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快樂地哼起了山歌。
夕陽西下,嘚嘚兒的牛蹄聲,和女孩的歌聲,輕飄飄地盪漾在山野的暮色裡。
……
通過一路的交談,李沐塵得知,獵戶一家姓藍,他叫藍巴子,他爹叫藍巖山,曾經也算是臨荒鎮很有名的獵戶,大家都喊他巖山老爹。
藍巴子的老婆沒有姓名,跟著丈夫的姓,別人喊他藍嬸。
他們的女兒有個好名字,叫藍田。
李沐塵想起了那句詩:藍田日暖玉生煙……
藍田是產玉的地方,這小女娃也生得如玉一般,和尋常的山裡人家的小孩不一樣。
老牛拉著車,很快就到了藍巴子家所在的村子。
這村子很小,幾戶人家,在一處山彎彎裡。
藍巴子把車從牛身上卸下來,牽著牛往自家院子走。
這時候天還沒黑,藍巴子說今天這牛走得快,要是像往常那樣,估計就丟摸黑走夜路了。
藍巴子去拴牛喂草料,藍嬸就帶著李沐塵進屋。
屋子裡十分簡陋寒酸,一張八仙桌,幾條板凳,幾戶就是全部的傢俱了。
角落裡對著農具,牆上掛滿了獸皮,還有獵人用的弓、刀和土銃。
藍嬸給他沏了茶水,然後讓藍田陪著,自己去廚下忙活晚飯去了。
藍巴子拴好了牛,就“爹,爹”地喊著去找他老爹去了。
山裡人的待客之道就是這麼簡單,沒有什麼客套的話,也沒有什麼上陪下陪的禮節。
喝著略澀的茶水,看著簡陋的屋子,李沐塵卻倍感親切。
他想起了小時候的日子。
藍巴子陪著一個老人往家走,一邊走一邊興奮地說著什麼。
老人叭叭地抽著焊煙,吐出一口又一口白霧,說:“治個蛇咬而已,有什麼大驚小怪的!”
剛進了院子,忽然看見自家的老牛,訝然道:“咦,格老畜牲,咋比我還精神?”
走到牛身邊,去摸牛的頭。
牛哞一聲叫,湊過來,很親暱的樣子,還歡快地撒了撒蹄子。
老人回頭看著藍巴子:“咋回事?”
藍巴子說:“是救了田田的李神醫,本來牛快不行了,起不來身了,他就那樣在牛身上摸了摸,牛就歡快撒蹄子哩!”
老人臉上露出笑容,罵道:“麼想到,格老畜牲還能年輕起來,看來,咱倆還不知道誰死誰前頭哩!”
又望向屋裡的方向,“看來,是真遇到神仙了!我以為,我在荒澤裡遇上一回已經了不得了,麼想到,這輩子還能遇上兩回神仙!”
說罷,就敲滅了煙桿,正了正身,對藍巴子說:“走,會客去!”
李沐塵看見藍巴子陪著一個老人進來。
老人有點駝背,手裡拿著一根焊煙桿子,腰裡彆著菸袋,走起路來顫巍巍的。
他的臉上滿臉皺紋,像荒蕪許久的乾涸開裂的田。混濁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但透出的眼神卻清澈得彷彿能穿透十一月早晨的秋霧。
這讓李沐塵想起了自己的爺爺。
在那一個大雪天裡,爺爺把頭靠在他年幼的懷裡。
李沐塵永遠記得那張臉,也是如此龜裂的皺紋,也是如此混濁的眼睛,但眼裡卻是那樣的有神采。
“老爹!”李沐塵招呼了一聲,因為想起了爺爺,他甚至有點動情,“打擾您老人家了!”
“不打擾!不打擾!”巖山老爹惶恐道,“你救了我孫女的命!你這樣的神仙,我請都請不來哩!坐,坐下喝茶!”
巖山老爹陪著李沐塵坐下來。
藍巴子就站在父親的身邊,看得出來,他很尊敬自己的父親。
“聽說,你要找陰山?”
“是,老爹知道陰山在哪兒嗎?”
巖山老爹站起來,進了屋,過不多久,又顫巍巍地出來,手裡拿了一個木頭盒子。
藍巴子一看見木頭盒子,眼裡就放出了光。
巖山老爹開啟盒子,從裡面取出一張疊好的羊皮,攤在開桌上。
羊皮上畫著圖。
“這是臨荒圖,”巖山老爹說,“是一代又一代的老獵戶們一腳一腳踏出來的。”
李沐塵放言望去,圖畫得很潦草,也很不規範,但勝在很容易看懂。
一座座山,一條條河,中間哪裡能走,哪裡有什麼危險,都標註了出來。
不過地圖只佔據了羊皮的四分之一大小,還有四分之三是空白的。
巖山老爹指著那空白的地方說:“那裡是荒澤深處,沒人去過。”
藍巴子激動地說:“阿爹,有這樣的圖,你為什麼不給我,害我進山打獵,還要自己摸路。”
老爹說:“要是有了這張圖,你進山是容易了,但也很可能出不來了。荒澤裡面,危險無處不在。現在的生活比以前好了,不用那麼拼命,也能活下去了。我把圖藏起來,是為你好。”
藍巴子不是很理解,反倒是李沐塵能理解老頭子的一片苦心。
巖山老爹對李沐塵說:“我眼睛花了,圖上的字看不清嘍,你自己找找看,應該有兩座陰山。”
李沐塵在地圖上尋找,果然找到了兩座山,旁邊寫著陰山兩個字。
其中一座在東南,距離比較近,另一座在西南,已經快接近地圖上大片空白的區域了。
第284章 秘境之路
李沐塵指著地圖上一條彎彎繞繞的虛線問道:“這是什麼?”
