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羽島議事堂中,白家族長白崇山正對著一盞靈茶翻看賬冊,聽到侍衛稟報時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他放下手中的冊子起身走到偏廳,看見榻上躺著的那名女子時,眼皮跳了一跳。

    他今年六十有七,築基巔峰的修為,在天夢島一帶經營了四十餘年,見過的人也算不少,可眼前這個女子即便昏迷不醒,身上那股若隱若現的威壓依舊讓他本能地生出一絲警惕。

    白崇山沒有急著上手查探,而是先站在榻邊仔細觀察了片刻,才謹慎地將一縷靈力探向她的腕脈。靈力剛一觸及她的體表,那層琉璃般的靈光結界便再次浮現,將他探過去的靈力穩穩地擋了回來。他又加了幾分力,試探著以築基巔峰的修為衝擊了一下結界的表層,然而那道結界紋絲不動,反而有一股極細微的反彈之力沿著他的靈力逆向溯源,如一根細針輕輕刺了一下他的神識。

    白崇山面色驟變,收手後退了半步。

    這道結界能在被強行衝擊時自動反擊溯源,至少是金丹期以上的手筆。而眼前這個女子雖然氣息微弱如同煉氣初期,可這層結界的存在說明她真正的修為底子遠不止如此——要麼是她重傷跌境後的殘餘保護機制,要麼是她身後有金丹以上的修士在她體內種下了護身禁制。

    無論哪一種,她都是一個他白家招惹不起的人。

    可也正是因為招惹不起,才更要想辦法救活她。

    白崇山在榻邊站了片刻,心中翻湧的念頭逐漸落定。他召來侍女,吩咐將慕容仙子移到後院的靈泉暖閣中安置,以最穩妥的方式照看。緊接著他命人敲響了議事堂的召集鍾,銅鐘的聲音低沉的穿過白羽島的夜霧,將幾位白家長老從各自的住處喚了過來。

    一盞茶後,議事堂中燈火通明。

    白崇山坐在上首,左右各坐著三位長老,都是紫府修為,最年長的一位已經滿頭花白,眼神卻依然銳利。眾人聽完白崇山對那名女子情況的描述後,面色各異。

    “金丹以上的結界,昏迷狀態下自動護主,”二長老白崇遠捋著鬍鬚低聲道,“這女子的身份絕非尋常。若是能將她救醒,她欠我們白家一條救命之恩,往後無論她身後的勢力是哪一家,我們白家都多了一條路。”

    三長老卻皺著眉:“萬一她身後的人來尋仇呢?她傷成這個樣子,明顯是經歷了大劫難逃出來的。我們救了她,若是招來追殺她的人,我們白家這丁點兒家底能扛得住?”

    “你糊塗!”年長的大長老白崇德敲了一下桌面,“我們白家這些年被葉家壓榨得還不夠?每年上貢的靈材翻著跟頭往上漲,族裡幾個資質好的小輩還被強行徵召去執行那些九死一生的任務,你那個侄子去年就是在赤沙海眼沒回來的,你忘了?”

    三長老的臉色沉了下來,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說話。

    大長老轉向族長白崇山,語氣裡帶著一種壓抑了多年的不甘:“崇山,咱們白家祖上也曾經是金丹世家,如今淪落到給葉家當附庸,年年上貢不說,還要把族中精銳送去當炮灰。那葉家哪一次徵召任務是給咱們活路的?去年去南海深處的古遺蹟探路,折了七個築基巔峰。咱們白家還有幾個築基巔峰能填進去?”

