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離開嵐州之前打聽過。”韓大師壓低聲音,“長墨那孩子在御神司為人本分,從不與人結仇。能把手伸進御神司徵調名單裡、還能讓副手配合著壓下調令的,背後的人一定有些分量。而且方向很明確——就是要讓他去鎮魔關送死。”
“動長墨,就是動李家。”李長生緩緩道。
“就是這個意思。”韓大師看著他,“你心裡有沒有數,什麼人會對李家下這種手?”
李長生沉默了片刻。嵐州這邊與他結仇的勢力不少——秦家是首當其衝的,七品世家,被李家殺過老祖以下多位族人;郡王府那邊,周雲偉一直想要周雲深的命,而周雲深如今在李家長住閉關;還有云家的二長老雲正淵,陳夫人的事他一直記恨在心。還有新晉升九品的孫家。
“有幾個懷疑物件,但我還需要再查查。”李長生道,“師尊先安心在此住下,將長壽果的藥力徹底煉化。長墨那邊的事,我來處理。”
韓大師點了點頭,不再多說。李長生起身告辭,走到院門口時,身後傳來韓大師的聲音:“長生。”
他回頭。
韓大師坐在石凳上,夕陽的餘暉從槐樹葉縫間漏下來,在他瘦削的肩膀上落下一片金黃色的斑駁。老人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一種卸下了重擔之後的鬆弛:“別的不說了。為師這條命,以後就是你的。”
天書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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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鳳山脈的夜色沉了下來,群山如墨,只有主峰半山腰那座新修的議事堂還亮著燈火。
李長生端坐在堂中主位,手邊一盞靈茶冒著嫋嫋熱氣。約莫一盞茶的功夫,門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一道年輕的身影跨過門檻,快步走到堂中,躬身行禮。
“父親。”
來人約莫二十出頭,身形修長,面容與李長生有五分相似,眉眼卻更顯銳利,尤其是一雙眼睛,看人的時候像兩枚細針,不動聲色間便能將對方打量個通透。李道哲身上穿著家族統一的玄青色勁裝,腰間束一條烏金腰帶,腰帶上掛著三枚不同顏色的傳訊玉符。
李長生打量了他幾息,目光在他周身流轉的靈氣上停了一瞬:“築基中期了?”
“僥倖突破。”李道哲直起身來,嘴角帶了一絲笑意,“前些日子在情報堂閉關衝擊壁障,第三日便成了。”
“根基打得穩不穩?”
“父親放心,孩兒不敢貪快。用的是您留下的那捲《凝元固基訣》,每一步都踏踏實實走過來的。”
李長生點了點頭,指了指對面的座椅:“坐吧,說正事。”
李道哲依言坐下,從腰間取出一枚玉簡擱在桌面上,指尖輕輕一推,玉簡滑到李長生面前:“這是情報堂和暗殺堂過去三年的完整執行記錄,請父親過目。”
李長生拿起玉簡,神識探入其中快速瀏覽了一番。玉簡中記載的內容事無鉅細,從情報堂目前設定的十五個外圍哨點的位置、暗殺堂招募的六名核心殺手的修為和擅長手段,到過去三年間家族在嵐州、東荒兩地蒐集到的各類情報彙總,條目清晰,分類嚴謹。李長生注意到,情報堂的觸角已經延伸到了嵐州御神司的一名低階文書、青陽郡城守府的一個管事、以及東荒火鴉部落外圍的一個採買執事身上。
“做得不錯。”李長生放下玉簡,目光落在兒子臉上,“人數不多,但位置都選得很精。尤其是御神司那個文書——怎麼搭上線的?”
“用了兩年半時間。”李道哲說起這個,語氣裡有一絲少見的自得,“那人嗜賭,在外頭欠了不少債。孩兒讓下面人以賭友的身份接近他,替他平了幾次賬,慢慢就混熟了。如今他每隔半個月會遞一份御神司內部的人員調動和物資流轉記錄出來,都是些明面上查不到的東西。”
李長生的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話鋒一轉:“你長墨叔被調往鎮魔關的事,你那裡有沒有什麼線索?”