巖山老爹眯縫著眼睛看了一眼,說:“哦,那是仙人們探索出來的一條通往荒澤深處的安全道路,也叫秘境之路。”
“秘境之路?”李沐塵有點好奇。
巖山老爹嘖的一聲,似乎對自己說漏了嘴很不滿。
他從菸袋裡抓了一把菸絲,裝進菸斗裡,用打火機點燃了,吧嗒吧嗒地抽了幾口。
“這和一個傳說有關。”
巖山老爹吐出一口濃濃的白煙,煙霧瀰漫開來,蒙在他蒼老的臉上,他彷彿陷入了遙遠的回憶。
“在滇黔之南曾經有一座古老的城,叫濮城,圍繞濮城的許多部落城邦組成了一個國家,叫百濮之國。這個國家一度非常強盛,後來濮國之王得罪了天神,也有說是得罪了惡魔,總之,它突然就消失了。傳說濮國之地,成了萬里荒澤。而濮城,就在荒澤的中心。那裡埋藏著整個濮國的財富。”
“所以,你們一代一代的獵人,不惜冒著生命危險,進入荒澤,就是為了尋找傳說中的濮城遺址?”李沐塵覺得有點可笑。
巖山老爹搖頭道:“不止獵人,還有采藥人。最早來臨荒鎮定居的人,大多數就是為了這個傳說。要不然,誰願意待在這窮山旮旯裡呢?”
“經過那麼多代人,直到今天,才探索出了不到四分之一的地圖,值得嗎?”
“沒有什麼值得不值得的,到哪裡不是活著?有這樣一份念想,總比沒有好。而且,這份地圖,也不是今天才完成的,我爺爺那時候,就已經是這樣了,從我爺爺到我,幾乎沒怎麼變過。”
“為什麼?”
“進不去了!”巖山老爹用煙桿輕輕敲了一下地圖中間,那條虛線的盡頭,“那裡是荒澤的禁區!”
“禁區?”
巖山點了點頭:“人進不去,你看著那山,那水,一靠近就什麼都變了,山沒了,水沒了,天沒了,日頭沒了,什麼都沒了!我年輕的時候不信邪,去過一回,迷了路,還遇到了妖怪,幸虧我命大,碰上了仙女,要不然,我的小命就交待在那裡了。”
接著,巖山就喋喋不休地講起了他在荒澤裡遇到妖怪,如何和妖怪鬥智鬥勇,如何碰上仙女,仙女如何用仙法打敗妖怪,救了他的故事。
藍巴子說:“阿爹,這事你講了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回了,我耳朵都聽出繭子來了。”
巖山老爹把煙桿子在桌上啪的一敲:“這是你的福報!要不是仙女救了我,能有你?”
“那你咋不和仙女生個娃咧?”藍巴子嘟囔道。
“你……”巖山老爹舉起煙桿子要打,忽而又把煙桿子放下,一翻白眼,“你咋知道你不是仙女生的?”
藍巴子一愣,隨即憨憨地笑起來:“阿爹,你編瞎話也不編好點,你看我,哪像仙女生的種?”
李沐塵的注意力卻放在了那幅地圖上。
巖山老爹的描述雖然有很多誇張吹牛的成分,但李沐塵卻聽出來,荒澤深處,似乎真的有文章。
當然,濮國寶藏什麼的,對他來說沒什麼吸引力,但巖山老爹描述的禁區現象,不太像是自然現象,倒像是修行結界。
至於妖怪仙女之說,僅憑他的口述,就無從考證了。
“老爹,這地圖,除了你,還有誰有?”李沐塵問道。
巖山老爹說:“早先的獵戶和採藥人手裡都有,不過大多數都絕戶了。這也是我把圖藏起來,不讓兒孫看的原因。現在手裡還有圖的,我想想,興許還有個三五家吧。”
“鎮上的葉大夫家,是不是也有?”李沐塵突然問。
“那當然有。”巖山老爹說,“葉家就是最早來臨荒鎮的採藥人,也是那批人裡唯一香火傳到今天的。”
李沐塵眉頭微皺,眼裡閃過一絲殺機。
葉家既然手裡有這張圖,葉正紅怎麼可能不知道陰山?
葉正紅為什麼要隱瞞?
只有一種解釋,他和陰山派有關係!
這時候,藍嬸已經做好了飯,來喊他們吃飯。
自歷雷劫,李沐塵已經可以不食人間煙火。但藍家人熱情,他不忍拒絕,就留在藍家吃飯。
菜以野兔肉為主,滿滿的一大鍋,還有一些風乾的野豬肉和鹿肉。
巖山老爹拿出珍藏了許多年捨不得喝的一罈酒。
最後,藍嬸又端上來一鍋燉好的蛇肉湯。
藍巴子用勺子在湯鍋裡攪動著,說:“今天娃兒被蛇咬了,得好好出口氣哩!”
藍田似乎對蛇心有餘悸,死死地盯著鍋子,不敢動筷子。
藍巴子笑罵道:“你丫頭真沒出息,被蛇咬了一次就怕成這樣了?”
藍田拼命搖頭,指著鍋說:“這是咬我的那條蛇!”
“你胡說啥哩?”藍巴子說,“咬你的蛇早跑了,哪裡還抓得來!”
藍田卻固執地說:“就是咬我的那條蛇,它在哭哩!”
一家人同時愣了一下,看向湯鍋。
鍋底有炭,鍋裡的水在沸,雪白的蛇肉在水裡翻滾著。
明明熱氣騰騰的,人們卻趕到一絲陰冷。
“小娃兒,別胡說八道!”藍嬸罵了一句,起身來,“我去把窗關了,咋冷颼颼的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