    白崇山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又放下,拍板道:

    “救。盡我們白家能動用的所有手段去救。靈材從庫房裡取,丹藥從丹房裡調,她體內的傷勢咱們看不透,就先以溫養類的三階靈藥吊住她的命。旁的先不管,把人救醒了再說。她醒了之後是走是留,要報恩還是要避禍,她自己決定。我們白家只管做了該做的事,剩下的看天意。”

    眾人商議了大半夜,最終議定了三管齊下——以三階溫脈丹配合靈泉暖閣的地火靈氣穩定她體內殘存的氣息,再以一門溫和的引靈陣法緩緩梳理她紊亂的經脈,若是五日內她仍不醒,便動用那株壓箱底的三階上品回春草強行啟用她的生機。

    白崇山揮了揮手讓眾人散去,獨自坐在議事堂中又待了許久。窗外的天邊已經開始泛白,他望著那一線晨光,喃喃自語:

    “熬過這關,興許……我們白家就不用再看葉家的臉色了。”

    白羽島的晨霧還未散盡,議事堂外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侍衛快步跨進門來,躬身稟報:“啟稟族長,島外有一人乘四翼靈禽而來,自稱海玉島島主李長生,說……說要登島拜會。”

    滿堂長老齊齊一怔。

    二長老白崇遠手中的茶杯頓在嘴邊:“海玉島?就是那個……前些日子被葉家兩個金丹客卿盯上、結果反被島上一位金丹巔峰的煉丹大師打成重傷的那個海玉島?”

    “就是那個。”大長老白崇德接過了話頭,面色凝重了幾分,“我聽說那兩位客卿,一位姓富一位姓貴,都是金丹後期的修為,在南海一帶橫行了不少年頭。那日他們在海玉島附近動手,本以為吃定了一座小小的島嶼,結果島上那位韓大師一齣手,兩個人聯手都沒撐過十招,重傷遁走,至今還在閉關養傷。”

    三長老面色有些發白:“金丹巔峰……那海玉島的底子比我們想像的深得多。可他們跟我們白家素無來往,這位島主突然登門做什麼?”

    眾人面面相覷,心中都浮起同一個念頭——該不會是來收貢的吧?

    白崇山放下茶盞站起身來,面色不變,可指尖在桌沿上輕輕敲了一下,洩露了一絲心緒。他整了整衣袍,語氣平靜卻帶著幾分鄭重:“不管為什麼來,一位背靠金丹巔峰的島主登門,我們白家沒有閉門不見的道理。隨我出去迎一迎。”

    白羽島的碼頭石階前,李長生負手而立。

    赤羽已經縮小了身形棲在他肩頭,四翼收攏,琥珀色的眸子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的環境。晨光從東方的海面上鋪過來,將他的身影拉成一道修長的輪廓,衣袍在海風中微微飄動。

    白崇山帶著三位長老走下石階時,目光與李長生一觸,腳步便不由得慢了一拍。

    情報上說海玉島島主李長生是築基修為。

    可他眼前這個年輕人,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渾厚而沉凝,遠遠超出了築基的範疇。那種靈力波動內斂卻綿長,如深潭之水錶面波瀾不驚,底下卻有暗流湧動——分明是紫府以上的修為,而且不止紫府初期,隱約比尋常紫府中期還要強上幾分。

    白崇山心頭一凜,臉上卻不露分毫,快步上前拱手行禮,聲量洪亮熱情:“白某不知海玉島島主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李島主快裡面請,寒舍備了些粗茶,還望島主莫要嫌棄。”

    李長生還了一禮,跟隨著白崇山進了議事堂。賓主落座後,侍女奉上靈茶,茶香清冽,是南海一帶特有的翠螺靈芽。白崇山笑著說了幾句客套話,正要迂迴地探問來意,李長生便先開了口。

    “白族長,長生今日冒昧登門,實為尋人而來,便不繞彎子了。”

    白崇山端茶的手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島主請說。”

    “我的髮妻近日出海狩獵,途中遭遇風暴,身負重傷,漂流到了貴島海域。白家上下將她救起,妥善安置,長生不勝感激。”李長生的聲音不高,語氣平穩,卻字字清晰,“此行是來接她回去的。”

    議事堂中安靜了一瞬。

    白崇山臉上的笑意凝住了。

    髮妻?那個昏迷不醒、體表附著金丹級結界的女人,是這位海玉島島主的髮妻?他原本以為撿到了一樁天大的機緣,一個背後有金丹大能撐腰的女子漂流到他的地盤上,只要把人救醒,白家就能攀上高枝,從此不用再看葉家臉色。他甚至已經在心裡盤算好了如何施恩、如何結緣、如何讓白家借這股東風翻身。

