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後,烏桓——或者說“新的烏桓“——緩緩睜開了眼。
那雙眼睛已經不再是玄龜部落那個暴躁庶子灰暗的瞳孔,而是換成了一雙沉靜而蒼老的、彷彿經歷過漫長歲月淬鍊過的灰白色眼瞳。他活動了一下這具全新的四肢,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這張年輕的面孔,嘴角緩緩浮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這副身子……雖然底子差了些,但好好打磨,倒也夠用了。“
李長生收了陣旗,將方才卦象所見簡潔地告知了他:
“玄龜部落的少酋長帶著追魂蠱已經進了百萬大山,他背後還有一名金丹。他追殺烏桓,是因為他指使那兩名客卿在路上截殺烏桓。如今那兩名客卿已死,少酋長急著滅口。你以這副軀殼回去,少酋長定然會再對你下手。“
巫祁——不,如今的“烏桓“——低低地笑了一聲。他的聲音比從前多了幾分沉厚的底氣:
“主人放心。老夫已經繼承了這少年的全部記憶,少酋長做過什麼、他祖父又是什麼樣的人、部落裡各房之間的關係——全都清清楚楚。老夫以這副重傷之身回去,只說是被山中妖獸襲擊,客卿拼死護主雙雙殞命,他自己九死一生逃了出來。少酋長就算滿心懷疑,也找不到破綻。“
李長生點了點頭,從儲物袋中取出一瓶療傷丹藥拋了過去:“你的傷,要不要先處理一下?“
烏桓接住藥瓶,卻只是收入懷中,搖了搖頭:“不急。這副軀殼的傷勢正好是現成的證物。若是回去的時候活蹦亂跳的,反而引人起疑。老夫就這樣帶傷回去,越慘烈越好。“
李長生沒有再勸,又從袖中取出一枚傳訊玉符遞過去:“有事便以這個聯絡。至於那兩位客卿的死因——你心中有數就好,別露了破綻。“
烏桓將玉符貼身收好,朝李長生拱手一揖,隨即站起身,調整了一下面色,將氣息壓到虛弱而紊亂的狀態。他朝李長生點了點頭,轉身邁步朝著玄龜部落的方向走去。
…
…
李長生乘赤羽掠過落鳳山脈的主峰,越過天機城尚未完全竣工的城牆,在山脊北面一片被密林與溪澗環繞的緩坡上緩緩降落。
他環顧四周——此地背靠主峰,三面有天然巖壁遮擋,前方開闊,溪水從山澗中蜿蜒流過,靈氣不濃不淡,恰是一處既隱蔽又便於防守的好地方。
他取出那枚溫熱的御令,靈力注入其中。
御令表面的篆文逐一亮起,隨即一道金光從令牌中射出,在半空中鋪展開來。那座玉闕別院的輪廓從虛空中緩緩浮現——白牆青瓦,飛簷翹角,先是門樓,再是前庭,然後是迴廊、廂房、正堂、後院,層層疊疊地如同一幅徐徐展開的畫卷。整座宅院穩穩落定在緩坡之上,地基與山石嚴絲合縫地咬合在一起,彷彿它原本就生長在這裡。
塵埃落定。
李父李守義聽到動靜,從主峰那邊的暫居處快步趕了過來。他穿過林間小徑,繞過一塊巨大的山岩,目光落在眼前那座依山而建的白牆青瓦宅院上時,腳步頓住了好一會兒,才緩緩吐出一句話來:“長生……你這是在哪兒搬了一座山門回來?“
李長生站在宅院門樓下,回頭朝父親笑了笑:
“一座金丹真人的別院,整座宅院以四階天龍玉鍛造而成。外層的結界金丹修士也難以攻破,日後若是獸潮來襲,天機城萬一守不住了,這裡便是最後一道防線。“
李守義聞言,原本還掛著驚歎的面色頓時轉為鄭重。他快步走到門樓前,伸手摸了摸那根以天龍玉鑄成的門柱,觸手溫潤如暖玉,靈力探入其中時能感受到一股沉厚的、如同山嶽般的穩固之力。
