閃電般竄出。

    李長生緊隨其後,穿過偏門、繞過一處坍塌的廊柱,來到一座不起眼的小殿之中。殿內積塵厚重,滿地碎瓦,正中央有一具不知坐化了多少年的屍骸,衣袍朽爛大半,白骨泛著沉沉的雷紋餘韻,指尖還捏著一枚暗紫色的珠子。

    那珠子不過龍眼大小,通體流轉著深紫色的雷紋,內部彷彿封著一片微縮的雷雲海洋,電光生生滅滅,永不停歇。

    雷源珠。

    李長生凌空一攝,珠子落入掌心的瞬間便傳來一股溫熱的脈動感。他心念一動,珠子被送入天書空間的雷劫之池上空。池中人傀依然盤膝修煉,感應到雷源珠落下便自然地伸手接住,將那枚珠子按入眉心。

    珠子入體的剎那,人傀周身猛地炸開一圈深紫色的雷光!

    那些人工雕琢的雷紋經脈開始被一股更為純粹、更為本源的雷霆之力沖刷、替換、重塑——天雷之體正在它的軀殼中緩緩成形。骨架之中泛起一層銀紫色的雷光紋路,從骨骼到經脈、從經脈到皮肉,每一寸都在被雷源珠的力量脫胎換骨。

    天書書頁急速翻動:

    【人傀:正在煉化雷源珠……天雷之體覺醒中……】

    雷劫之池的雷液如沸水般翻湧,所有的雷力都被吸向人傀周身。

    不知過了多久,那層銀紫色的雷光紋路終於佈滿它全身每一處角落,隨即緩緩收入體內,在骨骼深處留下一層永不消散的雷紋烙印。

    天雷之體,成。

    然而就在同一瞬間,人傀體內忽然傳來一陣劇烈的震盪——它的泥丸宮,竟在天雷之體成形的一剎那被殘餘的雷源之力強行轟開了入口!雷光湧入其中,在空蕩蕩的泥丸宮中旋繞、擴張、凝實,最終在宮室中央凝聚成一片微縮的雷海虛影。

    紫府。

    人傀的修為從築基巔峰憑空跨過了一個大境界的門檻,穩穩停在了半步紫府的邊緣。它睜開眼,那雙空洞的眼眶中第一次有了一絲近乎靈動的雷光在流轉。

    李長生看著天書上的顯示:

    【人傀:半步紫府。天雷之體(小成)。】

    【狀態:軀殼圓滿,靈魂缺失,神性為零。需喚醒靈魂,賦予神性,方可遷居紫府,成就真正紫府。】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

    人傀如今是一具空殼子,強則強矣,可沒有自己的靈魂。

    不過——天雷之體已成,紫府已開,日後若能尋到喚醒靈魂之法……那便是真正的一步登天。

    李長生將人傀留在雷劫之池中繼續溫養,心念退出天書空間。

    偏殿之中,招財正蹲在屍骸旁邊用爪子扒拉著那副白骨的手指,似乎在找還有沒有別的寶貝。李長生走過去,彎腰將那枚空了的雷源珠外殼也一併收了——雖說內裡精華已被人傀吸盡,但這外殼本身便是一種極難得的雷屬性靈材,日後煉器或佈陣都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