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聽到李沐塵說“回家”兩個字,殷鶯的心底裡忽然就升起一股暖意,彷彿沙漠裡行走的人看見了綠洲,大海上飄搖的孤舟看見了海島。
“喂,這玄機弩,你真的還給我?”殷鶯喊道、
“這是墨家重器,我留著幹什麼?”
“可是……”
“別可是了,去把戴婷放了,一起走吧。”
“哦……”
殷鶯連忙過去給戴婷鬆綁,解除炸藥裝置,然後找來衣服給她穿上。
穿好衣服,兩個女人對視一眼,各懷著心事,又一齊走到門外。
她們看見李沐塵走向旁邊,那裡是一片廢舊車輛堆砌的堡壘。
殷鶯臉色變了變,提醒道:“李公子,出口在那邊!”
李沐塵沒有停,說道:“你假扮掃地的瞎老太太來殺我,總不能把人家丟這裡不管吧。”
殷鶯還想阻止,但李沐塵已經走了進去。
她和戴婷的臉色同時變了。
李沐塵走進廢墟,看見瞎老太太躺在地上。
他用神識掃過,發現老太太的呼吸和心跳都極其微弱,弱到已經快接近死人了。
他皺了皺眉,走過去,蹲下來,伸手扣住老太太的脈門。
脈象也十分微弱,幾乎沒有了氣息。
如果有醫生在,一定會讓老人的家人準備後事了。
李沐塵掏出一粒藥丸,笑道:“你碰上我,算你邭夂谩!?
正要把藥丸塞進老太太的嘴裡,老太太放在胸前的手突然動了。
她的手裡多了一把匕首,準確的說,是一把短劍,因為比常見的匕首要長一些。
劍身通體微紅,上面有細細的條紋,很像是薄薄的半透明的三文魚片。
就在這一剎那,一股凜冽的殺意生起,天地凝霜,彷彿整個停車場裡堆積如山的廢舊汽車的金屬寒意彷彿都被這把劍給吸走。
“魚腸!”
李沐塵一看見劍就認了出來,崑崙《名劍錄》上記載的墨家名劍魚腸。
這是刺客之王,是勇者之劍。
意未發之前,劍不顯。殺意一發,則劍氣隨之而至。
那一瞬間,天地為之失色。
李沐塵疾速後退,但他離殺手太近了,魚腸的速度快過閃電,一下子刺進了他的胸口。
他噔噔噔連退數步,痛苦的捂住了胸口。
短劍沒入他的心臟,只露出一個劍柄。
“李公子!”
從後面奔來的戴婷和殷鶯看見李沐塵胸口插著的短劍,有些驚慌和愧疚。
“哈哈哈哈……”瞎眼老太太從地上一躍而起,大笑道,“李沐塵,今天用了兩件墨家重器才殺你,也算是你的榮幸了!”
“原來你們是一夥兒的!”李沐塵痛苦的樣子
瞎眼老太太歪著頭,那雙空洞的眼睛看不見任何東西:“殷鶯,告訴我,現在姓李的樣子是不是很痛苦?”
殷鶯突然跪下來:“師父,求求你,能不能放了他!”
戴婷也跪下來說:“師父,放了他吧,他是個好人!”
“好人?!”瞎老太太冷哼一聲,“姓李的若是好人,天下就沒有壞人了!我早就告訴過你們,男人沒有一個好東西,你們怎麼就不聽?這小子給你們灌了什麼迷魂湯,讓你們給他求情?”
“我知道了……”老太太似有所悟,只是聲音裡更加切齒,“他是李雲華的崽,一定和李雲華一樣生了一副能魅惑眾生的皮相!姑娘們,你們要記住,越是長得好看的男人,越不是東西!”
“師父……”殷鶯還想懇求。
老太太厲聲喝止:“住口!你再給他求情,就不是我的徒弟!”
殷鶯嚇了一跳,不敢再說話。
老太太忽又怪笑:“就算我肯放他,他也活不了了。自古多少帝王名將,死在魚腸劍下,魚腸入腹必死,從沒有人被魚腸刺中,還能活下來!”
第604章 愛恨情仇
李沐塵捂著胸口,痛苦地問道:“你認識我父親?你是誰?為什麼要殺我?”