李道哲的表情微微一凝,隨即正色道:“孩兒正要跟父親稟報此事。過去三年,情報堂的重點之一便是追查針對我們李家的暗中動作。長墨堂叔的事,我查到了兩個關鍵點。”
“說。”
“第一,這件事的源頭,與大房李長明叔伯的妻子身邊那位秦嬤嬤脫不了干係。”李道哲壓低了聲音,“那秦嬤嬤的底細查出來了。”
李長生的眼神微沉:“她是秦家的人?”
“十有八九。”李道哲道,“秦家是七品世家,在嵐州經營了數百年,往別的家族裡安插幾個暗樁本就是常事。”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秦家在雲山遺址那次折了秦婆婆和秦書,損失慘重,一直想找機會報復。但礙於我們李家晉升了九品,還有落鳳山脈這處根基,輕易動不得,所以他們的目光就落在了在嵐州御神司任職的長墨堂叔身上——那邊離秦家近,方便下手。”
李長生沉默了片刻。秦家……果然是他們。
“第二點呢?”他問。
李道哲的表情微微複雜了些:“第二點,秦家與郡王府洪側妃那邊的關係,似乎並不融洽。秦家並沒有一味聽從洪側妃,反而像是各幹各的。”
李長生眉頭一挑:“各幹各的?”
“對。”李道哲道,“情報顯示,秦家那位新晉升的金丹老祖和洪側妃的孃家之間有過節,兩家素來不來往。所以秦家對付長墨堂叔是秦家自己的主意,跟郡王府那條線無關。”
李長生將這句話在心裡過了兩遍,指節在桌面上不疾不徐地敲著。
郡王府的事,複雜了。
“郡王爵位的繼承,現在是什麼狀況?”他問。
李道哲顯然早已做足了功課,張口便答:“老郡王結嬰失敗隕落之後,郡王爵位懸空至今。按朝廷規制,爵位當由嫡系子孫承襲——周雲深是老郡王嫡孫,名正言順。可老郡王臨終前並未留下明確的傳位遺詔,這就給了洪側妃可乘之機。”
他掰著手指細數:“洪側妃之孫周雲偉,雖是庶出,但洪側妃這些年經營下來,郡王府上下的管事、護衛、甚至幾位旁支長老都被她拉攏了大半。她上書朝廷,稱周雲深不肖、德不配位,請求改立周雲偉為嗣。可這封奏疏被藍玉縣主截了下來。”
“藍玉縣主是老郡王的女兒,周雲深的親姑姑,如今在皇都深受長公主信重。長公主與東宮太子各掌半壁朝堂,長公主以‘爵位乃嫡系血脈承繼,不容僭越’為由,駁了洪側妃的請求。如今朝廷那邊拖著未決,只要長公主不鬆口,洪側妃就沒辦法名正言順地扶周雲偉上位。”
李長生點了點頭:“所以洪側妃現在唯一的路,就是殺了周雲深。人死了,嫡系血脈斷了,長公主再想攔也沒了理由。”
“正是如此。”李道哲道,“洪側妃派出去的人手一直沒停過,在嵐州地界上到處搜捕周雲深。可週雲深從未露面,洪側妃的人找遍了嵐州也沒找到他的蹤跡。”
“做得好。”李長生簡短地讚了一聲,“秦嬤嬤的事,你繼續盯著,不要打草驚蛇。另外,從今天起,情報堂增加一個任務——密切留意秦家動向。”
李道哲站起身,躬身應道:“是,父親。”
李長生剛送走李道哲,還沒等坐下喝口熱茶,門外便傳來一陣風風火火的腳步聲。
“長生!你在裡頭吧?”