他點了點頭:“好東西。有了這宅院,就算是獸潮來了,咱們李家也有了退路。“
李長生作為這座宅院的主人,心念微微一動便與整座宅院的結界連成了一體。他抬手掐訣,第一進院落的門戶上那層淡金色的靈光如水流般向兩側分開,露出門後一片開闊的庭院。
二人跨過門檻的一瞬,視野豁然開朗。
這第一進院落之廣闊,遠超李長生當初在玉闕別院中穿過那片封閉空間時的預判。
庭院鋪著青玉磚石,面積足有千畝之廣,一眼望去幾乎望不到邊。
遠處亭臺樓閣錯落有致,迴廊曲曲折折通向更深處,幾座小橋橫跨在蜿蜒的溪流之上,橋下流水潺潺,清可見底。更遠處竟有一道數丈高的瀑布從山崖上傾瀉而下,落入一汪碧綠的靈湖之中,水霧瀰漫,在靈光中泛起細碎的彩虹。
李守義站在門內,環顧四周,聲音裡帶著一種壓不住的震撼:“這哪裡是一座院子……這分明就是一座小洞天了。你瞧這靈氣濃度——“他深吸了一口氣,“至少是四階靈脈的水準。尋常洞府若是埋了一條二階靈脈便敢自稱福地,這座院子底下怕是整條四階靈脈都被煉化進去了。“
李長生點了點頭。
他能感知到腳下靈脈的走向——粗壯而綿長,確實是四階靈脈無疑。那位金丹真人尤道全為了建這座別院,怕是傾盡了大半身家。
李守義的目光落在那汪靈湖之上。
湖水清澈如琉璃,水面泛著細碎的金色粼光,靈氣濃郁得幾乎化為白霧。他嘖嘖嘆了兩聲,眼中浮現出一種掩飾不住的興致:
“長生,這湖這麼好的水,空著也是浪費。回頭我把我那幾尾鬻[靈魚撈過來放在這裡養,讓它們也沾沾四階靈脈的光。“
李守義對養殖靈魚情有獨鍾,向來以此為樂。
李長生正要應答,神識掃過靈湖深處時,卻忽然頓住了。
在湖心深約十丈的水層之中,有一團沉厚而溫和的靈力波動正在緩緩律動著,如同一隻沉睡中的生靈在呼吸。
他心念微動,催動宅院結界的一縷力量探入湖水之中,如同以一隻無形的手輕輕叩了叩湖心那團靈光的外壁。
湖面平靜了一瞬,隨即泛起一圈圈細密的漣漪。
一道稚嫩而帶著怯意的聲音從水底傳了上來,斷斷續續的,像是剛學會說話的小娃娃在磕巴:
“不要……不要殺我……“
一隻巨大的龜首從湖面下緩緩探出,緊接著是那覆滿青苔的墨綠色背甲。它的體型足有磨盤大小,通體泛著溫潤的靈光,一雙圓溜溜的琥珀色眼睛滿是好奇又害怕地看著岸上的兩個人。它的氣息渾厚而綿長,赫然已是三階修為。
李守義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龜嚇了一跳,後退了半步,待看清那龜首上溼漉漉的青苔和那雙怯生生的眼睛後,又忍不住湊近了半步:
“這……這是千年玄龜?它怎麼還會說人話?“
那玄龜縮了縮脖子,又忍不住好奇地探頭看李長生,奶聲奶氣道:
“我……我有記憶起就住在這個湖裡了。以前有一回湖底沉了一枚金色的果子,我吃了之後,修為就漲得很快很快,然後就會說話了……我不知道外面還有人……“
它說話磕磕絆絆,一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滿是懵懂與不安,心智約莫只有三四歲孩童的水平。
與此同時。
天書在李長生的識海中輕輕一震,一行行文字無聲浮現:
【千年玄龜·三階初期。】
【血脈傳承:上古霸下血脈(稀薄)。】
【隱藏特性:體內蟄伏一道暴戾血脈暗流。此血脈若在玄龜成年後受到強烈刺激而覺醒,會使其性情大變、六親不認,甚至反噬主人。】
【潛力上限:七階。若暴戾血脈被妥善壓制封印,此龜可成長為鎮族級靈獸,守護山門、鎮壓氣摺!?
