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忍回頭笑道:“李施主今天不是來聽故事的吧?”

    李沐塵知道,今天不聽故事恐怕是借不來錢王弓的,便說:“但聽無妨。”

    智忍點頭道:“施主請坐下來,容小僧為你煮茶,且聽我慢慢道來。”

    無花和上幫忙拿來了小火爐和茶具。

    智忍一邊煮茶,一邊開始講起了故事。

    “東晉末年,靈隱初開不久,寺中有一個小沙彌,名叫一心。他潛心向佛,每日按照住持的要求,掃地挑水,開鑿石壁。有一天,他敲開一處山岩的時候,發現了一條凍僵的白蛇。小沙彌心懷慈悲,便以體溫將白蛇暖化,然後帶回去餵養。”

    “為了讓蛇能夠活下來,一心破了殺戒,偷偷抓來老鼠,殺了後用鼠肉餵它。幾日後,白蛇便恢復了正常。那蛇很有靈性,知道一心是它的救命恩人,十分溫順聽話。但寺廟中養蛇終非僧人修行,一心便打算將蛇放歸山林。”

    “那天他將蛇放生在靈隱後山,便回了寺中。但第二天早晨醒來,卻發現蛇就在枕邊安睡。如此幾次,放生之後,白蛇都會回來,一心便知道,白蛇已將他當成的親人,而他也竟有幾分不捨。”

    “於是,他便將白蛇留在寺中,只是小心翼翼,不讓其他人發現。好在那時靈隱初建不久,錢塘湖尚與海澤相連,上山的香客很少,寺中的僧人更少,沒人發現他養了一條白蛇。就這樣,白蛇在寺中養了許多年,一心也從一個少年小沙彌成長為了比丘。”

    “一心從小被住持收入寺中,慧根清淨,不染俗塵,住持把他當未來的接班人培養,因此很重視他的具足戒。受戒那天,住持還請了幾位佛門高僧過來,還請了城中的香客來捧場。”

    “受戒儀式很嚴謹,時間很長,小白蛇等一心不歸,就溜達出來,到了前院大殿。恰好那時儀式已經結束,僧人們聚在一起談禪,香客們則往殿中進香。一位女香客跪下去的時候,正好壓到了藏在蒲團下的白蛇。白蛇情急之下,咬了香客一口。”

    “一心養蛇的事就這樣暴露了。這讓住持很沒面子,盛怒之下,就把一心趕出了靈隱寺。那位被白蛇咬傷的富家小姐家裡派出了許多家丁上山打蛇,把座飛來峰翻了個遍,大蛇小蛇打死了幾麻袋。”

    “一心十分愧疚,總覺得那些蛇是因他而死,又擔心那條白蛇的安危。他下山之後,也無去處,他從小出家,除了阿彌陀佛,別的什麼也不懂。挑水做飯倒是會,但沒人願意招一個被寺廟趕出來的人回家裡。錢塘那時還是個小地界,他的事早就傳開了。”

    “他就一路化緣,說是化緣,其實就是討飯,飢一頓飽一頓,不到半年,就已成了面黃肌瘦、半人半鬼的樣子。有一回他暈倒在錢塘的郊野,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間茅屋裡,原來是被人救了。”

    “救他的是一位姑娘。他渾身腌臢,那姑娘倒也不嫌棄,端水送藥,把他從閻王爺那裡救了回來。姑娘問他願不願意留下來幹活,別的沒有,每天管兩頓飽飯。好不容易有人收留,一心當然願意。”

    “就這樣,一心在姑娘家住下來,每日下地幹活,回來還幫忙挑水做飯。他在廟裡別的沒修成,但手腳勤快,活兒幹得也細。姑娘對他很滿意,唯一不好的就是整日心事重重的樣子。”

    “姑娘問他,你怎麼從來不笑?有什麼煩心事嗎?一心就說了白蛇的事。他整日擔心白蛇會不會被那些家丁打死了,假如躲過一劫,會不會去找他?四處找不到,又會不會跑回靈隱寺去等他?”