話音未落,門已經被推開,一道熟悉的身影裹著夜風闖了進來。來人約莫三十出頭,一身利落的藕荷色勁裝,腰間掛著五六個鼓鼓囊囊的儲物袋,走動間袋口碰撞發出細碎的叮噹聲。她面容與李長生有三分相似,眉眼間卻多了一股精明的銳氣,正是二姐李長尚。
“二姐。”李長生站起來,有些意外,“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今兒下午到的,去青嵐城卸了批貨,又去庫房交割了賬目,這才忙完。”李長尚大步走進來,把腰間那五六個儲物袋一個接一個摘下來,噼裡啪啦堆在桌上,“喏,都是我給你搜羅的。這三年我跑了七個坊市、三個黑市,還有兩個散修拍賣會,前前後後收了十七具二階妖獸屍骸、兩具三階妖獸殘骸,還有幾頭品相不錯的完整獸骨。你煉丹煉器煉體都用得上。”
李長生掃了一眼桌面上堆成小山的儲物袋,不由得心裡一暖。他這個二姐經商確實是一把好手,短短三年收攏這麼多東西,花費的精力和靈石都不會少。
“二姐費心了。”他拱了拱手。
李長尚擺擺手:“你臉色不好。怎麼了?還是為長墨那事犯愁?”
李長生沒瞞她,點了點頭。
李長尚卻一屁股在他對面坐下,露出一抹胸有成竹的笑:“你要是擔心長墨在鎮魔關沒人照應,那不必了。我已經讓沈鐵衣把職位調了,昨日他就到鎮魔關報到了。”
李長生一愣:“姐夫?”
“對。你姐夫那傢伙在御神司熬了這些年,攢的朝廷功勳值換了一枚喚神丹,加上你給的開竅丹,數月前順利突破了紫府。鎮魔關那邊缺人手,他主動請調,上面批得也快。如今他在鎮魔關後勤營任副統領,八品的官職。”
沈鐵衣調去鎮魔關,明面上是為了官職晉升,暗裡卻是為了給李長墨做一道護身符。築基初期的醫官在鎮魔關確實兇險,可若後勤營的副統領是自家人,多少能照應幾分。
“二姐這份心意……”他開口。
“打住。”李長尚豎起手掌打斷他,語氣利落得像刀切豆腐,“長墨是李家的人,你是我弟弟,沈鐵衣是你姐夫。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他去了鎮魔關,至少也能讓長墨在那邊有個信任的人在。總比兩眼一抹黑強。”
李長生點頭,不再多說。他注意到李長尚說這些話時雖語氣輕鬆,可眼裡那股沉甸甸的勁兒騙不了人——讓丈夫去鎮魔關那種地方,她心裡不可能沒有擔憂。
“姐夫在那邊可還適應?”他問。
“還行,傳了幾次信回來說一切都好。”李長尚說著,忽然話鋒一轉,“對了,還有件事得跟你說。我家那小子——沈明遠,你還記得吧?”
“明遠怎麼了?”
“那孩子最近迷上了制符,天天關在屋裡塗塗抹抹,畫出來的東西倒像模像樣的。”李長尚臉上浮起一絲無奈的笑,“我想著胡小月不是在符道上頗有造詣嗎,想讓她指點指點明遠。可這丫頭快十年沒見過她,她這是去哪兒了?”
李長生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不露聲色。胡小月去海玉島的事,除了他和少數幾人之外,對內對外都是保密的。二姐不知道也正常。
“胡小月在外遊歷。”他放下茶盞,語氣隨意,“不過明遠要學制符的話,不用找她。”
李長尚挑眉:“你還能指點他?”
