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沐塵回頭,看見智忍和尚站在花間小徑上,雙手合十,朝他微笑。

    “大和尚不在廟裡修行,冒雨而來,不是比我更有雅興?”李沐塵笑道。

    智忍未置可否,問道:“我看李公子面有愁容,不知有何煩惱?”

    李沐塵望著湖對面煙雨中朦朧的雷峰塔,問道:“大師,雷峰塔下真有白蛇嗎?”

    智忍一愣:“李公子何有此問?”

    “好奇而已。”

    “有,也沒有。”

    “怎麼說?”李沐塵好奇道。

    “我幼時出家,那時雷峰塔還在,只是破敗不堪。後來雷峰塔倒塌,有白氣沖天,我在天竺猶能見到。我問師父,那是不是傳說中的白蛇。師父說,是也不是。”

    遇到禪宗和尚打機鋒,李沐塵很是頭疼,問道:“何謂是也不是?”

    智忍笑道:“我當時也這麼問。師父卻反問我,你是因為雷峰塔而知道了白蛇,還是白蛇傳而知道了雷峰塔?”

    李沐塵一愣,很快明白了智忍師父的用意。

    世人先知道雷峰塔,還是先知道白蛇傳,並不重要,恐怕也沒有明確的答案。但有一點,這兩者是緊密聯絡在一起的。

    雷峰塔因白蛇傳而出名,白蛇因雷峰塔而存在。既然塔倒了,白蛇自然也就不存在了。

    至於它曾經存不存在過?那隻在人們的想像裡,就像塔一樣,真實的塔早已倒了,如今立著的,只是一個虛幻的想像,一個旅遊的地標。

    沒人在乎它曾經是什麼。

    這麼一想,李沐塵似乎也想明白了給馬山和查娜麗求的那支籤。

    他倒是不擔心馬山,反而有點擔心起丁香來。

    天機迷濛,當時未窺視,現在再想看,已經完全看不清了。

    當然,當時去看,也未必能看到什麼,反而可能是錯的。老天爺有時候會故意捉弄人,你修為越高,他越捉弄你,讓你錯得越離譜。

    “多謝解惑。”李沐塵拱手行了一禮,“我先告辭了,天寒雨大,大和尚當心著涼。”

    “多謝公子關心,他日有暇,請來天竺一敘,喝一杯苦茶,聽小僧講一個故事。”智忍說。

    李沐塵點點頭:“好,一定叨擾。”

    便一步踏進風雨之中,消失在湖面。

    智忍望著李沐塵消失的地方,嘆了口氣,然後走到湖邊那朵特別嬌美的花兒前,一伸手,手中多了一把油紙傘,撐開在花的上方。

    紙傘替花兒擋住了風雨,撐開了一片晴天,而和尚自己卻自站在傘外,任由風雨淋著。

    “這李公子啊,我記得初見他時,還未入先天,如今卻已能踏遁虛空,修行進境之快,莫過如此了吧?”

    智忍彷彿在自言自語,又彷彿在對誰說話,語氣溫柔得,好像秋夜的油燈,生怕被這風雨淋滅了。

    “你看這李公子,有情有義,非一般玄門狂生。佛門空相,或許不如仙家更易渡你。我若求他,他應該會答應罷?”

    “我這一世,必不能成佛。若能助你成仙,也不枉我三生輾轉,百年面壁,縱然此身成灰,亦無憾了。”

    “當年錢王射潮,引惡龍至錢塘湖,鎖於湖底,以三塔鎮壓。卻不想讓天目向東,匯聚一川靈氣到此,成就了今日杭城。”

    “我想好了,此番絕不讓你再凋零。颱風也好,暴雨也罷,我必護你渡你,直到你成人。若天再妒你,我便放了這惡龍,攪它個天地不寧……”

    那三座石塔間,隱約傳出一聲龍吟。

    智忍恍若未聞,還在喋喋不休地說著。

    一僧,一傘,一花,一簾風雨,在三潭印月的錢塘湖上,猶如一幅畫卷。

    遠處的湖岸邊並無行人,不知哪家店裡,放著最近流行的歌聲:

    “君住在錢塘東,妾在臨安北,君去時褐衣紅,小奴家腰上黃……”

    

    第707章 一劍失靈

    禾城梧桐居。

    許國立正懶洋洋地靠在大門口,看著陰晴不定的天空。

    “喂,李沐塵是不是住在這裡?”

    不知何時,突然出現了一個老道,穿著道袍,還揹著一把寶劍,看著像是片場剛出來還沒來得及換衣服的演員。

    許國立嚇了一跳,不知這老道從哪兒冒出來的。

    不過他知道李沐塵出身玄門,說不定是師門的什麼長輩,雖然說話的語氣讓他很不舒服,但他也不敢怠慢,說道:

    “李公子的確住在這裡,請問您是哪位?”

    “那就行了。”

    道士二話不說,就往門裡走。

    許國立當然不讓,一步跨出擋住了門。

    “呵,還練過點功夫!讓開!”道士說。

    許國立本來就是軍人出身,有功夫底子,李沐塵幫他治好了腿傷後,這一年在梧桐居,每天和各路高手過招,功夫進步極快。

    “道長,我就是個看門的,您別難為我。請報個姓名來路,我好進去通報。”許國立說。

    “哼!果然是惡人架子大!”道士冷哼一聲,“讓開,要不然我就不客氣了!”