    “聽一心講完,那姑娘突然嫣然一笑,將身一變,就變成了一條白蛇。一心才知道,原來姑娘是白蛇所化。他震驚之餘,懸著的心卻落了下去,心情頓時大好。他們就在這郊野的破茅屋生活下來,日子過得簡單但滿足。”

    “沒過多久,姑娘就有了身孕,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一心當然開心,但白蛇卻心情低落。一心問她怎麼回事,她說,人與妖在一起,本就有違天道,生下來的孩子不知會是怎樣的怪物。一心倒是覺得沒什麼,怪物就怪物,只要自己開心就好。”

    “可讓一心沒想到的是,姑娘的肚子里根本就沒有孩子,生產那天,只生下來一團黑氣,沖天而去了。接著,就下來一個老道,不由分說,一道符丟下來,姑娘就現出了原形,變成了一條又粗又長的白蛇,然後被老道一劍斬成了兩段。”

    

    第792章 羅盤經

    李沐塵聽得莫名其妙,這和傳說中的白蛇傳的故事相差也太遠了。

    “這是許仙和白娘子的原版嗎?”

    智忍笑道:“這不是白蛇傳,白蛇傳已經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已經?那麼說,另一個白蛇傳也在你要講的故事裡?”李沐塵訝然道。

    “施主不必著急,且先喝杯茶,聽我把故事講完。”

    爐上的鐵壺的水此時正燒開,智忍開啟壺蓋,用勺子一勺一勺地舀入茶壺中。他的動作很慢,手很穩,一滴水都沒有濺出來。

    當茶壺中的水從壺嘴流出,注入茶盞,頓時茶香四溢。

    李沐塵一聞便知,此茶非凡品,在外面恐怕喝不到。

    “白蛇被道人斬殺,一心傷心欲絕,便要與那道人拼命。但他從小在寺廟裡修行,只聞佛法,未修神通,哪裡是道人的對手。在那強大的仙術面前,他弱小如螻蟻。道人見他並無大惡,不忍殺他。但他心志堅定,無論道人如何點化,就是不聽。最後見報仇無望,便有意赴死,追隨白蛇而去。”

    “道人問他為何為了一條蛇妖而連性命都不顧,他就把事情從頭到尾說給了道人聽。道人聽後感慨,人間無情,反不如妖。便對一心說,靈隱寺中有一件聖物,乃當初隨飛來峰從靈山轉來。此物能移轉時空,若能拿到此物,及時追趕,說不定能追上白蛇的魂魄,二人可在另一個世界相逢。”

    “一心從小在靈隱寺長大,卻從未聽說過有這樣的寶物,便問此物何名,長什麼樣子?道人說,此物名叫六虛輪轉盤,乃借六道輪迴之力所化,樣子麼,像一個磨盤。盤上刻有天地日月,星宿山海,還有生死八門,重山重卦。”

    “一心便想起來,靈隱寺裡果然有一個磨盤,就在後院的角落裡,上面刻著奇怪的圖案。可他從小就用那東西來磨豆子,有時也拿來搗藥,如此尋常的物件,會是個寶物?”

    “道人說,此物乃神魔共鑄,即使是修行人,也難知其中奧妙,更何況普通人,我這裡有一本羅盤經,恰是解開上面神咒的關鍵。你若能參悟,就輪轉虛空,去尋你娘子的魂魄去吧。說罷,丟下一本經書,就杳然不知所蹤了。”

    “一心大喜,頓覺有了希望,也沒看那經書內容,就先偷偷潛回了靈隱寺,到後院偷走了那塊磨盤。他帶著磨盤迴家,然後開啟經書,以為只要照著經書上說的做,就能去追娘子的魂魄。可是當他看過經書以後才知道,這本羅盤經深奧難懂,它不是一本六虛輪轉盤的使用說明,而是一部高深的修行法門。”

    “一心花了整整二十年的時間,才勉強參悟了其中的一二。他已經等不下去了!聽說投胎轉世,二十年一輪,二十年過去了,再不追去,恐怕就再也追不上他的娘子了。於是,他按照《羅盤經》中所學,念動咒語,發動了六虛輪轉盤……”