老太太冷笑道:“告訴你也無妨。你記住了,我叫段芙蓉,殺你,是因為你有個禽獸不如的父親!”
“當年,我們段家雖然不在京城,但在石門也是一等一的名門望族。因我生來貌美,被譽為石門芙蓉,李家聽說後便託人來說媒,要將我許給李雲華。”
“我父母聽說李雲華是京城第一紈絝,整天熬鷹鬥狗,不務正業,便不情願,只是礙於李家勢大,不好拒絕,就說讓年輕人見見面,年輕人的事情年輕人自己決定。”
“自在京城一見李雲華,我就如吃了迷魂藥一樣愛上了他,不顧父母的反對,連家也不回了。父母拗不過我,就答應了這門婚事。”
“李家和段家談好了婚事,我家裡連我的嫁妝都置辦好了,我還在那裡做著美夢,等著做李家的媳婦,等著獨享京華第一美男,卻忘了李雲華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整天在外面晃盪,沾花惹草,不知背了多少風流債。俗話說,出來混,遲早要還的。不是不報,時候未到。可是這報應,竟然是先報在了我的身上。”
“有個叫月仙凌的女人……”
說到這個名字的時候,老太太臉上的表情扭曲起來,那些蜈蚣狀的疤痕彷彿活了,滿臉在爬,聲音裡充滿了切齒的痛恨。
“月仙凌找上門來,大言不慚地說李雲華是她的人,別的人都配不上他。她要李雲華跟她去深山修煉,做一對神仙眷侶。”
“李雲華竟然唯唯諾諾,一邊和我談婚論嫁,一邊和她藕斷絲連。我氣憤不過,去找月仙凌理論,告訴她,李段兩家已經訂婚,原本想讓她知難而退。沒想到……”
老太太的身子猛烈地顫抖起來,彷彿想起了極其痛苦的事情。
“沒想到,她不但不走,反而將我抓了起來,弄瞎我的雙眼,毀了我的容顏,百般羞辱我!”
“我才知道,她……她竟然不是女人,是個不男不女的妖人!”
“李雲華不但在外面沾花惹草,還和這種不男不女的妖人談情說愛,你說,他是不是雜碎?他是不是混蛋?!”
李沐塵聽得目瞪口呆。
沒想到自己的父親竟還有這樣的往事。
月仙凌,不就是王屋派的掌門嗎?
不男不女是怎麼回事?
父親和月仙凌之間又是怎麼回事?
二十年前年李家滅門,月仙凌是主犯,難道竟是因情生恨?
而眼前這個瞎老太太,如果她說的是真的,還真是值得同情的。
殷鶯和戴婷更是聽得花容失色。
殷鶯第一次知道師父的醜陋容貌原來是這樣來的。
一想起師父受苦的場景,她的心就絞痛起來。
自己太任性了,竟從沒替師父想過,跟著師父十多年來,多少次淘氣、任性,惹師父生氣。
戴婷剛剛經歷過苦難,聽到段芙蓉的講述,更是感同身受。但這也給了絕望中的她一絲光明和希望,師父這麼苦都忍過來了,自己所受的這點苦又算得了什麼呢?
人生沒有邁不過去的坎。
段芙蓉渾身顫抖著,漫天恨意隨著塵封的記憶開啟而如洪水決堤。
“哈哈哈哈……”她狂笑著,那乾涸的空洞的眼窩裡流出了血水,“報應!都是報應!李家人都死絕了!李雲華,宮凌煙,你們想不到吧,你們的野種,也會死在我的手裡!哈哈哈……”
李沐塵臉色一陣蒼白,捂著胸口的魚腸劍,斥道:“就算你說的是真的,你該恨的是月仙凌,即使連帶恨上我父親,和我母親又有什麼關係?”
