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覺悲從中來,胸中積起一股鬱氣,難以散開。

    “怎麼樣?天君的悲憫之淚,好受嗎?”

    篾姬伸出手,掌心上方懸浮著一顆水滴狀的晶石,晶瑩剔透。

    “你看,這就是仙人淚的結晶。多美啊!”

    李沐塵看著那一滴眼淚,陽光照在它晶瑩光滑的表面,萬物山川映在其中,彷彿這裡面是另一個世界,是天君隕落前,眼中所見的世間悲苦與扭曲。

    李沐塵的心情沉落到谷底,悲傷的感覺越來越強烈,就連眼角也開始溼潤。

    “想哭嗎?”篾姬看見李沐塵的樣子,假裝同情的樣子,但很快就笑起來,“咯咯咯咯……看到你這樣子,真讓我開心!啊,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喜歡看見別人悲傷的樣子,尤其是像你這種修為境界高的,你越傷心,我就越快活呢!咯咯咯……哈哈哈……”

    “仙人淚……為什麼會在你這裡?”李沐塵問道。

    “因為我是宮家的人啊!仙人淚,本來就是宮家的東西,是聖人的遺物,從第一代聖女,也就是藥仙谷的創始人月姬開始,它一直歸歷代聖女保管。所以,這東西,本來應該是你孃的。可惜啊,被我拿走了,你娘失去了聖女信物,所以是個不合格的聖女,呵呵呵……哈我說這些,你是不是更難過傷心了?哈哈哈……”

    篾姬的樣子很開心,好像真的在和友人講故事一樣。

    “好了,故事講到這裡。我已經很久沒和人說這麼多話了。你要不是宮凌煙的兒子,我早就殺了你了。不過中了仙人淚的毒,你會越來越悲傷,越來越難過。普通人,幾天就哭瞎了,悲死了,但你是三劫仙人,你不會死的,只是這樣不死,比死了還要難過吧?”

    “仙人淚唯一的解藥,是天君的憤怒之血,也就是人們常說的天魔血氣。天君隕落之前,曾經歷大戰,其中最大的一場就發生在荒澤。後來月姬,也就是宮家的第一代聖女宮月容,深入荒澤,採集天君殘血之氣,又到這裡創立了藥仙谷,借靈草培育血氣,以求天君血脈重生。”

    “我在這裡住了快一百年了,身體常年受帶著天魔血氣的靈藥滋養,所以我才能無懼仙谷法陣中的仙人淚毒。”

    “而你,要想不那麼痛苦地悲傷下去,只有兩個選擇。第一是死去!但我不會讓你死的,我會讓你活下去,每天看著你悲傷哭泣,你越悲傷,我就越快活,呵呵呵呵!”

    “第二嘛,就是用我的身體來幫你解毒,這也是你唯一的希望。只要你聽話,能讓我快活,我就讓你好好活著,我的百花陰氣,和你的天罡陽氣,還可以互補,何樂而不為呢!”

    “啊,快來吧!想到你是宮凌煙生的,我就覺得興奮啊!來,到姑姥姥這裡來!”

    篾姬輕吹一口氣,一陣風來,吹落了她裹身的花瓣,露出曼妙的胴體。

    花瓣飛舞,如蝶紛紛。

    篾姬立身飛花中,扭動腰肢,隱隱約約,妖嬈處,銷魂奪魄。

    “怎麼,我的美,還不能打動你嗎?”

    李沐塵低下頭。

    說實話,眼前的妖嬈令人難以抗拒,而他內心的悲傷更讓他痛苦不已。

    他無法拒絕這雙重的誘惑。

    但他的意念始終保持著冷靜。

    他知道自己是誰,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

    有些東西是底線,不能逾越的;有些美好是陷阱,不能觸碰的。

    強烈的悲憫帶起了他的一絲憤怒。

    悲,是悲有心無力;

    憫,是憫天下蒼生;

    憤,是憤天道不公;

    怒,是怒蒼生不爭。

    李沐塵感覺到自己的血液開始沸騰,眼前的花海之中,不再是翩翩蝴蝶和花瓣圍繞中的妖嬈胴體,而是莽莽蒼蒼中一個黑色的人影,在舉劍高歌狂舞。

    天魔之舞!

    而這一次,比以往任何時候,都看得清楚。

    那遙遠的,彷彿來自杳冥深處的模糊的咒語,也變得清晰起來。

    隨著天魔起舞,血液的沸騰,怒氣自心底升騰而起,終於轟然炸開,鬱結在肺部的所有的悲傷之氣也一散而空。

    那個跳舞的人影,越來越近,和他重疊在一起。

    所有的咒語,最後都匯聚成一個“殺”字。

    他手中的玄冥劍,放出了強烈的黑光。

    明媚的藥仙谷,瞬間陷入無邊的黑暗。

    花瓣從篾姬身旁消散。

    篾姬驚訝地看著李沐塵,看著他手中越來越黑的劍。

    “天魔殺氣!你……怎麼可能……”

    她的話音未落,李沐塵的口中吐出一個短促輕微的字:

    “殺!”