    智忍說到這裡停了下來。

    正好一壺茶泡完,他又重新從鐵壺裡舀水沖茶。

    李沐塵沒想到會在智忍和尚這裡聽到了六虛輪轉盤。

    自從在金陵朱家拿到定盤針,啟動了這件寶物以後,他就一直在琢磨這羅盤的真正妙用。

    羅盤能轉虛空,破結界,這一點他早就知道了。只是上面對應的空間層層疊疊,就像一個魔方,各個方向都可以轉動。沒有專門的密碼,極容易讓使用者也迷失在裡面。

    但聽智忍的意思,這魔方不但能扭轉空間,竟連時間都能轉動。那道人說,是六道輪迴之力形成,如果真的那樣的話,那這東西的力量,說不定能突破黃泉結界,直入九幽。

    或者,乾脆回到二十年前?

    李沐塵有些不敢置信。

    不過他相信有《羅盤經》存在,因為六虛輪轉盤很明顯有專門的控制法術,尤其是上面的符咒,需要特殊的心念力量才能正確發動。

    他沒有急著把羅盤拿出來,不是不信任智忍,而是覺得其中還有些疑惑。比如,智忍說的是一個磨盤,而自己手上的,是一個精巧的羅盤。這兩者若是同一個東西,那中間必然又發生了什麼。

    另外,智忍為什麼偏偏在這時候對他講起了這個故事?

    李沐塵端起茶杯品了一口茶,笑問道:“後來呢?”

    智忍沒有接著講故事,而是問道:“施主,這茶如何?”

    “好茶。”李沐塵讚道。

    “此茶名叫問佛,乃是從靈隱移栽過來的茶樹,也是錢塘最古老的茶樹種。不過現在人大多是不知道這種茶了,幾年前,專家來考察後得出結論,說這是龍井的一種。”

    智忍說到這裡笑了起來,“世人都知道龍井,卻不知錢塘茶名,是因為佛事興盛而傳播開來的。錢塘最早的茶會,就在靈隱初開時。那時還沒有龍井的名字,陸羽《茶經》中記載了靈隱、天竺之茶,而無龍井之名。”

    “茶為靈氣之藥,非靈氣充盈之地不生。古之錢塘茶,以下天竺之香林茶、上天竺之白雲茶、葛仙翁煉丹處的寶雲茶最為出名,歷代都是貢茶。直到後來,錢塘的茶,都被冠以龍井之名。世人都以為是因為西山之龍井泉,卻不知,那口泉只是附會之名。錢塘風水匯聚在一湖春水之上,真正的龍井,也就是風水之眼,就在那裡。”

    智忍指著遠處的錢塘湖面說道。

    李沐塵不用看都知道,智忍指的,就是湖心的三潭印月,那三座石塔圍起來的小小空間。

    “那裡才是真正的龍井!”

    李沐塵以為智忍要說到重點了,結果他重泡了一壺茶後,忽然話鋒一轉,又講起了故事。

    “南朝時,錢塘有一少年阮鬱,出身名門,一日遊湖,偶遇湖上歌伎蘇小小。這蘇小小也是名門出身,才藝百通,氣質不凡,只是家道中落,才淪落到為歌伎。但她賣藝不賣身,多少達官貴人千金難買她一笑。阮鬱一見傾心,不能自拔,便向她表白。蘇小小見阮鬱一表人才,心中也是歡喜,為其歌曰:

    妾乘油璧車,郎騎青驄馬。何處結同心?西陵松柏下。”

    “阮鬱回家後,稟報父母,打算為蘇小小贖身,卻遭到了家人的極力反對。阮鬱的父親在金陵任職,便把阮鬱帶去了金陵,併為他定下了和金陵權貴之家的親事。阮鬱寧死不從,絕食相抗。其父無奈,只能放他回錢塘。”

    “阮鬱一到錢塘,就急著去找蘇小小。可惜,湖中畫舫之上已無蘇小小,只在西陵松柏下,多了一座無主的孤墳。”

    智忍嘆息一聲,遙望錢塘湖。

    “燕引鶯招柳夾途,章臺直接到西湖。春花秋月如相訪,家住西泠妾姓蘇……”

    湖上游人如織,自蘇堤穿白堤。

    那一座孤墳,千年後依舊安靜地坐落在那裡。只是那川流的人中,可有她等待的那一個?