    結果人還沒醒,丈夫就來了。

    還是他自己主動送上門來的。

    白崇山嘴裡的茶喝也不是放也不是,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乾笑了兩聲:“原來……原來是島主的夫人。這倒是巧了,昨夜白某在海面上發現了這位夫人,見她氣息微弱,便先安置在靈泉暖閣中溫養著,還沒來得及細查身份。既然是島主的家眷,那自然是物歸原主……”他話說到一半,喉頭卻像堵了什麼東西,那個“好”字懸在舌尖轉了又轉,就是落不下去。

    大長老在旁邊咳了一聲。

    白崇山回過神來,臉上的笑意重新撐了起來:“來人,去靈泉暖閣把那位夫人抬過來,穩妥些,莫要顛著。”

    幾名侍女應聲而去。

    不多時,一乘軟榻被小心翼翼地抬進議事堂,慕容仙子安安靜靜地躺在榻上,換了一身乾淨的白綢中衣,蒼白的臉龐在晨光中泛著一層近乎透明的光澤。她的呼吸依舊微弱,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昏迷中也在與什麼艱難的事物對抗著。

    李長生起身走到榻邊,低頭看著她。

    二十多年未見,她的眉眼幾乎沒有變化,依然是那張冷傲清絕的臉,只是消瘦了許多,唇色發白,頰骨微微凸起,連昏迷中都帶著一股不肯服輸的倔強。他目光在她臉上停了片刻,然後伸出手,指尖輕輕觸了一下她的腕脈。

    就在他指尖碰到她皮膚的瞬間,那層原本始終存在的琉璃色靈光結界微微顫動了一下,隨即像是感應到了什麼極為熟悉的氣息,悄然收斂,如水般退回了她的體內,再無一絲痕跡。

    白崇山站在一旁目睹了這一幕,心中最後那點兒存疑也消散了。這層結界金丹修士衝擊都會被反彈,卻在李長生觸碰到她時自行褪去——除了血脈相連的道侶關係,還能是什麼?

    李長生將慕容仙子從榻上輕輕抱起,讓她靠在自己懷中,然後轉向白崇山,鄭重地欠了欠身:“白族長救命之恩,李家記下了。今日不便久留,待內人傷勢穩定之後,長生必會登門致謝。往後白家若是有什麼難處,只要李家力所能及,定不推辭。”

    他說得很平和,沒有多餘的承諾,也沒有慷慨激昂的表態,但那股找馐菍崒嵲谠诘摹?

    白崇山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揉了一下。他說不清楚自己心裡是失落更多還是驚喜更多——失去了一個攀附金丹高人的機會,卻換來了一位紫府修士和一個金丹巔峰煉丹師的人情。他嚥了口唾沫,拱手還禮:“李島主客氣了。救人一命本是分內之事,白某不敢居功。夫人傷勢要緊,島主先帶她回去修養,旁的都不急。”

    李長生點了點頭,抱著慕容仙子轉身走出議事堂。赤羽從肩頭掠下,在院中展開四翼,身形膨脹到足以承載兩人的大小。李長生抱著慕容仙子躍上鳥背,赤羽雙翼一振便衝入雲霄,速度快而平穩,眨眼間便化作天際的一點金光。

    白崇山站在碼頭石階上,望著那道遠去的光點,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大長老走到他身邊,低聲道:“崇山,這人情……咱們算接住了?”

    白崇山望著海平面上那道即將消散的金色軌跡,嘴角浮現出一絲複雜的、帶著幾分劫後餘生意味的弧度。他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最後只說了一句:

    “接住了。往後葉家若是再逼我們白家去送死,至少咱們還有一個地方可以投奔。”

