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青年換了一身乾淨的青布衣袍,雖然身形依舊清瘦,步伐卻比之前穩當了許多。他站在房門口,目光有些怯怯地掃了一圈院子裡的日光,像是很久很久沒有在白天見過天光一樣,微微眯起了眼。趙衡扶著他的胳膊,眼眶紅紅的,嘴唇抖了好幾下才開口:“明兒說……要親自出來謝您。”
青年在趙衡的攙扶下緩緩走到李長生面前,站定了,端端正正地彎下腰去,行了一個大禮:“晚輩趙明,多謝李族長相救之恩。”
李長生伸手虛扶了一下:“不必多禮。你體內的寄生物已經清除乾淨了,接下來半年內好好調養氣血,少用神識,等根基穩固了再慢慢恢復修煉。”
午宴擺在前廳,菜色不算多,但樣樣精緻。蘇氏顯然是拿出了壓箱底的好東西——一碟清蒸靈鱸、一盤紅燒三階山豬肉、一盅老參燉靈雞,還有幾樣時令靈蔬,連那壺酒都是窖藏了二十年的靈果釀。
席間趙明坐在母親身旁,安安靜靜地吃著飯,胃口明顯比過去好了許多,一碗靈米飯見了底,蘇氏又給他添了一碗,眼眶一直紅著卻沒有再落淚。趙衡話不多,但舉杯敬了李長生三回,每一回都一飲而盡,酒杯碰在桌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飯後李長生又為趙明把了一次脈,脈象沉實平穩,氣血已經開始自行迴流,丹田深處那一絲微弱的靈力也在緩慢滋生。蘇氏和趙衡一左一右站在旁邊,屏著呼吸等他把完脈,見他微微點頭,兩個人同時鬆了一口氣。
“沒有復發的跡象。”李長生收回手,“你們且安心。若後續有任何反覆,隨時讓人來落鳳山知會我一聲。”
蘇氏連連點頭,一路將李長生送到院門外才停下腳步。
等李長生的身影消失在矮丘山道拐角處,趙衡夫婦才轉身回到院中。趙衡坐在廊下的長凳上,手裡攥著已經涼透的茶盞,半晌沒說話。蘇氏在他旁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開口:“他救了明兒的命。”
趙衡點頭:“我知道。”
“可他剛才走的時候,絕口沒提謝禮的事。”蘇氏的聲音放低了,“上門的郎中也好大夫也好,哪個治了病不是先談越鹪匍_方子?可他沒有。這倒是讓咱們心裡沒底了。”
趙衡皺了皺眉:“我身上有什麼好圖值模俊?
蘇氏看了他一眼,輕輕嘆了口氣:“你這個人哪,滿腦子就剩陣紋和座標了。我問你,若李家日後想讓咱們替他們盯著御神司的動向,你幹不幹?”
趙衡手裡的茶盞頓了一下,抬眼看向妻子。他愣了好一會兒,像是在用那副只裝得下陣紋的腦子吃力地轉過這個彎來,過了半晌才低聲道:“你是說……”
“我是說,若是李家真開這個口,我應。”蘇氏的手按在丈夫的手背上,聲音不大,卻每一個字都落得穩穩當當,“明兒在床上躺了十幾年,我們什麼法子都試了,什麼大夫都求了,沒有一個管用的。如今他治好了,這條命是李家給的。旁的事我不懂,可欠人的情,得還。”
李長生沿著落鳳山脈主峰的石徑向上走,轉過第三道山坳時,遠遠便看見了天龍神廟的飛簷翹角。那座廟宇建在半山腰一處凸出的巖臺上,正殿坐北朝南,門廊前立著兩尊石雕的天龍鎮獸,爪踏雲紋,面目威嚴。他平日經過時總能看到廟門敞著,香火繚繞,趙靈兒偶爾會坐在廊下分揀供果,見了面便笑著招呼一聲。
可今日廟門緊閉。
兩扇硃紅色的木門合得嚴嚴實實,門縫裡透出極淡的金色光暈,一明一滅地呼吸著,像廟宇本身在屏息凝神。廟前的石階上落了幾片被風吹來的落葉,無人打掃,顯然主殿已經關了有些時辰了。
李長生的腳步慢了下來。
守在廟門口的是姜老漢,他見李長生來了,連忙從門廊下的陰影裡迎出來,拱了拱手:“家主回來了。”
“老爺子在裡頭?”李長生朝緊閉的殿門抬了抬下巴。