    “多年以後,阮家家道敗落,那恢宏的庭院也贄蜃e面的東西都被人搬空了,只留下殘垣斷瓦,滿院的破敗。”

    智忍繼續說道。

    “到了隋朝,有一商人,名叫武士彠,路過錢塘,在阮家舊庭院中,發現一塊磨盤,見上面圖案奇特,文字古樸,以為奇貨,便帶了回去。回去的路上,他認識了河東撫慰使李淵,便追隨起兵,去了長安……”

    

    第793章 修羅

    聽到武士彠這個名字的時候,李沐塵並不知道那就是武則天的父親。他的歷史知識十分貧乏,甚至弄不清南朝和唐朝哪個在前哪個在後。

    但他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姓氏所代表的含義,以及當武和李兩個姓氏結合在一起的時候所蘊含的意義。

    在知道了武家也是曾經的天魔守護者家族後,他就知道,武士彠絕不是因為奇貨可居才拿走了那塊石磨盤。他一定是發現這東西所蘊含的能量。

    如果六虛輪轉盤真的是神魔共鑄,那麼這位武家的族長知道什麼。也許正是因為有了這東西,這個家族隱藏的野心才開始抬頭。

    擁有了來自六道輪迴的力量、神魔共築的六虛輪轉盤,他們就能找到天魔轉世的時空,他們肩上的使命就不再遙不可及。

    可惜的是,他們只拿到了六虛輪轉,卻沒有得到《羅盤經》。

    羅盤經在哪裡呢?

    他希望智忍講下去,因為這對李沐塵來說,也很重要。

    六虛輪轉盤就在他手上,找到羅盤經,就能發揮這件法寶的全部功能。基本上任何結界屏障,都不可能再成為障礙。

    “阮鬱就是一心吧?”李沐塵看著智忍說,“失去了六虛輪轉盤後的一心,該怎麼去找他的心上人呢?不會是又做和尚去了吧?”

    智忍把手中的茶杯放下,指著遠處說:“那邊就是雷峰塔。”

    李沐塵看向湖對岸,雷峰塔就在錢塘湖的南岸矗立,只不過從這山上看下去,就沒那麼雄偉了,掩映在蒼翠的綠色裡,並不顯眼。

    “這座雷峰塔是後修的,原來的塔基已經進了博物館。”

    智忍有點前言不搭後語。

    李沐塵並沒有催促,耐心地聽著。

    “施主猜得沒錯,阮鬱就是一心。”智忍終於回到了故事的主題,“修行人最忌急躁,一心太急了,他沒有完全修成羅盤經,就藉著六虛輪轉盤往生轉世,結果就是忘記了自己是誰,最後連六虛輪轉盤都丟了。”

    “沒有了六虛輪轉盤的一心,靠著羅盤經的功法,幾世輪迴,錯轉了時空,每每都和所愛的人擦肩而過。直到那一世,在錢塘湖畔,終於看見了她。”

    “那時,唐已亡,天下紛亂,十國相爭,錢塘在吳越王的統治下,歷經三代五王,民得以休養生息,天下富庶,獨在錢塘。那天一心在錢塘湖畔散佈,忽聽得鳴鑼聲響,便見一隊人馬行來,中間一頂彩轎,正沿著湖邊的路,向西行去。”

    “一心讓到路邊,轎子從他身旁經過的時候,轎簾忽然掀開,露出一張閉月羞花的嬌容。在那一刻,一心如遭電擊,前塵往事,歷歷在目,而他輪迴數度,苦苦追尋的心上人,就在眼前。”

    “但轎中的女人顯然並不知道,只是朝一心笑了笑,便放下了簾子。一心想要上前,卻被兵甲攔住。等隊伍過去,一心向人打聽,剛才路過的是哪家小姐。旁人笑著告訴他,這可不是什麼小姐,這是當今吳越王錢弘俶最寵愛的妃子——黃妃。”

    “一心如遭電擊,好不容易找到了心上人,卻已入深宮,成了帝王之妃。他每日在皇宮外徘徊,期望能見黃妃一面,卻哪裡見得到。就在他苦無計策,以為此生又是無望的時候,那個給他羅盤經的道人出現在他面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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