【壓制方法:在玄龜幼年期(心智未成熟階段)以佛法或道法持續薰染浸潤,可使其性格溫和向善,暴戾血脈隨之慢慢沉眠封印,不再覺醒。】
李長生看向李守義,道:
“父親,若是我沒看錯,這玄龜蘊藏上古霸下血脈,潛力極高,若能以道法在它幼年期不斷浸潤,將來便是鎮守山門的靈獸。不過它體內的血脈有些隱患,需要修行之人以道法慢慢感化。“
李守義捋了捋鬍鬚,道:“既如此,那這靈龜正適合待在你祖父身邊。“
“父親,那我先去祖父那一趟,你留在此地和招財先行探索。”李長生將玄龜輕輕托起,那磨盤大的身軀在他靈力牽引下浮於半空,溫順地縮著四肢,只露一個青苔覆蓋的龜首在外面,琥珀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沿途的風景。
“帶你去個好地方。“李長生拍了拍它的背甲,轉身朝天龍神廟走去。
落鳳山的天龍神廟坐落在主峰南麓的半山腰上,依山而建,青石階從山腳一路蜿蜒而上,兩側古木參天,枝葉交錯,將日光篩成細碎的金斑灑在階面上。李長生拾級而上,玄龜在他身旁浮空跟著,時不時偏過頭去嗅一嗅路邊的野花,又縮回脖子發出含糊的“唔“聲,一副又好奇又怕生的模樣。
踏入神廟山門的一刻,玄龜的身子忽然明顯放鬆了下來。它的四肢從殼中微微探出,龜首抬得比方才高了許多,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帶著一種被什麼東西溫柔包裹的愜意與安心。它用鼻尖輕輕嗅了嗅空氣中的香火氣息,奶聲奶氣地問:“這裡……這裡好舒服。以後我都可以住在這裡嗎?“
它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忐忑,彷彿生怕聽到“不行“兩個字。雖然它已是三階修為,可心智不過三四歲孩童,對這個世界的一切都還懵懵懂懂,壓根不知道自己的實力有多強,也不知道外面那些修士見到三階靈獸會有多麼垂涎。
李長生蹲下身,與它平視:“只要你聽話,以後就可以一直住在神廟裡。會有人教你修行,教你道理,還會陪著你說話。“
玄龜眨了眨那雙琥珀色的大眼睛,龜首輕輕點了一下,發出一聲溫馴的低鳴,像是在說“好“。
李長生穿過前殿與中庭,來到第三進後殿。
殿門敞著,裡面傳來緩慢而沉穩的誦經聲。
祖父李世仁正盤膝坐在蒲團之上,面前供著天龍神的神像,一爐檀香正燃到一半。他的氣息比從前沉厚了許多,眉宇間那層屬於神性修行者的溫潤光澤讓他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安詳。他正在參悟天龍神賜予他的那門三階神術,經文已經被他背得滾瓜爛熟,此刻正在以心神細細揣摩其中更深一層的道韻。
李長生在殿門外站定,輕聲喚了一句:“祖父。“
李世仁睜開眼,看到孫子帶著一隻磨盤大小的墨綠色玄龜站在門口,那雙渾濁卻清明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他放下手中的經文,起身走過來,目光落在玄龜身上時,那龜首也正仰著腦袋看他。玄龜的琥珀色瞳孔在看到李世仁的一瞬微微放大,鼻尖輕輕抽動了兩下,彷彿嗅到了某種讓它極為安心的氣息——那是神性修行者特有的、與天地靈韻相融的溫潤氣息。它主動往前蹭了蹭,將龜首輕輕抵在李世仁的掌心。