姜老漢點頭,壓低了聲音:“老爺子上午從青嵐城過來的,和靈兒姑娘一起進的殿,進去快兩個時辰了,說是要聯手作法溝通天龍神。門關得嚴實,咱也瞧不見裡面的動靜,只知道里頭的光一陣一陣的,像是有話要傳。”
李長生微微皺了皺眉。祖父李世仁近年來一直坐鎮青嵐城的麒麟鎮,主持那邊分廟的事務,趙靈兒則主管落鳳山總廟,二人雖然同為一族廟祝,但各有轄區,若非出了什麼要緊事,不會特意湊到一處來聯手施法。
“可是落鳳山境內出了什麼問題?”他問。
姜老漢連忙搖頭:“家主放心,落鳳山境內一切安穩,咱們山裡的天龍神威一直在,邪祟不敢靠近。可山外面的幾個附庸煉氣家族那邊,最近不太平。”他搓著手,努力把聽說來的事情一件一件拼湊清楚,“您也知道,咱們落鳳山外圍有幾個投靠過來的煉氣小家族,分散在山外東南方向那幾片谷地裡。大概從上個月起,他們那邊就接連出了怪事。先是陳家放養的幾十只靈雞一夜之間全死了,身上的血被吸得乾乾淨淨,雞圈裡連個爪印都沒有。然後是劉家的守夜人,說是半夜看見一道黑影子從牆頭翻過去,追出去一看什麼都沒有,回頭就病倒了,渾身發冷,嘴裡說胡話,請了郎中來也看不出是什麼毛病,養了十來天才慢慢緩過來。”
李長生的眉頭又緊了一分。靈雞被吸血、守夜人撞邪病倒,都像陰邪之物所為,可尋常邪祟畏光避人,通常只敢在深夜子時之後出沒,手段也隱蔽低調,不會留下如此明顯的痕跡。
“還有更蹊蹺的,”姜老漢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李家屯那戶,您記得吧?就是去年才從外地遷過來投靠咱們的那個小家族,族裡幾百口人,攏共就十幾個煉氣期的。他們前幾日大白天——大白天!——聽見祠堂裡有動靜,進去一看,守殿的煉氣族人身亡,一連數日,都有煉氣族人身亡,他們嚇得不敢住了,連夜收拾東西搬到咱們落鳳山外圍的哨點來投奔。”
白天作亂、祠堂被汙。
這不像是尋常遊魂野鬼的路數。
“所以老爺子和靈兒姑娘懷疑……”他緩緩開口。
姜老漢介面道:“二位廟祝大人說,這邪祟在白日里都敢出來,必是背後有什麼東西在撐腰,又專挑咱們落鳳山外圍的附庸家族下手,也不深入咱們主山地界,像是在……像是在探咱們的虛實。二位大人怕是有更厲害的東西在暗處盯著咱們,這才聯手作法請示天龍神。”
李長生站在緊閉的殿門前,目光落在那兩扇硃紅木門縫隙間一明一滅的金光上。
他沒有推門進去。
作法溝通神祇最忌諱中途被打擾,就算他是族長,此刻也不能貿然闖入。他在門廊外站了片刻,轉身走到廊柱旁的蒲團上坐下,對姜老漢擺了擺手:“我在這兒等他們出來。你去忙你的,不必管我。”
姜老漢應了一聲,退到了廟外的偏房裡去。
天龍神廟的正殿內光線幽暗,四面牆上嵌著的長明燈只燃了六盞,豆大的火苗在銅盞中靜靜立著,將殿內的一切贿M一層溫吞的橘黃色光暈裡。
殿中央的地面上用硃砂和靈墨繪著一座約莫三尺見方的圓形祭壇,壇面刻滿了繁複的巫紋,層層疊疊如漩渦般向中心收攏,在最核心處匯聚成一枚蜿蜒的天龍圖騰。
李世仁盤膝坐在祭壇左側,雙手結印於腹前,面色沉凝如古銅,花白的鬚髮在幽暗的光線中微微泛著銀邊。趙靈兒坐在右側,雙目微闔,呼吸輕湺d長,她身前橫放著一柄刻滿符文的銅鈴,鈴舌以紅繩繫住,安安靜靜地臥在一方鍓|上。
李世仁率先開口,聲音低沉如鍾:“啟壇。”
他左手並指一劃,一縷靈力注入祭壇邊緣的啟紋之中。硃砂繪製的紋路瞬間亮起一層暗沉的紅光,沿著壇面擴散開來,將整座祭壇徽衷趦取Zw靈兒隨之睜眼,十指翻飛間結出數個複雜的巫訣,那柄銅鈴在她法訣的牽引下無聲懸浮而起,鈴身表面的符文逐一亮起。
“通靈。”趙靈兒輕聲道。
