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而此時的無念世界外,許多人衝進了招魂社。

    除了一些身穿黑衣、步伐整齊,明顯是訓練有素的官兵外,還有很多身穿武士服的人,剛才在東瀛武道館沒能攔住李沐塵的那些人赫然就在其中。

    他們衝進奉安殿,看見御手洗劍閣和李沐塵面對面站著,一動不動,就像兩具蠟像。

    眾人不解,卻也不敢冒然打擾,畢竟劍閣大人的威名無人不知。

    而御手洗家族身負守護神社的使命,也不是他們能僭越的。

    一個身穿西裝的中年人從人群中走出來,面如凝冰,眼如鷹鷙,走路的時候腳步凝重有力,腰桿挺得筆直,和周圍的武士們站在一起,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但他的身份顯然不一般,就連武道館裡領頭的先天老者都向旁邊讓開了一步。

    看著御手洗劍閣和李沐塵,這人似乎有些不懂,眼中露出一絲疑惑,看向旁邊的老者:“這是什麼情況?”

    “回將軍的話。”老者微微躬身,“他們兩個應該是在鬥劍。”

    “鬥劍?”將軍更顯疑惑,“劍在哪裡?”

    “劍在他們的心裡。”老者畢竟是先天高手,自能看出一些門道,雖然他也看不透這倆人究竟是如何比斗的。

    將軍點了點頭,轉過臉去,繼續觀察兩個“以心鬥劍”的人。

    過了好一會兒,兩個人還是沒動。

    將軍皺了皺眉,似乎有些不耐,又問老者:“你看誰會贏?”

    “這個,不好說。”老者脫口而出,忽覺說錯了話,連忙糾正道,“劍閣大人是東瀛第一劍士,一定會贏的!”

    將軍的眉頭卻皺得更深了。

    “東瀛第一劍士嗎?那如果他輸了,就等於整個東瀛都敗了,是吧?”

    老者一愣,啞然不知如何回答。

    將軍冷笑一聲,從口袋裡掏出一把槍來,對準了李沐塵的後心。

    “將軍!”老者連忙提醒,“這裡是奉安殿……”

    他後面的話沒有說,但他相信將軍應該明白他的意思。

    奉安殿是供奉魂刀的地方,幾百年來,東瀛萬千武士的英魂匯聚在這裡。

    這裡是武士的歸魂之所,也是武士道精神的象徵所在。如果在這裡,擋著眾武士英魂所聚的刀,對敵人開槍,尤其是在兩人比武的時候開槍,會讓英魂蒙羞,武士道的精神何在?

    可是,先天老者顯然高估了這位將軍的節操。將軍是現代人,思想早已和這些老一輩的武士不同。在他看來,輸了才是真正的蒙羞。只要贏了,誰在乎你怎麼贏的呢?

    所以,他毫不猶豫地扣動了扳機。

    槍聲在奉安殿中響起。

    那些黑衣保鏢面無表情,但武士們卻大為震驚。

    他們眼睜睜地看著那顆子彈射向李沐塵,同時,有另一顆無形的子彈,射向了他們作為武士僅存的尊嚴。

    ……

    李沐塵在無念的世界裡,感受著周遭無處不在的劍意。

    只要御手洗劍閣一起念,他就能找到其中的破綻。

    可惜,真的是無念的世界。

    這把無念之刃很完整,讓他找不到一點破局的機會。

    劍就在手中,卻無法揮向對手。

    而對手的劍,就在那裡,無處不在,又無處可見。

    他只能蟄伏、等待……

    這是一種煎熬,也是一種修行。

    在無念而劍境裡,在沒有時間流逝的世界裡,他的警惕逐漸鬆懈。

    這本是一個危險的訊號,因為這一刻的鬆懈,對方若有殺他的心,就是最好的時機。

    但這也是反殺的機會,因為只有讓對方起心動念,才能破除無念的困局。

    最困難的是,在對方創造的無念世界裡,你的任何念想都是透明的,你無法欺騙對方,故意做出鬆懈的假象來。

    所以他真的放鬆下來。

    然而,當玄冥的黑光黯淡下來,李沐塵忽然明白了一個道理——自己手中的劍,腦中破局的謩潱瑢χ車鷦σ獾木瑁际亲约簣讨哪钕搿?