“嘿,這小東西倒是不認生。“李世仁伸手摸了摸它覆滿青苔的頭頂,玄龜發出一聲舒服的咕嚕聲,像貓兒被撓到了下巴。
李長生將玄龜的來歷與體內血脈隱患簡潔地講述了一遍,又言明瞭道法浸潤即可封印那層暴戾血脈的壓制之法。
李世仁聽完,看著掌心中那隻正溫順地蹭著他手心、懵懵懂懂望著他的玄龜,點了點頭:
“交給我吧。每日誦經、參悟神術的時候帶上它,日積月累,比什麼靈丹妙藥都管用。“
他咬破指尖,一滴精血落在玄龜的眉心之上。
玄龜沒有躲閃,反而溫順地閉了閉眼,任由那滴精血滲入它的識海之中,與它心神相連。契約完成的一瞬,李世仁清晰地感受到了一道溫厚而綿長的神魂聯絡在二者之間建立起來。
玄龜睜開眼,用鼻尖蹭了蹭他的手腕,奶聲奶氣地叫了一聲:“爺……爺。“
李世仁被這一聲叫得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好好好,爺爺在這兒。“
李長生看著這一幕,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他轉身退出了後殿,將空間留給祖父與那隻新認主的靈龜。走出殿門時,識海中天書輕輕一震,一行金字無聲浮現:
【家族新增紫府戰力:玄龜(三階初期)。】
【家族氣咧担?+1000。】
【當前家族氣咧担?336600/340000。】
天書書頁繼續翻動,第二行字緊隨其後,沉凝而鄭重:
【晉升八品世家條件核查——】
【築基戰力:已達成。(當前族中築基修士共計三十四人,紫府戰力四名,折算為二十四名築基戰力,合計五十八名,超過四十名要求。)】
【家族靈脈:已達成。(落鳳山脈主脈為三階靈脈,滿足三階及以上要求。)】
【二階制藝師:未達成。當前家族二階制藝師共計三十二人,仍需八人。(制藝師含二階煉丹師、二階煉器師、二階陣法師、二階符師、二階御獸師等。)】
【九品附庸世家:未達成。當前家族封地內晉升為九品世家的附庸家族共計零個,需培養兩個九品附庸世家。】
【朝廷功勳值:未達成。】
築基戰力已經超額完成,靈脈也達標了,但制藝師還差八人,地火行宮在緊鑼密鼓地建造之中,一旦建造成功,到時候應該會多出幾名二階煉丹師和煉器師。
三十年內。
晉升八品世家,不成問題。
…
…
李長生離開後,李守義依然站在第一進院落的門樓下,望著眼前千畝庭園、靈湖瀑布,嘖嘖稱歎了好一會兒,這才想起正事。對招財道:“小傢伙,該幹活了。看看這院子裡還藏著什麼好東西。“
招財四足一蹬便竄了出去。
它沿著青石迴廊快步跑過,鼻尖貼著地面一嗅一嗅,穿過一道月洞門,進入了第一進院落的偏院。
偏院的格局與第一進截然不同。
這裡沒有了千畝庭園的遼闊,取而代之的是更為精巧雅緻的建築佈局——假山池沼、花木扶疏,一條鵝卵石小徑蜿蜒曲折地通向各處亭臺。角落裡搭著一座古舊的戲臺,檯面以青石鋪成,兩側的立柱上還殘留著半褪色的彩繪,彷彿當年這裡曾有過絲竹管絃、水袖翩躚的時光。
招財直奔那座戲臺而去。它繞著戲臺轉了兩圈,前爪扒了扒檯面邊緣一處鬆動的青石板,隨即回頭朝李守義“吱吱“叫了兩聲。
李守義快步上前,順著招財扒拉的方向撬開那塊石板,露出下方一隻以靈木雕成的長匣。匣蓋揭開,內裡靜靜躺著一支通體碧綠、形如鳳尾的玉笛,笛身上刻著細密的音律符文,靈力探入其中時,一縷清越的餘韻便從笛孔中自然流淌而出,在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