祭壇核心處的天龍圖騰驟然迸發出一道金色的神光,光柱凝聚如實體,從圖騰中心升起,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徑直沒入趙靈兒的眉心。她身子猛地一顫,額前皮膚微微隆起一道豎紋,隨即緩緩裂開——一隻細長的、瞳仁呈淡金色的豎眼從裂痕中顯露出來,虹膜深處有極細的雷紋一閃而過。
第三隻眼,開了。
趙靈兒的呼吸驟然變得急促而湺蹋曇氨挥采x了這座小廟,穿過山壁、穿過雲層、穿過百里外的荒原與密林,落在了一片暗沉如血的天空下。
血色禁地。
她“看見”自己懸浮在一片山谷的上空,谷中遍地是斷肢殘骸和乾涸的暗紅色血跡,數十道半透明的神魂虛影如同被無形繩索牽引的紙鳶,正從山谷各處向中央聚攏,無聲無息地注入一道半埋在山體中的血色石門之中。石門表面佈滿了密密麻麻的裂紋,每一道裂紋都在貪婪地吞嚥著那些修士的精血與神魂,像一張飢渴了千年的嘴終於等到了盛宴。
石門內部有什麼東西在劇烈鼓動。
趙靈兒聽到了一聲心跳。
咚——
那一跳震得整座山谷都在微微顫動。緊接著石門上的裂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四面擴張,從密如蛛網漸漸連成片,大塊大塊的碎石從門上剝落墜地,門後露出一個深不見底的漆黑洞口,洞中有一雙暗紅色的豎瞳緩緩睜開。
一聲龍吟從洞中深處炸裂而出,聲波將那枚血色石門徹底震碎。一道龐大得遮天蔽日的暗紅色身影從洞中沖天而起——那是一尊通體赤紅如凝固的血琉璃的巨龍,鱗甲在血光中泛著冷硬的光澤,雙翼展開時遮蔽了半片天空,龍首高昂,口中噴出的氣息帶著腐朽而濃烈的血腥味。
血色真龍。
它破封而出後沒有停留,龍首一轉,朝著最近的火鴉部落方向俯衝而去。趙靈兒只來得及看到一片暗紅色的龍息從空中傾瀉而下,火鴉部落的營寨在龍息觸及的瞬間便化為了虛無——人、屋、靈田、靈獸,一切都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從大地上輕輕抹去,什麼都沒留下。
血龍再次抬起龍首,目光轉向了落鳳山脈的方向。
趙靈兒的心猛地一沉。
那道暗紅色的身影裹挾著漫天血光朝著落鳳山脈撲來,卻在逼近山脈邊界的瞬間撞上了一層淡金色的護罩——天龍神的神力屏障。金光與血光在山脈外圍劇烈碰撞,迸發出刺目的亮光,護罩表面裂紋驟生,像一面被重錘砸中的玻璃,裂紋從一處向四面迅速蔓延。
神光在劇烈震盪中黯淡下去,天龍神的虛影在山脈上空浮現了一瞬,龍首低垂,龍尾繃緊,顯然已在全力支撐。可那道血龍的威壓太過雄厚,每一次撞擊都讓金光護罩更薄一分,裂紋更密一成。
趙靈兒隱約看到護罩某處裂開了一道縫隙——那縫隙如絲線般細,卻在血龍的下一輪衝擊中快速擴張。
“住手——!”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意識的邊緣炸開,拼命想看清那道裂口在護罩的哪個方位、哪座山頭、哪段山脊。她將神識壓榨到極致向那道裂口的方向探去,試圖在畫面徹底崩碎之前記下更多的細節。
可就在這時,血色石門洞開的那個深洞底部,傳來一聲極低極沉的悶哼。
那聲音蒼老而渾濁,像隔著一層厚重的棺蓋傳出來的嘆息。悶哼聲落地的瞬間,趙靈兒眼前的一切血色景象驟然碎裂,像一面被人從正中砸碎的鏡子,千萬片碎片同時崩散,將她硬生生從那副畫面中甩了出來。
她的眉心猛地一疼。
第三隻眼中那道細長的豎紋驟然合攏,淡金色的瞳仁化為一道血絲從眼角滲出來,沿著一側顴骨緩緩滑下。趙靈兒悶哼一聲,身子向前一傾,雙手撐住地面才沒有倒下,胸口氣血翻湧,喉頭泛起一股腥甜。
李世仁從左側疾步起身,一手按住她的後心渡入靈力穩住她的經脈,一手掐了個訣將祭壇上的硃砂靈紋盡數斂去。他聲音沉穩卻帶著一絲緊張:“如何?可曾看清楚了?”