    一道強烈無匹的劍氣,帶著無邊的殺意,穿過整個藥仙谷。

    三十里外的那座山峰,轟然裂開。

    黑光散去,陽光重現。

    峽谷中百花成灰。

    原本平坦的谷底,多了一道觸目驚心的大裂縫,一直向前延伸。

    擋在藥仙谷前的那座山,也已經成了兩半。

    一枚晶瑩剔透的水滴狀石頭自空中跌落,落進了李沐塵的掌中。

    他輕輕握住。

    無比溫潤的感覺,彷彿看見了自己靠在母親的肩頭哭泣。

    悲憫之氣自掌心而入,循經入肺。

    他再度覺得悲傷,然而體內的天魔怒血也再次被激發,自心底而生,衝散了滿腔的悲憫。

    三劫之後,李沐塵以為自己的魔心已泯,魔血已散。

    然而現在看來,只是隱藏得深而已。

    這仙人淚,卻正可以激發自己的天魔血氣。

    遠處,在谷地盡頭的裂縫裡,硬扛了玄冥一劍的篾姬,渾身浴血,容貌盡毀,彷彿妖魔。

    “你……你竟真的是……是……”

    “不!不可能……不可能……”

    篾姬指著李沐塵,睜大著眼睛,帶著不甘和不信,身體緩緩向後倒去。

    

    第744章 宮仙

    李沐塵看著掌心的“眼淚”,像水滴一樣,晶瑩剔透,沒有一絲雜質。

    “天君之淚嗎?”他自言自語道。

    此物能激發心內之魔,但也是好事。

    原本天魔之氣潛藏於血脈之中,以道心壓制,不知它什麼時候會爆發。現在有了仙人淚,反而可以隨時激發天魔血氣,這樣天魔之氣就變成了一種可控的能量。

    他看了一眼大地的裂縫和手中的劍。

    可惜,這次沒能控制好。

    剛才那一劍超出了他以往揮出過的任何一劍的力量。

    他原本還有很多問題想問篾姬,關於宮家,關於秘境。

    但篾姬死了。

    李沐塵在藥仙谷中找到了幾個藥童。

    據他們交待,五毒教曾經輝煌一時,但百年前衰敗,篾姬被一位姓陸的仙人重傷,然後歸隱仙谷,就再也不敢張揚,而是一心煉丹煉藥。

    他們帶著李沐塵去了煉丹臺,那裡是篾姬煉藥的地方,據說是藥仙谷的創始人做造。

    在煉丹臺旁邊的密室裡,存放著篾姬煉製的丹藥和蠱蟲。

    密室的中間擺放著神位,神位上擺放著一本畫冊。

    李沐塵開啟畫冊,一眼就呆住了。

    畫冊只有一頁,裡面畫著一位古裝女仙,栩栩如生。

    看容貌,和篾姬有幾分像。

    但李沐塵可以肯定,這不是篾姬。

    首先是這畫的材質和上面的氣息來看,十分古老,至少也是幾百年前的古物。

    另外,篾姬的確很美,美到連李沐塵這樣的三劫仙人都有那麼一絲心動。

    但和這畫上的女人比起來,似乎還差了那麼一點。

    差的是什麼呢?

    李沐塵也說不上來,只能歸之為“仙氣”。

    他想起佘碧青說過,他們家祖傳的藥姬圖上的藥姬和母親宮凌煙很像,而剛才篾姬說過,母親和她長得很像。

    這幅畫,大機率就是藥仙谷祖師藥姬,也就是宮月容了。

    媽媽,就是這樣子的嗎?

    李沐塵也說不清心裡什麼滋味,歡喜?還是辛酸?又或者是憂愁?

    而當他看見畫像底下的一行小字的時候,猛然一驚。

    【秘境守護使、聖土令執掌者、玄黃聖女宮月容之仙顏】

    秘境守護者,聖女,這些他都已經從篾姬口中知道了。

    但是“聖土令”是什麼?

    為什麼是“玄黃聖女”?

    李沐塵立刻想到了魔教五行堂。

    民間傳聞中,明教的信物叫“聖火令”,而現在既然已經證實明教就是魔教聖火堂之流變,所謂的“聖火令”,應該就是朱元璋手中的赤火流焰旗。

    那麼“聖土令”,難道就是中央玄黃旗,所以宮月容才被稱為“玄黃”聖女?

    可是,按照友全爺爺留給朱嘯淵的資訊,執掌黃土旗的,不應該是鞏仙嗎?

    “鞏仙……宮仙……”

    李沐塵唸叨著,好像明白了。

    鞏仙或許不是真名,只是一個代號,是宮月容的繼承者。

    就像呂顯手中並沒有太白旗,真正的太白旗在烏木妾手裡;澹臺玉手中也沒有幽冥鬼旗,真正的幽冥旗在那個太行和燕山龍脈交匯處地下的鬼王手裡;赤火旗也不在童昊手裡,而是在玄武秘境,朱元璋的棺材裡。

    這麼看,難道篾姬就是“鞏仙”?

    要不然她怎麼會在藥仙谷?

    那麼“聖土令”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