“哼!”段芙蓉冷哼一聲,“你也承認你就是李雲華和宮凌煙生的野種了?呵呵呵,可憐啊,你恐怕連你娘長什麼樣都沒見過吧?你當然不知道她長什麼樣,我也沒見過她,那時我已經瞎了,我只聽過她的聲音……”
“光聽聲音,我就知道,那是一個禍國殃民、顛倒眾生的女人。難怪李雲華會為她痴迷。可笑那月仙凌,把我弄瞎,毀我容貌,以為沒有了我,李雲華就會和她走,卻不想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李雲華這個風流胚子,哪裡會捨得和她去山裡修行。我變成了醜八怪後,他立刻就喜歡上了宮凌煙,還特意去滇南把宮凌煙接到了京城。”
“這個女魔頭,不知用了什麼魔法,不但迷倒了雲華,還迷倒了整個李家,連李天策都認了她這個兒媳婦。可是李家我和段家有婚約在先,為了娶宮凌煙進門,他們居然滅了我段家滿門!我段家上上下下幾百口人,無一倖免!”
李沐塵越發痛苦起來,他覺不相信李家和母親會做出這種事來。
“不可能!你一定是搞錯了!你當時既然瞎了,你又怎麼知道?段家上下無人倖免,又是誰告訴你,滅段家的是李家?”
“哼!我雖然瞎了,但我不傻!”段芙蓉冷笑道,“我段家雖然比不上李家,但也是真正的豪門望族,在石門根深蒂固,除了李家,還有你那個魔教出身的娘,誰能輕易滅了段家的門?”
“那全是你的猜測!”李沐塵反駁道。
“不錯,如果只是這樣,那的確是我的猜測。”段芙蓉說道,“但我當時已經拜葛門宗師葛不白為師,我師父特意去石門查了此事,在案發現場發現了魔法痕跡,肯定段氏滅門,與魔教有關。除了你娘宮凌煙,還有誰和魔教有勾結?”
李沐塵還想反駁,但段芙蓉卻不給他機會,繼續說道:
“我師父不但是葛門宗師,也是墨家傳人,早就突破了先天,於潛行追蹤更是其所擅長。他通過氣息追蹤,找到了一個女人,這個女人曾在兇案現場出現過。”
“誰?”
“宮因洛!”
“宮因洛?”
李沐塵吃了一驚。沒想到這麼快,就再一次聽到了這個名字。
“沒錯,宮因洛,她是宮凌煙的姑姑,算起來是你的姑姥姥。”
段芙蓉冷笑著轉過臉,滿臉的蜈蚣疤抖動著,彷彿在嘲笑李沐塵。
“別人不知道她,但偏偏我知道。李家大宅邊上有一棟小宅子,那宅子其實也是李家的產業,只是外界不知道。宮凌煙來了以後,那宅子的主人就換成了宮因洛。”
第605章 以毒攻毒
結合已知的種種線索,李沐塵判斷段芙蓉沒有說謊。她這時候也沒必要說謊,面對一個將死之人,說謊的意義何在?
原本對宮因洛的身份還有幾分期待,會不會是母親的化名?現在看來這個希望是落空了。
不過知道自己有這樣一個姑姥姥也不錯,至少,只要找到她,很多謎團就能解開了。
“宮……我姑姥姥在哪裡?”
“哼,被我師父葛不白盯上了,她還敢在京城待著嗎?當然是溜之大吉了。要不是墨者無私仇,當年我師父就殺了她了。”
李沐塵才明白,原來宮因洛突然賣房子,是為了躲葛不白。那麼現在宮因洛一定躲在某個地方。
“墨者無私仇?呵呵!”李沐塵冷笑道,“那你這算什麼?你殺我難道不是報你的私仇?甚至,我和你連仇都沒有,你只是在洩你的私憤!”
段芙蓉面現痛苦之色,胸膛急劇起伏,說道:“你說的不錯,我的確是在洩私憤。我和你無冤無仇,要怪就怪你的父母。我恨宮凌煙,我更恨李雲華!恨李家!他們滅了我段家滿門,卻也被別人滅了門,這就叫天道迴圈,報應不爽,哈哈哈哈……”
段芙蓉狂笑著,但笑聲裡沒有一點兒歡樂,滿是淒厲,在廢棄的金屬王國裡飄蕩。
“墨者無私仇!我心有私恨,此生難消。所以,我不是一個合格的墨者。”
“你寧願違背墨者的誓言,讓墨家背上汙名,也要殺我?”李沐塵質問道。
“不,我不殺你,殺你的是殷鶯。”段芙蓉面向殷鶯,“去,把插在他身上的魚腸劍拔出來,他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