趙靈兒將喉頭那股腥甜嚥了回去,緩緩抬起頭來,唇色泛白,眼底卻凝著一層極重的沉色。
“血色禁地。”她啞聲道,“那裡頭封了一尊血色真龍。它在用進禁地的修士煉化精血神魂衝開封印。”
“它從封印中出來後,先滅了火鴉部落。”
“然後……”趙靈兒抬眼看向他,“它朝我們落鳳山脈來了。天龍神擋住了第一輪,護罩沒有全破,但已經裂了縫隙。我只能看到那縫隙在山脈東南方向的某處,還沒來得及看清具體位置,就被什麼東西強行打斷了。”
她抬起手,指腹擦過眼角那道血痕,低頭看了一眼指尖上暗紅的血跡,聲音極輕:“打斷我的人,比血龍更可怕。”
李世仁聞言,立馬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此事得立馬告知長生。”
李世仁站起身來,走到殿門前,推開了那兩扇合攏已久的硃紅木門。
李長生聽見門響,從蒲團上站起身來。他的目光越過李世仁的肩膀,落在殿內盤膝坐在地上的趙靈兒身上,看到了她眼角未擦盡的血痕和略微蒼白的唇色。
“靈兒姑娘,你這是怎麼了?”
李長生走到她面前,伸手按在她的肩頭,催動醫道仁心。一股溫潤而綿長的生機之力從他掌心渡出,沿著趙靈兒的經脈緩緩漫過全身,將她體內因強行開啟通靈之眼而紊亂的氣血逐一撫平,又將眉心處殘存的神魂震盪餘波輕柔地化解開來。
趙靈兒肩頭微微一鬆,蒼白的唇色漸漸泛起血色,呼吸也穩了下來:“家主,血色禁地那地方不能去了。”
李長生收回手:“你看到什麼了?”
趙靈兒將方才通靈所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那血龍的實力遠超三階,至少相當於金丹後期的修士全力一擊。”趙靈兒最後道,“天龍神擋了第一輪,但護罩已經裂了縫,在那道縫補上之前,血龍若再來第二輪,護罩恐怕撐不住。”
李長生想起了前幾日黃埔族長來時說過的那番話——
“血色禁地近幾年似乎沒有那麼兇險了,外圍進入的十有五六能活著出來,氣血衰敗的症狀也輕了許多。”
當時他只當是禁地年久衰敗、詛咒減弱,如今看來,那分明是封印內部的邪祟在故意放鬆禁制,誘使更多修士進入,以他們的精血神魂作為衝開封印的養料。
“那是封印減弱了的緣故。”他低聲道,聲音裡帶著一層冷意,“它在用修士的血肉破封。”
“這東西不是我們現在能對付的。我會盡快上報朝廷,以御神司的渠道遞送血色禁地的異變詳情,朝廷若重視,必然會派人來查探處置。在這之前,落鳳山必須先守住。”
他從懷中取出一隻巴掌大的玉匣,開啟來,裡面臥著那枚煉化了噬靈巫神得來的三階噬靈神珠。珠子通體漆黑,表面泛著暗紅色的光澤,絲絲縷縷的陰冷神力從中散發出來,卻被玉匣內壁的靈紋牢牢鎖住,一絲也未曾外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