    許國立算是聽出來了,這傢伙來者不善啊!

    “道長,您要是來作客的,我們公子和夫人都是好客之人,我進去通報一聲,再迎您進去,好茶好飯好招待。但您要是來找事的,還是請回吧!”

    “囉哩囉嗦!”

    道士臉色一沉,手一揮,許國立整個人就飛了起來,砰一聲撞在大門的門楣上。

    門楣上的磚瓦被磕飛了幾塊,和許國立一起掉在了地上。

    許國立一聲悶哼,感覺血脈震盪,胸口窒息,噗的吐出一口血來。

    這道士的實力非同小可,揮手間就讓他受了重傷。

    他知道今天遇到了高手,但職責所在,他是不可能讓對方就這樣走進去的。

    許國立已經五十多了,離開軍營二十年,軍人的血性在這一刻又被啟用了,他捂著胸口,從地上爬起來,擦了擦嘴角的血,一張臉冷下來,凜然道:

    “要想從這裡進去,除非殺了我,從我的屍體上踏進去!”

    道士似乎有些意外,哈哈大笑道:“沒想到小人身邊還有這樣講義氣的,可惜你跟錯了人!我本不想殺你,是你自己要求的,那我就成全你!”

    便見他手中拂塵一揮,塵絲卷向許國立。

    許國立武藝雖也不錯,但遇到這種先天級別的高手,根本沒有反抗的能力。

    身體一下子被塵絲捲住,飛向空中。

    每一根絲都如鋼絲,切入他的皮膚,只要道士意念一動,他就會被切成肉泥,比絞肉機切的還要乾淨。

    但就在這時,一片白光從院子牆根底下射出,如一把刀,切向塵絲。

    道士驚咦一聲:“還有陣法!哼,看我破陣!”

    他手腕一震,塵絲放開了許國立,漫天撒開,猶如一張大網,罩向梧桐居。

    而梧桐居的前後左右,各個方向,罡氣射出,彷彿埋伏著一支大軍,此時萬箭齊發,射向天空的塵網。

    許國立從半空中落下,砰一聲落到院子裡。

    梧桐居的人早就被驚動了。

    “許叔!”馬山第一個衝出來,衝上去抱住許國立。

    只見許國立身上皮開肉綻,渾身血肉模糊,連五官都有點看不清了。

    半空中傳來噼噼啪啪的響聲,地面射出的罡氣將塵網射出了許多的洞,一張塵網變成了篩子,也失去了威力。

    只見一個道士浮在半空中,被揹著寶劍,手中拿著一個禿了的拂塵柄。

    “區區小陣,休想擋住本道爺!”

    道士忽而將塵柄一丟,飛到半空,忽而變成巨大一根,彷彿擎天柱倒,又似泰山忽崩,朝著院子砸了下來。

    只見院子裡的梧桐樹,忽然沖天而起,枝丫蔓延,華蓋膨脹,變成了一把巨傘,撐在院子上空。

    那巨柱,正落在樹冠上,嘩啦啦一陣響。

    梧桐樹又變成了平時模樣,只是樹葉紛飛,在風中落了滿院。

    “咦!有點門道!”道士似乎有些驚訝。

    馬山仰頭怒道:“你是什麼人,敢闖梧桐居?”

    道士看了他一眼:“你就是李沐塵?”

    “你爺爺馬山!你又是什麼人飛?有種下來大戰三百合!”馬山說。

    “不是李沐塵!”道士有些失望,“叫李沐塵出來,我今天要殺的是李沐塵,與其他人無關!”

    馬山大怒:“放你孃的狗屁!就憑你,也敢口出狂言!”

    說罷,對天狂轟一拳。

    拳風急勁,如一股龍捲風,沖天而起。

    道士冷哼一聲:“米粒之珠!”

    一甩袖子,袍袖如烏雲一般蓋下來。

    馬山的拳風在烏雲下很快消散,那烏雲一下子就落到馬山身上。

    啪一聲響,長袖打在馬山臉上。

    馬山只覺得被鐵鍬抽了一鍬在臉上,頭暈腦脹,火辣辣的疼。

    “嗯?”空中的道士似乎很有些意外。

    他這一手流雲鐵袖,尋常人碰上點邊,也都化為齏粉了,這傢伙結結實實捱了一袖子,還是抽在臉上,竟沒事人一樣。

    再看馬山,捂著臉,胸中升騰起無窮的怒意。

    打人可以,竟然打臉?

    “啊——”

    他一聲咆哮,再次揮拳。

    而在他揮拳的一剎那,他的身體裡閃過一點虛無的燈火。

    這一點燈火,讓漂浮在天空的老道微微一愣,面色凝重起來。

    唰一聲,他拔出了背後的寶劍。

    “哼!何方妖獸,敢奪人爐鼎,借舍修行,看我來滅你!”

    此時,隨著馬山的揮拳,一股比剛才猛烈得多的旋風拔地而起。

    馬山整個人彷彿化身成了一條巨龍,隱藏在龍捲風中,直奔道士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