    以有唸對抗無念,自然沒有勝算。

    於是,他放下了手中劍,放下了心中的念,以接近無念。

    在這一刻,世界忽然變得無比清靜。

    然後,他就看見了站在面前的御手洗劍閣,臉上正綻放櫻花一般的笑容。

    而身後,一粒子彈正以兩馬赫的速度接近他……

    

    第823章 輕輕一別

    啵的一下,輕輕的,應該是有一聲響。

    又或許這響聲只是幻覺。

    所有的人都看見,那顆子彈,就在李沐塵背後的空氣中消融了。

    武士們的臉上充滿了震驚。

    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對這些高手來說,子彈的確不太可怕。他們當中的大部分,都可以無懼這種手槍子彈,甚至用意念的力量來控制它。

    但沒有人能讓它消失。

    他們可以用手指把子彈捏成碎片、粉末乃至灰燼,但總還是有物質的殘留,哪怕再細微。

    而現在,那顆子彈完完全全地消失了,是真正的消失,完全湮滅的那種,連它所附帶的能量都一息不存。

    先天老者武士內心所受的衝擊最大,在場的人裡,大概只有他的境界能看出一些端倪。

    “這是……傳說中的……小宇宙嗎?”他自言自語地說著。

    在東瀛的話語裡,小宇宙是一種傳說中的極致修行,常被漫畫家和小說家們引用,以表達蘊藏在人體內的能量。但實際上,它不是能量,而是一種境界,一種擺脫現實世界束縛,以成自我之境域的獨特體驗。

    只有兩個世界的交匯,才能出現這種讓物質和能量憑空湮滅的現象。

    開槍的將軍也同樣震驚,但他的震驚和武士們的震驚不同。他並沒有感受到“湮滅”的恐怖,他以凡人之軀,是看不見子彈的軌跡的。

    他只是震驚於自己在如此近的距離內,竟然沒有射殺對手。這讓他感到懊惱、羞恥,繼而便是憤怒。

    他鼻孔裡發出一聲冷哼,佈滿老繭的手指熟練地再次扣動扳機。

    老者本可以阻止,但不知是因為將軍的權威過大,還是剛才的一槍刺痛了他們的尊嚴,他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看著。

    砰、砰、砰、砰、砰!

    五聲槍響。

    五顆子彈出膛,刺破空間。

    然而就在這一刻,前方的那兩個人——李沐塵和御手洗劍閣卻同時不見了。

    沒有人知道他們是怎樣消失的。

    五顆子彈穿過了本應站在兩個人的空間,全部射在供桌上的那把明亮而威嚴的魂刀之上。

    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後,魂刀從刀架上掉下來,跌落在地上。

    奉安殿裡死一般的沉寂。

    自明治以來,千萬死去的武士們的魂魄所居,東瀛武士道的精神的寄託,也是武士們的信仰所在的刀,就歪斜地躺在地上,如一具僵直的屍體。

    將軍的面如土灰,不過很快恢復了正常的神色。

    他走過去,撿起那把刀,把它放在供桌的刀架上,然後轉身,嚴肅地說道:“今天的事,誰也不許傳出去!”

    說罷,便邁開大步,昂首走了出去,彷彿剛剛打了勝仗的凱旋者。

    穿著黑色便衣的軍士們邁著整齊的步伐,跟著他離去了。

    只留下一群武士,呆呆地站在奉安殿裡。

    老者看著那把刀,長長地嘆了口氣。他知道,刀魂已散,他所信奉的武士道的精神也已散去。現在擺在桌上的,不過是一把政客們隨時可以利用的鬼刀而已。

    他想起了御手洗劍閣,想起了伊藤淨齋,忽然明白了——

    或許,早就是這樣了吧!

    ……

    李沐塵和御手洗劍閣此時已經站在遠離千代田繁華的海邊。

    眼前是一望無際的大海,兩個人站在海礁上,任海風吹動衣衫。

    “你說,這海的盡頭是什麼?”御手洗劍閣問道。

    “是另一片大陸。”李沐塵說。

    “那為什麼人們不好好守著自己的家園,卻要冒著被大海吞沒的風險,去往對岸呢?”

    御手洗劍閣問完,忽然笑了起來,笑得有幾分靦腆。

    “請原諒我的無知,我從小生活在江戶,一百多年沒離開過。除了練劍,我幾乎沒有關心過別的事情。我只是在想,修行的盡頭是什麼?會不會,是另一段平凡?就像這海一樣,從一片大陸,到了另一片大陸。”

    “也許吧。”李沐塵凝望遠方,“彼岸如何,只有去過才知道。”

    御手洗劍閣點了點頭,問道:“那麼李君接下來要去哪裡?”

    李沐塵沉默了片刻,說道:“我不知道,或許是,地獄吧。”

    御手洗劍閣微微有些吃驚,不過並沒有追問什麼。

    “你呢?”李沐塵問道。

    “我?”御手洗劍閣笑笑,“我也不知道,我從來沒離開過江戶,外面的世界對我來說太陌生了。也該出去走走了,江戶的櫻花已謝,沒有什麼值得我留戀的美好了。”

    “你要去彼岸嗎?”

    “不,我不相信彼岸有什麼不一樣的世界。也許,你說的地獄是個好地方。李君,希望我們能相逢吧!”

    “好。”李沐塵點點頭。

    兩人相視一笑,繼而身形一閃,各奔東西,消失在海面。

    海上忽然就起了風,一個大浪湧來,把他們剛剛立身的礁石淹沒了。

    ……

    徐通憤怒地一腳踢翻了病房外的休息椅。

    “誰——幹——的——?!”

    他憤怒的咆哮把私人療養院裡的醫生和護士嚇得噤若寒蟬。