    赤羽在雲端之上平穩地滑行著,四翼展開如同四片金色的綢緞,將氣流無聲地切開。海風從兩側掠過去,吹得李長生懷中的慕容仙子幾縷散落的髮絲輕輕飄動。

    他將她橫抱在臂彎裡,一手托著她的後背,一手搭在她的腕脈上,將一縷混沌靈力小心翼翼地探入她體內。

    靈力甫一進入,他的眉頭便猛地擰緊了。

    她體內的情況比他想像的還要糟糕。

    金丹——不,元嬰的根基碎裂了。丹田深處原本應該是元嬰盤坐的位置,如今只剩下一團混亂不堪的靈元殘片,如同一面摔碎了的鏡子,碎片散落在經脈各處,彼此之間勉強依靠著最後一絲殘餘的聯絡維持著不徹底崩潰的狀態。那些碎片的邊緣鋒利而尖銳,割裂了她體內大半的經脈,從主脈到細絡,幾乎找不到一處完好無損的通道。

    渾身經脈寸斷,靈元亂竄,神魂之海乾涸龜裂。

    她只靠著一層殘存的保命手段和意志力在硬撐著沒有嚥氣。若是再晚來兩三日,就算大羅金仙降世也救不回來了。

    李長生深吸了一口氣,沒有猶豫,當即咿D起天書賦予他的權能——醫道仁心。

    一層溫潤如水的青白色光芒從他的掌心湧出,順著她腕脈緩緩滲入體內。光芒經過之處,那些碎裂的元嬰殘片邊緣漸漸變得圓潤了幾分,不再繼續切割周圍的經脈;乾涸龜裂的神魂之海表面浮起一層薄薄的水汽,如同久旱之地迎來了一場細雨。雖然遠不足以修復她的傷勢,但至少將那股持續惡化的勢頭穩住了。

    青白色的光芒在她體內緩慢流轉了一圈之後,她的眼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李長生低頭看去。

    那雙眼睛緩緩睜開了。

    慕容仙子的眼眸依然清亮,只是瞳孔深處蒙著一層迷茫的霧,像是剛從一場極其漫長的沉睡中醒來,分不清今夕何夕。她眨了眨眼,視線從模糊逐漸聚焦,最終落在了近在咫尺的李長生臉上。

    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很久。

    然後她微微偏了偏頭,像是在辨認什麼,嘴唇輕輕動了一下,聲音沙啞而虛弱:“……你……是誰?”

    李長生正要回答,她的目光忽然微微顫了一下,像是有什麼記憶碎片從混沌的意識深處浮了上來——她想起了那個昏暗的秘境暗室,想起了焚身的毒火,想起了那雙在黑暗中與她交纏的手,想起了那個人的面容。

    她盯著李長生的臉看了又看,眼中有迷惑、有辨認、有一絲小心翼翼的不確定,最終那絲不確定被一種模糊的篤定替代了。

    “……夫君?”她輕聲問,聲音裡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試探與依賴。

    李長生張了張嘴,想說“不是”——他們之間從未正式拜過天地、從未以夫妻相稱過,那一夜之後便各自天涯,甚至算不上真正意義上的道侶。可看著她蒼白到近乎透明的臉和那雙滿含迷茫的眼睛,他沉默了片刻,最終只是輕輕“嗯”了一聲,沒有糾正她。

    慕容仙子像是鬆了一口氣,身體微微放鬆了一些:“我……我怎麼了?身上好疼。”

    “你受了很重的傷,不過沒事了,我在。”李長生將她的身子往上託了托,讓她靠得更穩一些,“你還記得自己叫什麼嗎?”

    慕容仙子蹙著眉想了很久,最終微微搖了搖頭:“不記得……好多事情都想不起來,像是有一層很厚的霧擋著。”她又看了看李長生的臉,目光裡帶著一絲模糊的安心,“但我記得你。我記得……我們在一起的時候。”

    她沒有說具體是什麼時候,可那張蒼白的臉上泛開了一抹極淡的、轉瞬即逝的紅暈,像是一朵在寒風中勉強綻開的桃花。

    李長生沒有接話,只是用靈力繼續溫養著她的經脈。

    片刻後,慕容仙子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強撐著抬起一隻手,指尖在半空中微顫著摸索了一下,從手腕上一枚不起眼的銀色鐲子中取出一隻巴掌大的玉匣,遞到李長生面前。那動作耗盡了她的力氣,她的手在半途便軟了下去,玉匣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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