“怎麼,看不起你弟弟?”李長生笑了一聲,“我制符雖然不算頂尖,但二階極品的水準還是有的。指導一個煉氣期的小輩綽綽有餘。你明日把明遠帶過來,我先看看他的底子。”
李長尚略一思索便點頭:“行,那明日一早我讓他過來。”
次日清晨。
李長生在院中那棵菩提樹下襬了一張矮几,几上放著符紙、硃砂、符筆和一碟清水。他剛沏好一壺茶,院門外便傳來腳步聲——李長尚牽著一個少年走了進來。
那少年約莫十三四歲,生得文文靜靜,身量偏瘦,一雙眼睛倒是清亮。可他就是低著頭不肯看人,目光落在自己腳尖上,走路時肩膀微微縮著,整個人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疏離。李長尚拉了他一把,他才勉強抬眼看了李長生一眼,又迅速垂下,聲若蚊蚋:“舅舅好。”
“明遠,坐。”李長生指了指對面的蒲團,聲音放得溫和。
沈明遠磨磨蹭蹭地坐下了,雙手放在膝蓋上。
李長尚在一旁嘆了口氣:“這孩子從小就這性子,不愛跟人說話,在學堂裡也是獨來獨往的。我跟他爹都愁,怕他長大了還是這樣。”
李長生從桌上拿起一張空白符紙鋪平,又蘸了硃砂,隨手在紙上畫了一道清心符——一筆而成,靈力灌注均勻,符成時紙上微微亮起一層柔和的光。他將符紙推到沈明遠面前:“你看得懂這道符的靈力走向嗎?”
沈明遠盯著那道符看了片刻,手指動了動,似乎想摸又不敢摸。半晌他小聲說:“硃砂落筆的時候……靈力是從右向左走的。最後一筆收尾的時候有一個迴旋,把前面散的靈力攏回來了。”
李長生的眼神微微一變。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一個從沒系統學過制符的十三歲少年,只看了一眼成品符籙就能準確說出靈力走向和收尾手法——這份洞察力不是勤奮能練出來的,是天賦。
“你以前學過制符理論?”他問。
沈明遠搖頭:“沒學過……就是自己畫著玩的。畫壞了好幾十張紙,後來發現把最後一筆往回勾一下,畫出來的符就不容易裂了。”
李長生沒有再問,直接從桌下取出一本自己手寫的《制符基礎入門》推過去:“你先看看前兩章,有什麼不懂的問我。”
沈明遠接過書冊,翻了幾頁,眉頭微微蹙起。又翻了十幾頁,他忽然指著其中一段關於“靈力灌注與符紋節奏”的內容問:“舅舅,這裡說靈力要勻速注入,可為什麼我畫的時候覺得有時候快有時候慢反而畫得更順?”
李長生笑了一下,開始細細講解靈力在不同符紋結構中的流速差異、如何在轉折處調整節奏、哪些符紋需要前快後慢、哪些需要先蓄後放。他講得深入湷觯玫亩际亲罨A的比喻,把靈力比作水流,把符紋比作河床,解釋彎道和直道的流速區別。
沈明遠聽得入了神,那雙一直低垂的眼睛漸漸抬了起來,目光變得專注而明亮。他偶爾會插一個問題,問題大多一針見血——“那如果河床突然收窄呢?”“靈力迴旋的時候會不會把前面的結構衝亂?”
一問一答間,李長生越發確信這孩子與制符一道的契合度遠超常人。尋常學徒要琢磨數日才能領悟的節點,他往往一炷香的時間便能舉一反三。
待到講解告一段落,李長生放下茶盞,藉著喝茶的動作暗暗催動了氣咛鞎奶熨x鑑定。一道無形的探查之力悄然掃過沈明遠周身,片刻後,一行金色小字浮現在他意識中:
【沈明遠,四品符陣師天賦。先天對靈力與符紋結構的感知極為敏銳,適合約時涉獵制符與陣法兩道,融合為符陣師——傳自上古的罕見修真職業,以符為陣、以陣御符,攻防一體,用途極廣。】
李長生微微眯了眯眼。他放下茶盞,語氣隨意地對外甥說:“明遠,我看你對符紋的感覺不錯。不過制符一道走到高處,往往避不開陣法。你有沒有興趣也翻翻陣法方面的入門書?”
沈明遠一怔:“陣法?可是母親說陣法門檻太高,容易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